她重新縮回毛毯裏,書本翻頁的沙沙聲細細碎碎響起來。
殷明珠終於轉過臉。
她的目光掠過方向盤上那隻手,掠過儀表盤跳動的綠色數字,最後落在窗外模糊成流光的街景上。
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麽也沒說。
車駛過鐵路橋時,遠處傳來火車汽笛的長鳴。
那聲音穿透夜色,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布。
橋下的鐵軌在車燈掃過的瞬間泛起冷硬的金屬光澤,又迅速沉入黑暗。
許思琪忽然輕聲哼起歌來。
不成調的旋律斷斷續續,混著暖風出口的氣流聲,漸漸低下去,低下去,最後變成均勻的呼吸。
殷明珠閉上眼。
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引擎低吼著攀上四擋,車身在遲滯半拍後猛然向前衝去。
椅背傳來的推力讓陸讓嘴角浮起弧度,他目光掠過側視鏡裏那張氣鼓鼓的臉:“許詩琪同學,那聲稱呼我可擔不起。
聽說你這趟是來看杜姐?巧了,我正要去辦事處找她談點事。
三點鍾,送你到樓下剛好能趕上她下班。”
副駕上的女孩張了張嘴。
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裏。
“……也行。”
她原本的計劃並非如此。
父母早已搬離寶慶市,老宅空置著等待主人歸來。
她本打算先在那兒落腳,找舊日同窗瘋玩幾日,等盡興了再聯係小姨同赴省城。
但提前見麵似乎也不壞——確實很久沒見了,記憶裏那個總帶著薄荷糖氣味的身影竟讓人有些惦念。
少女偏頭思索片刻,沒察覺出什麽蹊蹺,便任由車輛駛向經開區那棟灰白色建築。
輪胎碾過減速帶時輕微震顫。
陸讓拉起手刹,從皮套裏抽出那隻黑色通訊器,按鍵音在密閉車廂裏格外清脆:“姐,你侄女到了,下來接人吧。”
“馬上。”
後排突然傳來碰撞悶響。
“嘶——”
許詩琪捂著額頭蜷起身子,眼眶泛紅地瞪向前座:“你剛才叫我小姨什麽?”
“姐啊。”
陸讓攤開手掌,神色坦然得像在陳述天氣,“我和杜姐認識好些年了,一直這麽稱呼。
按你這邊的輩分算……”
他頓了頓,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那我該叫你小侄女?”
話音未落,他手臂已朝後座探去。
隻伸到一半。
女孩卻像受驚的貓般彈起來,整個人陷進座椅深處,聲音帶著顫:“別過來!我錯了!不叫那稱呼了!你也別那麽喊我……真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轉向駕駛座旁始終沉默的身影,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明珠姐你快說句話,咱們各論各的成不成?”
空氣裏彌漫著皮革曬過的味道。
她確實被嚇著了。
原本想著占點口頭便宜,最多不過讓這家夥吃點小虧。
可那句“小侄女”
像根細針,輕輕巧巧就紮破了所有偽裝。
太荒唐了,太離譜了,太讓人……
渾身不自在。
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座椅縫線。
她在心裏反複咀嚼著那個名字——三十多歲的人了,怎麽好意思讓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喊姐姐?平白拖累別人也跟著降了輩分。
真夠可以的。
車窗外,辦公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偏斜的陽光。
副駕駛座上的殷明珠抿緊嘴唇,把笑意壓回喉嚨深處。
後座那位畢竟是她多年的朋友,笑得太放肆恐怕連朋友都沒得做。
她側過臉,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的笑意:“稱呼這事各論各的就好。
他是我妹妹的丈夫,不是你妹夫,你以後不用跟著我叫。”
話隻能說到這兒。
至於開車的那家夥會不會繼續喊自己朋友“小侄女”
她可管不著——萬一那位小姨就樂意聽這麽叫呢?
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杜玲玲像陣裹著香水味的風捲到車邊,拉開車門就把後排那個瓷娃娃似的姑娘摟進懷裏,又親又蹭。”可算來了!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哎喲是我們思琪小公主,快讓小姨抱抱,想死我了!”
向來活潑大方的許思琪此刻渾身僵硬。
臉頰被迫埋進一片柔軟的織物裏,呼吸間全是濃鬱的梔子花香。
她悶著聲音掙紮:“小姨……鬆手……要窒息了……”
腦袋左躲右閃,好不容易纔從那片過於豐盈的溫暖裏掙脫出來。
小姑娘臉頰漲得通紅,額發都亂了。
杜玲玲笑得花枝亂顫:“還知道害臊了?行行行,我們思琪也是大姑娘了。”
指尖輕輕點了點外甥女的額頭,“不過記得多吃點木瓜牛奶。
對了,還沒謝謝陸叔叔呢?人家頂著冷風專程開車去車站接你,不能沒規矩。”
許思琪瞪圓眼睛,連剛才被調侃身材的事都忘了。
她越過小姨的肩膀望向駕駛座,聲音拔高半度:“陸叔叔?他是我同學家的姐夫!我們認識三年了!現在讓我改口叫叔?”
“有什麽不對?”
杜玲玲理了理卷發,語氣理所當然,“不想叫叔叔就叫小舅舅。
他是我認的幹弟弟,跟你爸也是忘年交。
你那些同學怎麽稱呼是他們的事,難道每個同學家的親戚咱們都得跟著改口?”
她轉頭對駕駛座露出歉意的笑,“孩子還沒轉過彎,陸弟弟別往心裏去,待會兒我慢慢教她。”
陸讓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了敲。
他確實沒弄明白——一句玩笑話怎麽就被當了真?既然想不通,索性不再深究。
“叫叔叔太誇張,舅舅更不合適。”
他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我和思琪同學年紀相仿,平輩相處最好。
你說呢,思琪?”
這番解圍的話卻像火星濺進了油桶。
女孩眼圈驟然紅了,聲音裏帶著哽咽:“少在這兒裝好人!都怪你……我纔不要叫你小舅舅!你憑什麽?”
車門關上的聲響還未散盡,杜玲玲踩著高跟鞋追趕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街角。
陸讓握著方向盤,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
副駕駛座上的殷明珠將臉轉向窗外,玻璃上模糊映出她沒什麽表情的側影。
後排空了。
那些堆疊的書本、胡亂卷著的衣物,剛才還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和氣息,此刻已被穿製服的工作人員悉數取走。
車廂裏忽然顯得過於寬敞,空調送風的細微嘶聲變得清晰起來。
陸讓發動了車子。
輪胎碾過路麵,景物開始向後流動。
他盯著前方不斷延伸的柏油路,喉結動了動,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裏顯得有些幹:“剛才那些……跟我沒關係。
你明白吧?”
旁邊傳來一聲極短的嗤笑,像指甲輕輕刮過玻璃。”我還以為當了老闆,多少會長進點。”
殷明珠的聲音 ** 的,沒什麽起伏,“看來是我想多了。”
陸讓皺了皺眉。
方向盤在他手裏轉了個彎,駛入另一條街道。”別繞彎子。
你知道什麽就直說。”
窗外掠過的樹影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條紋。
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掂量過:“許思琪跟我提過很多次你。
她說要拿你當案例,寫什麽經濟學和傳媒交叉的論文。
這次來,除了看她小姨,原本還打算去你家住到過年——方便觀察,最好能做個專訪。”
陸讓的嘴角扯了一下。”荒唐。”
“也許吧。”
殷明珠的目光仍粘在窗外,“但她家裏人可能不這麽覺得。
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非要黏著一個已婚男人做研究……傳出去總歸不好聽。
今天這一出,既斷了她的念頭,又順便賣了你一個人情。
兩全其美。”
“她早知道我結婚了。”
陸讓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某種辯白的意味,“第一次見麵我就說過。”
殷明珠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知道和在乎是兩回事。”
她頓了頓,語氣更淡了,“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
你可以當沒聽過。”
陸讓沒接話。
車廂裏隻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鳴。
他盯著前方不斷被車燈切開又迅速合攏的夜色,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極輕微地向上彎了彎。
殷明珠重新望向窗外。
街燈的光斑流水般滑過她的眼眸,那裏映著不斷後退的城市輪廓,深得像一口井。
心說:一年到頭見不上幾麵,就不能存著念想麽?男人果然隻看皮相。
她唇邊掠過一道極淡的弧度。
殷明珠從不迴避這件事——她確實在意過身旁這人。
過去是,現在也沒完全抹淨。
可那又如何?
當初選擇離開,是因為那時的他看不見半分前程。
如今刻意保持距離,則因他已是妹妹名義上的伴侶。
她向來清醒。
感情從來不是她生命的全部,更不值得押上一切去追逐。
愛情若有,算是暖意;若無,也不強求。
說她自私也罷,淡漠也好,若能選,她寧願隻為自己呼吸。
就這樣吧。
或許那位摯友並未真的動心,所謂論文與課題恐怕真是巧合。
不過是對方家裏人多慮,才演了這麽一出,氣得人直接走了。
今年寒假,應該不會再嚷著要來鄉 ** 驗生活了吧?
想到這裏,她竟覺得鬆快。
至少能換來一個月的安寧。
那位朋友待她極好,事事體貼,隻是太能鬧騰,時常吵得她額角發脹。
陸讓側過臉,瞥見殷明珠唇角那抹似有若無的譏誚。
暗想:這女人不太正常,還連帶影響身邊人。
她那好友怕不是也一樣?我站在這兒什麽都沒做,也能惹上麻煩?
趕緊送走纔好。
他打定主意,離這人越遠越安全。
車裏再無人說話。
駛出城區,拐進昭縣上槐村的土路。
殷明珠有些意外——這次竟沒在城裏多住一夜。
她原以為又要借宿葉阿姨家,連怎麽哄那活潑過頭的小妹同擠一張床的說辭都備好了,誰知這人徑直把她送了回來。
車刹在嶽父家院門外。
“下去。”
陸讓目視前方,聲音裏沒有多餘情緒。
殷明珠轉過臉,見他這副模樣,不禁低低嗬了一聲。
行啊。
如今真是能耐了。
連目光都吝於投過來一眼?
她咬住下唇,推開副駕的門鑽出去,反手“嘭”
地甩上門。
不理會便不理會。
難道我還非看你不可?
心裏惱得厲害,臉上卻不肯泄露半分,絕不能讓他瞧出端倪。
於是她挺直脊背,步子邁得又穩又快,像隻矜貴的鳥,朝著自家院門走去。
可剛走出十幾步——
車輪碾過村口土路時,陸讓纔想起後座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