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嚷著下車,卻把帆布包和那隻鼓囊囊的行李袋全落在他車裏。
後視鏡中,老槐樹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縮成一個跳動的黑點。
他嘖了一聲,方向盤在掌心轉了半圈。
尾煙混著塵土揚起來,在午後的光裏滾成一道灰黃的霧。
殷明珠蹲在路邊,石子硌得掌心生疼。
車早已拐過彎道,隻剩遠處國道上隱約的引擎聲。
她吸進一口幹燥的空氣,喉嚨裏泛出土腥味。
“三嬸。”
她站起身,拍掉褲管上的灰。
鄰院的女人倚在門框上,圍裙還沾著油漬。”你妹夫剛過去呢,沒瞧見你?”
“看見了。”
殷明珠扯出個笑,“他忙。”
屋裏冷灶冷鍋。
她擰開水龍頭,鐵鏽色的水嘩嘩衝著手背。
窗外那棟白牆別墅立在村西頭,二樓窗簾拉著。
陸讓把車停進 ** 時,天已經暗了一半。
他沒開燈,坐在駕駛座上聽引擎漸漸冷卻的哢嗒聲。
帆布包躺在副駕,拉鏈縫裏露出一角淺藍色——是件毛衣,洗得發軟的那種藍。
他記得殷明月也有件類似的,但顏色更淡,像被水反複泡過。
欣兒應該放學了。
他拎起包和行李袋往屋裏走,金屬鑰匙撞在門把上,叮當一響。
村東頭的老屋裏,殷明珠從櫥櫃深處摸出半包掛麵。
灶膛的火光跳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鍋裏的水開始冒泡時,她忽然停下動作。
書包裏有筆記本,夾著去年寫的幾頁日記。
還有那支鋼筆,銀色的筆帽已經有點鬆了。
她往灶裏添了把柴。
火焰猛地躥高,映得牆上影子劇烈搖晃。
別墅二樓,陸讓推開朝東的窗戶。
風裹著遠處炊煙的味道湧進來,混著一點枯草被碾碎的氣息。
他看見村道上有個身影正往這邊走,步子邁得急,淺色外套在暮色裏一晃一晃的。
他合上窗,轉身把帆布包塞進儲物櫃最底層。
拉鏈劃過帆布的聲音很輕,像某種動物在窸窣爬行。
午後陽光斜斜地切進窗子,在地板上鋪出一塊暖色的光斑。
陸讓靠在沙發裏,左邊手臂環著殷明月的肩,右邊手掌輕輕托著女兒的後背。
小家夥睡得正熟,呼吸聲又輕又軟,像羽毛掃過耳廓。
他能感覺到妻子身體的重量,溫溫熱熱地壓在自己肩上。
這麽拚是為了什麽?他眯起眼睛。
錢當然要賺,麵子當然要爭,那些藏在心底的較勁和證明也從未消散。
可當女兒的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他衣角時,另一種更實在的東西從胸腔裏漫上來——讓身邊這兩個人過得再好一點,再好一點。
殷明月的頭發蹭得他頸窩發癢。
她安靜了很久,忽然抬起臉:“陸哥哥。”
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晚上……叫姐姐來吃飯吧?”
她沒往下說,但陸讓聽懂了。
父母最近忙著縣城新鋪麵的事,兩層樓的傢俱城正在裝修,老兩口整日泡在灰塵和木料氣味裏。
家裏隻剩殷明珠一個人。
“行啊。”
他應得爽快,手指卻無意識地敲了敲沙發扶手,“不過飯得你做。
我下廚的話,她又要挑三揀四。”
懷裏的人笑起來,氣息拂過他下巴:“知道啦。”
她伸手接過女兒,動作熟練得像接過一片羽毛,“寶寶該 ** 了。”
說完湊過來,在他臉頰上飛快地碰了一下。
陸讓怔了怔。
他注意到妻子剛才那句話說得格外順當,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在該落的地方。
那些曾經會卡頓的音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悄悄溜走了。
他想說點什麽,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有些事越是提醒,越容易變成枷鎖。
不如就這樣,讓時間慢慢把那些磕絆磨平。
窗外的光移了半寸。
陸讓看著妻子抱著女兒走向裏屋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地方軟得發燙。
他往後靠進沙發深處,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他感到指尖有些發涼,這才意識到自己攥得太緊。
窗外的影子動了動,沒有回頭。
外套搭在肩上時帶起一陣風。
這個季節的上槐村,能讓他停下腳步的事已經很少。
後山的礦洞是一個,河邊的廠房是另一個。
但這兩處如今都有人看著,不需要他時時盯著。
礦上的事,他隻保留了一張椅子。
年底那張薄紙送過來,數字對得上便好。
若對不上——他早就在賬本裏藏了顆釘子,到時自會有人睡不著覺。
製衣廠現在歸陸有仁管。
從前這位堂兄隻管得動十幾輛車的輪子。
後來老六南下去了羊城,三哥夫婦也搬進了寶慶市的樓房。
能留在村裏撐住場麵的人,竟隻剩下這個不太說話的男人。
好在衣料都是裁好了才送到各家縫紉機上,縣裏的攤子也有老六走前提拔的人盯著。
一個廠子拆成了無數細小的針腳,反而難出亂子。
他站在門口想了想,忽然覺得有些輕飄飄的。
原來放下擔子是這樣感覺。
申城的樓影、羊城的貨輪、交易所閃爍的綠光、還有那個即將落地的電子廠——這些纔是他要走的路。
村子太小,裝不下他要織的網。
股票不過是過河的橋。
等真空電子這一趟走完,橋也就該拆了。
錢呢?
總不能埋進土裏等發芽。
要是隻圖個數字,大可以四處圈地蓋樓,像撒種子一樣把紙幣撒出去。
可那樣活著,和從前有什麽區別?老天給了重來一次的機會,不是讓他換個地方數腳印。
總得留下點摸得著的東西。
比如鐵殼子裏流淌的電流,比如流水線上誕生的微光。
陸讓的目光落在桌麵上攤開的市場分析報告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指向同一個方向——光碟儲存裝置的浪潮即將到來。
他估算過時間視窗,最多不超過三十六個月,這個如今尚且平靜的領域就會膨脹為百億規模的競技場。
他需要提前構築陣地。
電子廠的籌備便是第一步棋子,無論能否與那位被稱為行業奠基人的薑先生聯手,無論未來將麵對多少對手,他都已經決定,幾年後從證券市場中撤離的資金必須全部注入這裏。
哪怕需要正麵碰撞,他也要撕開一道屬於自己的缺口。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來人是他的伯母。
事實上,若非必要,他並不願在此刻見麵,原本的計劃是直接返回市區。
隻是收拾東西時,發現後座上還留著殷明珠遺忘的揹包和一卷織物,這才調轉了車頭。
既然決定留宿,總免不了這一趟應酬。
“知道你忙,明天還得趕路,我就長話短說。”
伯母臉上堆著笑,顯然以為他是專程為自己回來的,“是老七的事。
這孩子你也清楚,以前看村裏人誇你媳婦的姐姐考上大學,眼熱得不行。
我們勸他讀個中專,早點安穩,他死活不肯,說家裏又不短錢,非要上高中。
現在可好,高中唸了一半,成績總在尾巴上打轉,自己也沒底氣了。
最近瞧見幾個哥哥跟著你都有了著落,心思又活絡了……你看能不能……”
原來是為了那個最小的堂弟。
陸讓記得這個少年。
前兩年確實幫過些忙,不過都是在老六手底下打轉,被幾塊零花錢支使得團團轉,領著幾個要好的同學,替老六跑過不少腿。
隻是,關於是否將這孩子納入自己的規劃,陸讓始終存著疑慮。
空氣裏飄著陳舊木傢俱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窗外的天色正一點點暗沉下來。
那個被稱作老七的少年,在家族這一輩裏排在最末。
名字是祖父按著舊時訓誡取的,輪到他時,恰好是“信”
字。
陸有信,今年虛歲十八,等翻過年關,便算正式成年了。
他是最小的兒子。
陸讓的大伯在世時,最偏疼這個老幺;伯母除了喜歡嘴甜會哄人的老五,心思也多放在這滿崽身上。
上麵的兄長們自然也都讓著他。
這樣的環境,漸漸養成了他一些脾性:畏懼艱辛,肩膀扛不住事,眼睛卻總望著高處。
陸有仁的妻子先前已經把話說透了。
那孩子當初執意要普通高中的錄取通知書,把中專的機會扔在一邊。
他心裏沒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無非是瞧見村裏那個叫殷明珠的女人進了燕京大學,風頭一時無兩,便也跟著眼熱。
眼熱歸眼熱。
倘若真能從此洗心革麵,把心思全撲在書本上,斬斷過往的頑劣,朝著那點虛妄的念想拚命,倒也算條出路。
可他不。
剛動念頭那幾天,或許確曾夾著書本坐進教室。
但那點熱度薄得像張紙,沒撐過幾日就原形畢露。
高中校園成了他隨意進出的澡堂,愛來便來,想走即走。
身邊總圍著幾個氣味相投的夥伴,檯球桌邊、錄影廳昏暗的光線裏、旱冰場粗糙的水泥地上,纔是他們流連的據點。
一個掛著學生名頭的人,所作所為與街頭遊蕩的閑漢有什麽兩樣?
還沒人管得住。
他母親是慣著他的。
這孩子本就是最小的兒子,向來多得些偏愛。
更何況,自從老五夫婦沒了音訊,母親便將本該給那份的愛,也一並澆灌到了他身上。
再者,這事裏頭,陸讓自己也脫不開幹係。
他拉拔了伯父一家。
讓這一世的伯父家,比起他記憶裏另一個時空的境況,好了不知多少。
陸讓沒直接給伯父伯母塞過錢,也沒封過厚厚的紅包,但他幫了陸有仁,幫了陸有義,也幫了陸有智。
如今這三兄弟各自撐著一攤事,算是他得力的臂膀,他待他們也從不吝嗇。
想想看,當哥哥們都過得體麵了,能絲毫不顧念手足,不反哺父母麽?
不必提別的。
單是年節時提上門的禮,平常給的養老錢,已足夠讓一個尋常農家改換門庭。
何況伯父走後,伯母帶著最小的兩個孩子,一直跟著陸有仁夫婦同住,在一個鍋裏吃飯,在一個屋簷下過日子。
日子怎麽可能還和從前一樣?
入口的飯食,身上的穿戴,頭頂的屋瓦,耳聞目見的瑣碎,與另一個時空的記憶早已毫無瓜葛。
所以說,一個人長成什麽模樣,周遭的環境著實占了太重太重的分量。
陸讓記憶中的那個老七,是另一番光景。
家裏窮,兄弟幾個擠在漏風的舊屋,吃不飽也睡不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哥哥們為了娶親鬧得雞飛狗跳,老三甚至學著小叔的樣,灌多了酒往水塘裏跳。
那樣的日子,熬出一個沉默寡言、遇事縮著肩膀的老七。
後來勉強娶了個再嫁的寡婦,一輩子低頭幹活,沒惹過大禍,也沒闖出什麽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