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沒察覺丈夫此刻翻騰的心緒，全副精神都係在兒子身上，生怕年輕人一時熱血，把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輕易撒出去。
一百萬，在她心裏是個能壘起高牆、擋住大半輩子風雨的數字。
蒙文賢感到喉嚨發緊，一股急切的話湧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指尖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
他提醒自己：這是秋雨的親生兒子，她首先是個母親，然後纔是他的妻子。
她的擔憂天經地義。
他需要換一種說法。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了幾秒，隻有瓷杯偶爾碰觸桌麵的輕響。
陸讓就在這時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讓蒙文賢暗自驚訝的篤定，彷彿早已預料到此刻的場麵。”錢的事，媽，蒙叔，你們都不用操心。”
年輕人的聲音平穩，吐字清晰，“數目大小，得看它用在什麽地方。”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母親憂慮的臉，又轉向繼父：“咱們這兒，出一個走得遠、站得穩的生意人，不容易。
我算是運氣好，趕上了時候。
既然有了點能力，回過頭幫一把生養自己的地方，我覺得是應當應分的事。”
“老話說，直接送人一條魚，不如教會他怎麽織網、怎麽捕魚。”
陸讓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麵上，“如果隻是簡單地把錢分給困難戶，一百萬聽著多，撒下去也就聽個響，轉眼就沒了，留不下什麽。
那不是我想做的。”
陸讓將視線從母親離去的背影收回，指尖在木質桌沿輕輕叩了兩下。
燈光映著他半邊側臉，聲音壓得低，像在分享一個秘密。”蒙叔，一百萬這個數目，聽起來是挺唬人。
可您算過沒有？把它拆成一百份，每份一萬；再拆成一萬份，每份一百。
一個人用，在如今這世道，或許真能攥著過一輩子。
但要是一百個人、一千個人、甚至一萬個人一起來用這筆錢呢？”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您學校裏，現在有多少雙眼睛在等著新課本、新機器，或者一棟能遮風擋雨的教學樓？這一百萬撒進去，夠他們用上一年麽？”
蒙文賢沒接話，喉結滾動了一下。
茶已經涼了，杯壁凝著水珠。
“我原先是打算，每年都照這個數往裏添的。”
陸讓歎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下去，露出些恰到好處的為難，“可惜啊……”
“可惜什麽？”
蒙文賢幾乎是立刻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一次性捐贈和年年不斷的承諾，分量截然不同。
前者或許能幫他穩住眼下，可老校長徹底退下去還有兩年光陰，變數像藏在暗處的影子。
但若是後者……那幾乎就是一道不容置疑的保證。
到那時，即便他自己想退，恐怕也由不得他了。
這個念頭像滾燙的炭，烙在他心口。
陸讓隻是搖了搖頭，沒立刻回答。
廚房傳來隱約的水聲和碗碟輕碰的響動，是葉秋雨在準備夜宵。
那聲音瑣碎而清晰，反而襯得客廳裏更靜。
蒙文賢端起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澀味在舌尖漫開。
他想起剛才陸讓那番關於培養人才、營造環境的話，條理分明，竟堵得他和妻子一時無言。
甚至有些人，心底或許根本不願反駁。
他又想起葉秋雨離開前那聲輕歎，終究是心疼兒子掙來的血汗錢，選擇了避開。
“你母親那邊……”
蒙文賢斟酌著開口。
“我媽隻是需要點時間。”
陸讓接過話，語氣恢複了平常的鬆弛，“她想起外公了。
要是老人家還在，肯定第一個拍手讚成。”
蒙文賢點了點頭。
那位已故長輩的脾性，他是知道的。
若真在天有靈，見此情景，大約會撚須長笑。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點涼意，吹散了茶幾上氤氳的最後一點茶香。
蒙文賢放下杯子，瓷器底磕在木麵上，發出“嗒”
的一聲輕響。
他看向對麵年輕人那雙沉靜的眼睛，那裏麵的光，似乎比頭頂的燈還要亮些，也複雜些。
陸讓低笑了一下。
“蒙叔，話我就攤開講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百萬現款容易，可要年年從我這兒拿走同樣的數目——事情就沒那麽簡單了。”
指尖在茶幾上輕輕點了點。
“還是上次提過的條件。
資金我來出，學校提供培訓和技術支援，定向為我的企業輸送合格畢業生。
這對兩邊都有好處，您說呢？”
蒙文賢當然清楚這是互利的事。
但 ** 企業直接介入職業教育……目前還沒聽說哪個地方有過先例。
動靜鬧大了，難免引來非議。
他閉上眼，喉結滾動了兩下。
空氣裏隻剩下舊掛鍾秒針走動的嗒嗒聲。
“ ** ……”
他突然睜眼，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總得有人先伸筷子。
別人不敢，那就我來。”
當年在國營廠當副廠長時，手下管著兩三千號人的那股勁頭，似乎又回到了這副微微發福的身軀裏。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木質桌麵上，震得茶杯蓋叮當一響。
“錢備好。
隻要你的承諾不作假，剩下的事我去跑。”
他站起來，影子投在牆壁上，“等訊息就行。”
“那就先謝過蒙叔了。”
陸讓嘴角揚了起來。
氣氛頓時鬆緩下來。
恰巧葉秋雨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三碗熱氣騰騰的手擀麵擺在麵前。
澆頭是晚飯剩下的芹菜炒牛肉，她又加了一勺鮮紅的剁椒。
紅綠相間，熱氣裹著辛辣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裏鑽。
“趁熱吃。”
蒙文賢先拿起筷子，指了指碗，“麵涼了容易坨，可惜。”
葉秋雨卻朝臥室方向望瞭望，對陸讓輕聲說：“你先動筷子，我去瞧瞧丫頭睡了沒。
要是她也想嚐一口，我那兒還留了半碗——我們女人家胃口小，分著吃就夠了。”
陸讓沒再推辭。
談了這一陣，胃裏早已空落落的。
他接過筷子，挑起一箸麵條送進嘴裏。
滾燙的、帶著椒香的湯汁瞬間漫過舌麵。
“夠味。”
他吸了口氣，額角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可越吃越覺得渾身通透。
從小在湖南長大，沒了這口辣，總覺得飯菜缺了魂。
半個月時間在碗筷輕碰與晨昏交替中流走了。
陸讓在這套位於寶慶市區的房子裏住了整整十五天。
日子沒白過——兩條訊息先後傳了過來。
頭一件是關於杜玲玲的。
那女人背後的能量確實不小，經她手的審批流程幾乎一路暢通。
土地批文下來了。
兩百畝。
原先說好首批隻給一百畝，現在直接翻了一倍。
當然，錢照樣要付，隻是價格低得像白菜。
這年頭，尤其在內陸這種三四線小城的郊區，土地本來就不值什麽錢。
第二個好訊息來自寶慶技術學校。
那位頭發花白的老校長在蒙文賢多次登門之後，終於鬆動了態度——當然，陸讓適時遞上的誠意也起了作用。
合作的口子算是撬開了。
不過老校長附帶提了個條件。
他當時搓著手指，慢悠悠地說：“陸老闆啊，捐款是善舉。
依我看，該請幾家報紙電台來報道報道。
動靜鬧得越大越好，最好街頭巷尾都議論起來。
這樣往後咱們辦事，阻力就小多了。
你說是不是？”
陸讓當場就點了頭。
他還笑著誇讚對方考慮周全，說自己怎麽就沒想到這一層。
實際上他早就盤算過這個法子，隻是故意留出空當，等對方先開口。
這樣一來，對方會覺得主意是自己出的，心裏頭更舒坦些。
至於第三個訊息……該怎麽形容呢？有人聽了眉開眼笑，有人聽了卻要皺眉頭。
覺得高興的那位，此刻正拍著手在屋裏轉圈。
覺得發愁的那位，已經披上外套，盤算著待會兒該幾點鍾出門去火車站。
——原來學校已經放寒假了。
蒙小甜像隻找到穀粒的雀兒，圍著哥哥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她心裏惦記著快要見到小嫂嫂，還有那個軟乎乎的小侄女。
***
冬天又來了。
北方的雪總是來得急。
南方的雪可下可不下，帶著些矜持；北方的雪一旦落下，便沒了收束的意思。
今年尤其如此——明明到了寒假的時候，鐵軌卻被厚厚的積雪埋住，檢修工人還在沿線敲敲打打。
南方的學生們隻好繼續留在京城的宿舍裏，等著道路暢通。
算算日子，距離那場退婚 ** ，已經過去了兩年又六個月。
殷明珠現在讀大三了。
那張臉褪去了從前的稚氣，連神態都變了樣。
或許是書讀得多了，她周身透著股沉靜的書卷氣，待人接物也從容了不少。
若非要找個詞形容，大概是“溫潤”
吧——像被溪水長久打磨過的石頭。
此刻她蜷在宿舍床上看書。
頭發剛洗過，半幹微卷地散在肩頭。
忽然她輕輕歎了口氣，合攏書頁，側身穿上棉拖鞋，走到窗邊把書擱在桌上。
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幕。
她望著那些紛亂的雪花，有些出神。
“好姐姐，可千萬別開窗——”
下鋪傳來帶著鼻音的哀嚎，“你妹妹我快要凍成冰棍了！”
宿舍裏靜得能聽見窗外雪粒撲簌簌打在玻璃上的聲響。
大多數床鋪已經空了——要麽疊得方正正，要麽連褥子也捲走了，隻剩光禿禿的木板。
唯獨靠窗那張床上，被子團成一團鼓囊囊的隆起，隱約透出一點蜷縮的人形。
南邊來的孩子，總難適應北地這種鑽骨頭的冷。
殷明珠把剛拎回來的熱水壺輕輕擱在門邊，手指凍得發紅。
她瞥了眼那團被子，想起自己剛才竟冒雪穿過三棟樓，就為打一壺熱水洗頭發——現在發梢還濕漉漉貼著脖頸，涼得激靈。
被窩裏傳來含糊的嘟囔：“別開門……冷氣要鑽進來了……”
聲音悶悶的，像從棉絮深處滲出來。
許思琪已經這樣賴了兩天。
放假那天別人忙著收拾行李，她倒頭就睡；雪落下來時，走得快的同學早已離校，她卻連翻身都懶得。
“你真不餓？”
殷明珠轉過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壺柄上凹凸的紋路。
話音落下，那團被子忽然傳出一陣綿長的腸鳴。
被沿悄悄掀開一道縫，露出半隻眯著的眼睛：“好姐姐——”
尾音拖得又軟又黏，像化開的糖漿。
殷明珠肩頭一顫，立刻抬手截住話頭：“打住。
說吧，這次要幹的還是帶湯的？圓的還是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