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平靜,“我要的正是這個尺寸——長寬各一公裏,少一寸都不行。
水電道路必須到位,產品出廠後要能以最快速度運往各處。
這些條件若能滿足,這筆投資就落在故鄉。”
瓷杯墜地的脆響突兀地炸開。
深色液體在地麵濺開一片狼藉,杜玲玲卻看都沒看一眼。
她站起身,視線緊緊鎖住陸讓的臉。”你不是在說笑?”
“您覺得呢?”
陸讓隻是攤開手掌。
杜玲玲抿住嘴唇。
她在分辨對方話裏究竟有幾分重量。”打算做什麽產業?”
“高科技方向。”
她深深吸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一隻手不自覺地按在心口。”具體領域?”
“先從電子類起步吧。”
陸讓思索片刻,“初期可能是錄影帶、收音機這類產品,積累些經驗再說。
至於長遠目標——”
他頓了頓,“我想把它做成國內頂尖的電子企業。”
這句話他說得格外坦然。
這本就是真實的想法——若不是衝著行業頂端去,他根本不會動建廠的念頭。
杜玲玲凝視著他,眼神裏浮起某種難以名狀的審視。
杜玲玲的目光長久地停在對座那人的臉上。
這家夥最近是不是有些飄了——她心裏嘀咕。
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有本事,空手起家,幾年光景攢下旁人幾輩子都賺不來的身家。
換作誰,尾巴恐怕都要翹到天上去。
可再怎麽得意,也不該張口就是這種沒邊兒的話吧?
全國最大?還是高新電子產業?她連夢裏都沒敢勾勒過這樣的藍圖。
陸讓見她隻盯著自己,神色古怪,卻遲遲不給答複,便往前傾了傾身。”姐要是覺得為難,”
他語氣平常,像在說一件小事,“那我直接去拜訪付副市長談談也行。”
付副市長是接替許副市長位置的新任主管經濟的領導。
陸讓跟他打過幾次交道,印象裏是個能辦事的人。
但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許副市長在時,話能說到深處;而這位付副市長,每次交談都像隔著一層玻璃——客氣,但摸不著底。
陸讓漸漸品出來,對方要麽將他視作許副市長那條線上的人,要麽就在等他提著厚禮登門拜碼頭。
既然這樣,他索性也一直裝不明白。
但此刻,他不得不把這位副市長的名號拎出來用一用。
眼前這位認下的姐姐,難道連一千五百畝地都搞不定?應該不至於吧。
杜玲玲臉色倏地一沉。”你這話什麽意思?”
她聲音抬高了些,“信不過我能辦成?”
她抱起胳膊,目光裏帶上了審視的意味,“那你先說說,你打算投多少?數目要是太寒酸,我可懶得替你張這個嘴。”
她心裏已經打定主意,要是他敢說出幾十萬、百來萬這種數字,她一定要狠狠刺他幾句。
就這點兒本錢,還妄想做成全國電子行業的頭一份?怕是還沒睡醒。
陸讓不緊不慢地屈起手指,像是在心裏盤算,隨後嘴角彎了彎。”錢不會一次全砸進去。
分三年吧。
頭一年,先拿兩百萬試試水;第二年,不低於五百萬;到了第三年,”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兩千萬打底。
這個誠意,夠不夠?”
他早就盤算過。
無論兩年後那位被稱為“DVD之父”
的薑先生是否與他合作,隻要DVD一麵世,他必定要重金殺入這個行當,連同即將出現的VCD產業一起抓在手裏。
那是一片看不見岸的藍海,未來每年會有數千萬台的銷量,產業鏈的價值能達到數百億。
這還隻是國內的市場。
若是放眼全球,規模更是驚人。
哪怕隻從這鍋熱湯裏舀一勺,也足夠喂飽自己了。
他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杜玲玲覺得自己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又迅速被壓了回去。
她吸了口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每個字卻咬得很清楚:“你剛才說的這些……是當真?”
指尖在檔案邊緣輕輕叩擊,杜玲玲的目光從紙麵移向對麵。
倘若這年輕人所言非虛,那麽這項計劃一旦握入掌心,順利推進直至生根結果,待到產品最終走下生產線的那一刻,於她個人而言,無疑將是一筆極為厚重的資本。
超過兩千萬的投入,又是高新技術領域,在這樣一座深處內陸的三四線小城,簡直是鳳毛麟角。
她必須將它攥在手裏。
對麵的人影微微頷首,神色裏沒有半分戲謔:“我從不對自己的合作者說笑,尤其是您。”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您是我至關重要的引路人。”
這話熨帖得恰到好處。
杜玲玲眉宇間最後一絲猶疑與緊繃悄然散去,眼波流轉,斜睨過去一眼,帶著幾分嗔意:“好,姐姐信你這一回。
不過咱們也得把話說在前頭——你的資金分三年到位,我這邊批給你的地塊,自然也隻能分作三期。
頭一期,最多不超過兩百畝。
周邊的地我會設法替你預留。
隻要後續資金跟得上,投資一落地,我立刻著手為你申請二期、三期的儲備用地。”
“理應如此。”
對方立刻應道,語氣平穩,“我正想提,地皮分批交付沒有問題,但必須連成一片,周圍不能有其他工廠 ** 來。
未來兩三年,還得勞煩姐姐替我守著這些地。
說不定到時候,一千五百畝都嫌侷促,還得仰仗姐姐,再多劃撥一些。”
合乎規矩地爭取利益,他向來直截了當。
杜玲玲掩口輕笑,眼尾彎起:“成啊,怎麽不成?隻要你陸老闆真能把剛才描繪的那幅藍圖變成現實,莫說一千五百畝,就是再白送你同等麵積,外加免去五年的企業所得稅,我相信,不止是我,市裏所有領導都會毫不猶豫地點頭。”
沒人比他更懂得,一個實體企業形成規模、達到某種量級之後,它所牽引的配套產業與上下遊鏈條,能迸發出何等可觀的能量。
他也毫不謙讓,介麵道:“好,那我就靜候那一天。
屆時,杜姐姐可別改了主意。
最好是市裏的領導們也和您想法一致,否則……”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清晰。
這並非戲言。
倘若有一天,這座城市的土壤不再適合生長,無論它是不是故土,遷移,將是必然的選擇。
權當,先敲一記警鍾。
***
與杜玲玲道別後,陸讓轉身去了母親和蒙叔叔的住處。
當晚,他留在了蒙家。
樓道裏光線有些暗,剛放學的女孩像隻歸巢的雀兒撲上來,結結實實撞進他懷裏,手臂環得緊緊的。
“哥!你可算回來了!”
女孩的聲音又脆又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仰起臉,眼睛亮晶晶地掃向他身後,“小嫂嫂和我的小侄女呢?沒一起回來嗎?”
陸讓剛踏進院子,身後就探出個紮著馬尾的小腦袋。
那雙眼睛迅速掃過空蕩蕩的走廊,沒找到期待的身影,嘴角立刻耷拉下來。
她掙脫了哥哥的手臂,跳到青石板地上。
“沒意思。”
她扭過頭,聲音悶悶的,“我回去寫題了。”
看著妹妹賭氣的背影,陸讓隻得快走兩步跟上。”這次來得匆忙,”
他解釋道,手輕輕搭在她瘦小的肩上,“你嫂子和孩子都沒法出門。
等小丫頭再大些,能見風了,肯定帶她們來見你這位小姑姑。
這樣行不行?”
聽到這話,小姑娘才轉回身。
她仰起臉,目光在哥哥臉上停留片刻,忽然“哧”
地笑出聲,所有不快瞬間消散。
她重新挽住陸讓的胳膊,力道有些大。”算你過關。”
她拖著長音說,“走吧,回家。”
陸讓任由她拽著。
這孩子難得見他一次,有些興奮也在情理之中。
他指尖掠過她腦後順滑的馬尾辮,問道:“在家聽話嗎?”
“當然聽話。”
她立刻回答,語氣裏帶著點小驕傲,“爸爸和媽媽都說我乖。
要是哥哥也能一直住家裏就好了。”
她聲音低了下去,“那樣纔像一家人。”
早熟的孩子總是更敏感。
陸讓沒接話,隻是心裏默預設同。
妹妹應該沒說謊。
“功課呢?跟得上嗎?”
“上次測驗,我在班裏排第五。”
她說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發梢,“老師還獎了我一塊新橡皮。
可是媽媽她……”
話到這裏停住了。
她用指節揉了揉眼角,同時偷偷瞥向哥哥的表情。
陸讓看在眼裏,有些想笑。
這小家夥,居然還學會試探他了。
到底是自己妹妹,他也懶得拆穿,順著話頭問:“咱媽是不是特別高興,誇你了?”
女孩明顯愣了一下。
這反應不對啊。
媽媽是做什麽的?教書的人。
考了第五名,不挨說就已經是萬幸,還指望誇獎?
“哥!”
她跺了跺腳,聲音裏帶了惱意,“你明明知道!媽媽怎麽可能誇我?她嫌我粗心,錯了好幾道不該錯的題,說不然至少能拿第二。”
她模仿起母親的語氣,板起臉,聲音刻意壓沉,“蒙小甜,你讓我說你什麽好?”
樓梯轉角處傳來女孩模仿大人的說話聲,門牙漏風的童音把嚴厲的訓話變得有些滑稽。
陸讓剛要笑出聲,抬頭就看見母親站在上一層台階的陰影裏。
他立刻收住表情喊了聲媽。
躲在他身後的妹妹瞬間安靜下來,像受驚的小動物般縮緊肩膀,隻從哥哥胳膊旁邊探出半張臉,舌尖飛快地舔了舔嘴唇,朝母親的方向小幅度彎了彎腰。
葉秋雨的目光掠過女兒,落在兒子臉上時變得溫和許多:“快進來吧。
你蒙叔這幾天總唸叨,說大半年沒見你了。”
她側身讓開門,語氣裏帶著長輩特有的嗔怪,“是不是覺得我們老了不中用了?”
“哪能呢,最近正好去了趟申城。”
陸讓邊解釋邊往屋裏走。
母親跟在他身後,聲音壓低了些:“別太順著你蒙叔。
他這人閑下來就容易慣孩子。”
她視線掃向還躲在哥哥身後的身影,“自從換了清閑工作,每天接送這丫頭上下學,都快把她寵得沒邊了。
我現在說話都不太管用了。”
躲在後麵的小女孩突然打了個哆嗦,手指緊緊攥住哥哥的袖口。
陸讓感覺到衣袖被扯動,不用回頭也知道妹妹在求助。
他輕輕拍了拍那隻小手,轉向母親:“萌萌還小呢,活潑點也不是壞事。”
葉秋雨沒接話,隻是靜靜看著兩個孩子。
樓道裏的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飄著隔壁人家燉湯的香氣。
她明白自己對女兒過於嚴苛了。
這份嚴苛源於未能親自教導兒子的遺憾,如今全都傾注在女兒身上——她怎能容忍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將來連兄長半分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