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對吃食有種固執的講究。
食堂的米飯從不帶回宿舍,嫌飯菜氣味纏人,剩了倒掉是罪過,放著又惹厭。
隻有那些能裹進紙袋、不留痕跡的食物才被允許踏入這片小天地——炒得油亮的粉、鼓脹的餃子、蓬鬆的包子或結實的饅頭。
窗外的天色漸漸昏沉下去,雪光映得屋內泛著青白。
圍巾裹住半張臉時,冷風正從樓道盡頭灌進來。
殷明珠把眼睛以上的部分也遮住了,隻留下視線能勉強辨認台階的縫隙。
手指碰到鐵質扶手,寒意立刻滲進麵板裏。
她加快腳步往下走,木製樓梯在腳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記憶裏那些硬邦邦的幹糧好像還卡在喉嚨深處。
大一的冬天,她和許詩琪把饅頭掰碎了泡進熱水裏,碗沿燙手,蒸汽模糊了對麵人的臉。
那些日子被壓縮成幾個重複的畫麵:撕開塑料袋的聲音,鋁製水壺傾倒時的水流聲,還有牙齒碰到被泡軟的麵團時那種綿密又單調的觸感。
可現在她們誰都沒再提起過那些辦法。
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被窩裏傳來的聲音還在耳膜上殘留著迴音。
殷明珠把手從眼睛上方移開,雪花立刻撲進睫毛間隙。
她深吸一口氣,冷空氣刺得鼻腔發痛。
大三這一年的重量,是在某個清晨突然壓下來的。
具體是哪一天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醒來時意識到:明年這個時候,很多人就會消失在各自要奔赴的方向裏。
有人會提前推開某些單位的大門,有人會把書本堆得更高。
她自己心裏那兩條岔路,一條指向能讓人跨越國界的鏡頭前,另一條則蜿蜒回這座校園更深的角落。
英語單詞的發音還貼在舌根底下,地圖上那些用鉛筆圈過的地名卻已經有些褪色了。
許詩琪的選擇從來都不需要地圖。
去年秋天她們走在落葉堆滿的小徑上,對方用鞋尖踢開幾片梧桐葉,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晚飯該吃什麽:“回去進電視台,從打雜開始唄。
混個十年八年,說不定能混到辦公室裏有盆栽的位置。”
當時殷明珠笑了,笑完卻覺得風吹得脖子有點冷。
雪片越來越密。
她把手 ** 口袋,指尖碰到一枚冰涼的鑰匙。
或許該想想中午吃什麽——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靴子在積雪上踩出深深的凹痕。
起初聽到那位女同學提起時,殷明珠隻當是句玩笑。
直到兩人漸漸熟絡,成了無話不談的密友,她才意識到對方並非說笑——畢竟對方的父親是副市長。
可副市長的職權,真能延伸到省城的電視台麽?答案很快浮現:女孩的母親就在那家電視台擔任製片主任。
瞭解這一切後,殷明珠心底最後那點疑慮消散了。
如今,第三條路擺在眼前。
好友知道她屢次衝擊央視未果,便勸她:不如先隨自己去地方台,熬幾年資曆再找機會。
這算曲線救國,不是嗎?
心動的感覺像羽毛搔過胸腔,可另一種硬塊似的情緒也堵在那裏。
她清楚,一旦踏進地方台的門,無論是做記者還是主持人,再想回到這條跑道幾乎不可能。
所謂的曲線救國,不過是給自己找的藉口罷了。
然而——真要放棄嗎?
她不得不承認,省台本身已是許多人擠破頭也進不去的地方。
何況好友的母親身居高位,將來提拔的機會、至少是公平競爭的環境,總該有保障吧?連導師都委婉表示,這不失為一條穩妥的出路。
導師說,國內終究是個人情社會;即便她考上燕大的研究生,誰又能保證畢業時一定能進央視呢?隻能說,機會比現在稍大一些罷了。
那些夜裏,她反複睜著眼,想找個人商量。
可思來想去,竟找不出一個能聽她說這些的人。
這天,她裹緊外套衝進食堂。
雪花從肩頭抖落,雙腳在瓷磚上踩出潮濕的印子。
視窗後的阿姨接過飯票,遞來兩袋鼓脹的包子,熱汽透過塑料袋暈開白霧。
周圍留校的學生投來詫異的目光,她拉高圍巾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眼睛,轉身又紮進風雪裏。
“殷明珠!”
有男聲從身後追來,“老鄉會組織了結伴返鄉,等雪停了,你和許詩琪要不要一起?”
她沒回頭。
腳步聲在門口遲疑地停了停,很快被呼嘯的風吞沒。
門外天地皆白,那個奔跑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雪粒從肩頭彈落時,他朝身旁的人咧了咧嘴,聲音悶在圍巾裏:“湘省那對燕大雙珠,名不虛傳,真是半點情麵都不留。”
四周立刻爆出高低不一的笑聲。
“做夢呢?要是那麽容易靠近,輪得到咱們?那兩座冰山,你聽說誰真攀上去過?”
“省省吧你。”
“行了,至少阿誌還敢湊上去說句話。
咱們呢?連往前邁一步的勇氣都沒有,就別擠兌他了。”
“回去再說。
這趟也不算白跑,不是有兩個一年級的小姑娘答應跟咱們搭同一趟車回家麽?路上總不至於太無聊。”
“嘿嘿,路上——先說清楚,各憑本事。
我可指望著畢業前能找個伴兒。”
“找什麽伴?你上週不是才分的手?人家剛進校門,你都快要卷鋪蓋走人了,琢磨著玩幾個月就甩手?呸,大夥兒肚子還空著呢,兄弟們,動手,給他點顏色瞧瞧。”
一群年輕男人頓時嚷叫起來,推推搡搡地湧出食堂的門,腳步聲雜亂地踩進外麵紛揚的雪幕裏。
雪停之後,天色澄澈得像水洗過的玻璃。
第五日午後,寶慶火車站站前廣場上,陸讓斜倚著一輛灰撲撲的桑塔納,指尖的煙已經燃到了盡頭。
他等得有些焦躁了。
說到底,還是列車誤了點。
其實他本不必親自來。
他大可以找個藉口推掉,或者幹脆隻讓司機開著這輛車過來接人。
但前天晚上的一通電話,讓他改了主意。
電話是許昌平打來的——那位如今在隔壁衡市任職、曾經在寶慶擔任過副市長的舊識。
許昌平在電話裏客氣地托付,說女兒這趟回來,還得麻煩陸讓順路接一下。
姑娘放著家裏不回,偏說要趁著寒假先來寶慶看看她小姨。
許昌平的話裏透著些許無奈,說女兒總覺得寶慶留著許多舊日記憶,衡市對她而言反倒陌生。
所以比起直接去衡市找父親,她更願意先來寶慶找小姨住幾天。
反正過年時一家人總要到省城團聚,到時候她和小姨結伴過去就是。
“這樣她就有大把時間,沒父母在耳邊嘮叨,能玩個痛快了——我猜她是這麽盤算的。”
最後這句,並非許昌平的原話。
是陸讓自己添上去的揣測。
是真是假,待會兒人到了,試探幾句便知。
對這位許副市長的千金,陸讓談不上熟悉,卻也不算陌生。
以往每次接送殷明珠,這姑娘幾乎都在場。
次數多了,勉強能算半個熟人。
她性子活泛,說話做事卻有種被保護得太好的人特有的直率,或許是從未經曆過什麽挫敗,言語間時常無意就戳到別人的痛處。
陸讓就曾經被那樣的話刺中過。
小姑娘總忍不住琢磨,他一個沒念過多少書的鄉下人,究竟靠什麽走到了今天這步。
每回碰麵,她都纏著問個沒完。
倒不是存心冒犯,她打小說話便是這般——心思壓根沒在舌頭上轉個彎。
自然,生得標致的女子總有些旁人沒有的優待,這種時候,旁人往往隻會笑著搖頭,說她“心思太幹淨”
或是“沒經過世事”
鐵軌與車輪碰撞的悶響混著汽笛的長鳴由遠及近。
陸讓被這聲音拽回神思。
站台開始震顫。
另一頭,許詩琪的嗓音脆生生穿透嘈雜:“快些!我看見他了!”
哪怕在車廂裏熬了幾十個鍾頭,這姑娘依舊像剛睡醒的雀兒,背著小包跳下車廂,目光掃過站台對麵——那人靠著輛深色轎車,兩條腿隨意伸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她立刻回頭拽住剛踏 ** 階的殷明珠,擠開湧動的人潮,朝那邊用力揮起手臂。
她們身後幾步外,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臉色沉了下去。
這一路跟來,殷勤獻了不知多少回。
都是南方去北方求學的,偏巧乘了同一趟車,原本想著或許能成就一段千裏相逢的緣分——才子佳人,往後說起來也是佳話。
有人是當真動了心思,也有人或許隻是同伴間的賭約。
甚至有人本該在前兩站下車,卻特意補了票,硬是坐到終點,隻盼著最後能尋個機會。
殷勤遞不出去,車上又不好太過打擾。
但下了車總該需要幫手提行李吧?年輕男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氣。
若能一路送到家門口,見了對方父母,憑著大學生的身份,或許真能有些可能。
可惜。
夢還沒做圓,就碎了。
“走吧,”
有人低聲說,“趁人家沒瞧見,從那邊繞出去,重新買票上車。”
“晦氣。”
另一人啐了一口,“白費了一塊五。”
車門被拉開時帶進一股冷風。
駕駛座上的男人沒回頭,隻從後視鏡裏瞥見兩個身影一前一後挪進車廂。
殷明珠把行李塞進後備箱的動靜很重,“砰”
的悶響震得車身微微晃動。
她繞到前麵拉開車門,彎腰坐進來時羽絨服擦過座椅,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後排已經沒多少空位。
許思琪把自己裹在毛毯裏,書本和揹包散在身旁,占滿了整個後座。
她歪著頭,目光在駕駛座和副駕之間轉了個來回,忽然抿嘴笑了。
“幸虧你來了。”
她的聲音從後麵飄過來,帶著刻意拖長的尾調,“剛纔在車站好多人盯著我們看,嚇得我手心都出汗了。
兩個女孩子出門總是不安全,你說是不是?”
陸讓沒接話。
引擎啟動的嗡鳴填滿了車廂。
車輪碾過積雪未化的路麵,發出細碎的碾壓聲。
殷明珠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枝,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邊緣。
街道兩側的店鋪亮起昏黃的燈,光斑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地滑過。
“有些人啊——”
許思琪又開口,這次把下巴擱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明明心裏惦記,偏要裝得冷冰冰的。
你說是吧,明珠?”
被點到名字的人肩膀僵了一下。
車廂裏隻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陸讓換擋時手腕轉動的弧度很輕,手背上的骨節在儀表盤微光裏凸起清晰的輪廓。
他始終看著前方,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劃過他的側臉,從眉骨到下頜拉出忽明忽暗的線條。
許思琪等不到回應,自己先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短促,像石子投進深井,很快被輪胎碾過減速帶的顛簸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