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的成就越是耀眼,她便越要證明:經由自己嚴格管教,女兒同樣能抵達那樣的高度。
可此刻勸阻她的人,偏偏是這個她始終心懷愧疚的兒子。
她張了張嘴,那些偏執的緣由在舌尖打了個轉,最終隻化作一句妥協:“好,媽答應你。
隻要她往後懂事,我不會再說重話。”
女孩眼睛倏地亮了,攥緊的小拳頭在空中輕輕一揮。
果然隻有哥哥能治得住母親。
連父親都無可奈何的“女魔頭”
哥哥一開口便軟化了態度。
她抿著嘴偷笑,心裏已經開始盤算:下次再挨訓時,要怎樣才能最快搬來哥哥這座靠山。
少年瞥見妹妹藏不住的雀躍。
他知道女孩比男孩更早邁入敏感的年歲,十歲正是青春期的開端,也是最易偏離軌道的年紀。
放任不管,或許就會滑向歧途。
他沉默片刻。
妹妹應當不至於學壞——畢竟幼時吃過苦頭的人總多幾分清醒。
但多少會被那股躁動影響吧?何況母親的管教確實繃得太緊了。
或許該換個環境。
等寒假時帶妹妹回老家住段日子?既能讓她透口氣,也能和明月做個伴。
念頭既起,他便直接說了出來。
“媽,寒假時您帶妹妹回老家住些天吧?也看看您孫女。
您想回來時我隨時送您,妹妹就留那兒散散心,幫她嫂子帶帶孩子。
等過完元宵,我再送她回來。”
“好呀好呀!”
女孩已經拍著手跳起來。
婦人瞪了女兒一眼,本想拒絕,卻怕傷了兒子的心——何況她也確實想念那個軟糯的小孫女了。
猶豫半晌,她輕聲道:“我得先問問你蒙叔叔。
他若得空,咱們一家人去你那兒住段日子也好。”
話音才落,樓梯口便傳來哼唱的小調。
男人拎著一條仍在甩尾的草魚、半斤牛肉、一小袋紅辣椒和幾根青蔥,踏著台階上來。
魚尾猛地一甩,水珠險些濺上他的鼻尖。
抬眼看見站在門邊的三人,他笑開了:“正說著什麽呢?陽子來得巧,今晚咱爺倆喝兩杯——魚和肉都齊了,我下廚。”
魚頭捱了一記拍打。
蒙文賢收回手,濕漉漉的鱗片在指尖留下一點腥氣。
離開水的生物總是容易擺布,那魚躺在案板上,鰓蓋微微翕動,像是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
陸讓看在眼裏。
動作熟練,不是生手。
一個不缺身份的男人,肯係上圍裙,指尖沾滿薑蒜的氣味,總歸有些東西是放在心上的。
廚房的燈照著他側臉,油鍋在背後滋滋作響。
陸讓覺得胃裏暖了一下,為母親感到某種踏實。
“蒙叔,”
他等那陣爆炒聲稍歇才開口,“寒假快到了。
我們剛才正商量,要不要出去走走。
也請你們去我那兒住幾天,看看孩子。
我媽說她做不了主,得等您回來定。”
他停頓,觀察對方的表情。
蒙文賢的嘴角動了動,向上彎出一個克製的弧度。
那句“一家之主”
飄進耳朵裏,像顆糖在舌根慢慢化開。”行啊,”
他聲音裏摻進一點爽快,“今年我時間也寬裕,正好去轉轉。”
話音落下,他轉向廚房門口那個靜止的身影,眉頭擰起:“秋雨,兒子難得開口,有什麽好想的?我雖然當家,這話也得說你——下次別這麽磨蹭。”
葉秋雨站在光影交界處。
她先吸進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胸腔裏那股翻湧的東西被強行按回深處。
臉上線條一點點鬆開,最終浮起很淡的笑意。”知道了。”
她走過去,接過對方手裏的菜籃,身體恰好隔開了客廳投來的視線。
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收攏。
晚飯後,蒙文賢陷進沙發,手按著後腰。
電視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忽然問:“你廠裏最近怎麽樣?”
陸讓抬起眼。
“市裏有個活動,”
蒙文賢接著說,語氣像在聊天氣,“評優秀青年企業家,看納稅情況。
我有個老同學在整理材料,覺得你廠子希望不小。
還特意問我,瞭解不瞭解你這個人。”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在空氣裏懸停片刻。
“要是能拿下這個,明年春天的市十佳基本就穩了。
再往上,省裏也有機會。”
蒙文賢的目光從電視螢幕移開,落到陸讓臉上,“你怎麽想?”
陸讓沉默了一會兒。
“要求複雜嗎?”
他最終問,“如果太麻煩您,就算了。”
那些稱號,在他心裏激不起太多漣漪。
不能吃,不能用,無非是多了幾張紙,幾個場合需要露麵。
每個縣總有那麽幾個名字,昭縣自然也會有。
不是他,還能是誰呢?
陸讓清楚這份榮譽本該落在自己頭上。
分豬肉輪也該輪到他了——哪怕他並非什麽模範青年。
如今卻得額外搭上人情才能拿回來。
他心底自然不痛快。
蒙文賢卻誤會了這份沉默,以為年輕人隻是臉皮薄。
“別多想。”
他端起茶杯,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我那位老同學最近正巧需要我搭把手。
順水人情罷了。
上報時你的材料會排在最前頭。
隻要沒人特意劃掉名字,等著聽好訊息就行。”
陸讓扯了扯嘴角:“那就……麻煩蒙叔叔了。”
話已至此,推拒反而顯得矯情。
既然欠下人情已成定局,他索性將另一件事也攤開。
“其實今天來,還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哦?”
“我打算辦個電子廠,先從磁帶和錄音機做起。
技術團隊已經找好了,研究員也在招。
現在缺的是車間裏能上手的人——不一定非得在電子廠幹過,但至少得懂些基礎。”
他頓了頓,語氣裏摻進些許無奈。
“咱們這兒畢竟是內陸小城,電子廠少得可憐。
有經驗的工人早往沿海跑了。
蒙叔叔您是技工學校的副校長,能不能……讓學校幫著短期培訓一批學生?專業對口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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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法並不新鮮。
若擱在後世,企業與院校合作培養人才簡直像吃飯喝水般平常。
捐贈、定點實習、消化畢業生——整套流程早已刻進商業社會的骨骼裏。
但此刻是九十年代的內陸小城。
驚世駭俗的並非“合作”
本身,而是提出合作的一方: ** 企業。
事實上,院校為工廠輸送工人早已有之。
蒙文賢所在的寶慶技術學院,前身便是第二紡織機械廠創辦的技校。
每屆學生畢業,幾乎全數被國企吸納,成為紡織車間裏一枚枚安穩的齒輪。
可私企?
私企憑什麽?
國企如今的光景不比從前了。
廠子裏自己人都安置不過來,哪還容得下那麽多畢業生?連在崗的工人都一批接一批地往下裁——這話不假吧?
說的是普遍情形。
上頭自然看得明白。
企業得自己尋活路,改製是一方麵;甩開包袱,比如把旗下這些學校從企業剝出去,交給地方或者讓它們自己經營,也是條道。
寶慶市技術學院眼下就卡在這關口。
第二紡織機械廠擔不起辦學開銷了,隻得把管理權交到地方手裏,辦學經費也由地方補一部分,隻留了個紡織專業沒撤。
廠裏還留著條規矩:紡織專業畢業的學生,得讓二紡機先挑好的。
這算不算廠校掛鉤?當然算。
可人家是國企,老百姓覺得理所應當。
現在陸讓忽然說要照樣子辦一回——能成嗎?
蒙文賢聽完沒立刻應聲,也沒搖頭。
他指節叩著桌麵,半晌才開口:“這事沒先例。
省裏我敢說獨一份,太冒險了。
這樣吧,我現在應不了你,得回學校找老校長碰個頭,內部再議議。
要是能通過,再給你回話。”
他眉間漸漸擰出深痕。
這事難辦,他知道。
可眼前坐著的是妻子帶過來的孩子,自己心裏早當半個兒子看的晚輩。
頭一回上門求幫忙,要是直接推了,臉往哪兒擱?
再難也得試試,頂多再挨老校長一頓訓。
陸讓瞧著對方神色,忽然笑了:“蒙叔別緊張。
我從不讓人白忙活——既然是合作,就走正經合作的路子。”
他往前傾了傾身:“您先回學校商量個章程。
要是有意向,咱們再細談。
不過話說在前頭:不管成不成,我們企業都願意向學院捐一百萬,專門用在電子技術和通訊人才的培養上。”
餌不夠重,魚怎麽會咬鉤?這世上可沒有白送的飯。
蒙文賢眼皮猛地一跳。”一百萬不是小數,”
他嗓子有點發緊,“你真願意無償捐出來?”
蒙文賢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窗外飄進來的風帶著初秋特有的幹爽氣味,拂過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
他現在的身份是副校長,這個稱謂在舌尖滾過許多遍,每一次都帶著相似的重量。
老校長上個月私下找他談過話,意思很明白:等退了休,位置不出意外就是他的。
資曆夠了,人也算勤懇,一切都順理成章。
可“順理成章”
四個字,總讓他覺得缺了點什麽。
像一幅畫,輪廓清晰,色彩卻過於平淡。
直到剛才,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撞進他腦子裏——如果能給學校拉來一筆錢,一筆不需要償還的捐贈,整整一百萬,那幅畫的色調會不會立刻變得不同?他幾乎能聽見某種齒輪開始轉動的細微聲響。
男人對很多東西可以不在意,但有些東西一旦擺在眼前,觸手可及,便很難說服自己移開目光。
他也不例外。
他後半生的念想其實很具體:在離開這個位置之前,名字前麵能去掉那個“副”
字,真正成為寶慶市技術學校的掌舵人。
然後,讓這艘船駛得更遠些。
這念頭背後藏著兩層心思:一是給即將退下去的老頭子一個交代,證明那番私下裏的囑托沒有落空;二是更深處,更私密的一點慰藉——許多年後,倘若在另一個世界遇見當年那位帶他入行的老師,他至少能指著腳下這片地方,平靜地說一句,您看,當年那間小小的、您曾待過的技校,如今不太一樣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個場景裏空氣的味道,或許混合著舊書卷和塵土氣。
老師會怎麽回答呢?大概隻是點點頭。
但這就夠了。
思緒被身邊的聲音打斷。
葉秋雨的手無意識地攥著衣角,目光牢牢鎖在桌子對麵的年輕人臉上,聲音裏壓著不安:“……真要捐出去?這麽多錢,不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