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陸讓本就沒想動用分廠那本已緊張的流水。
“三哥先別急,”
陸讓笑了笑,“我知道廠裏眼下不易,所以我不打算從廠子拿錢——不僅是你們分廠,總廠那邊我也一分不會動。”
說完,他神色裏透出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
陸有義困惑了:“可不動廠裏的資金,地怎麽批?廠房怎麽蓋?往後招工又怎麽辦……”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自從被安排到市裏分管這處分廠,加上耿廠長年事漸高、有意栽培,他逐漸接觸到更多運作內情:每季每月每日產出多少、耗用多少原料、工錢水電稅費摺合每日開支幾何,心裏都已算得清楚。
他也更明白這位堂弟對股市的看重——不然怎麽會抽調家中大半積蓄帶去申城,還帶走了魏舒、曉曉那幾個得力的大學生,連平安兄弟都隨去了,哪樣不比他們這些堂兄弟更受倚重?
所以他不太相信,堂弟會為籌辦電子廠,特地把當初帶去申城、預備投進股市的錢又原路帶回來。
陸讓當然不會這麽做。
陸讓不傻。
股票市場裏的機會,隻要抓準了,錢就能翻著倍往上漲。
他盯上的那支真空電子,眼下雖然還沒動靜,但再等上一年半載,時機一到,股價往上竄一竄,現在投進去的幾十萬、幾百萬,說不定哪天睡醒,就變成了幾千萬。
關鍵得看魏舒姐。
接下來這一年,她得替他守在申城,悄悄地、不驚動太多人,把市麵上零散的真空電子股票一點點收攏過來。
能收多少,將來就能翻多少倍。
“嘀——嘀嘀——”
握在手裏的行動電話突然響了。
陸讓把那個沉甸甸的黑色機器舉起來,朝車裏其他幾個人晃了晃,嘴角扯出一點笑。”聽聽,送錢的來了。”
他按下接聽鍵,聽筒裏立刻傳來熟悉的聲音,嗓門洪亮,透著股完成大事後的鬆快。
“老弟,這回多虧你!事情辦妥了。
答應你的尾款,我已經讓財務打到你公司賬上了。
哦,還有一筆,是單獨給你的,你也留意查收一下。”
陸讓早幾天就在申城的報紙上看到了訊息。
牟其忠真把飛機從北邊弄回來了。
雖然隻是第一架,但足以兌現他們當初談好的條件。
三百萬加四百萬,扣掉預付的一百萬定金,再減去付給袁學博那夥人的一百四十八萬貨款,還有給牟其忠本人的一百萬……這麽一算,立刻就能到手的,是三百五十二萬。
這裏麵,兩百萬走公司賬,歸屬製衣廠,也就是寶慶這邊的分廠。
另外一百五十二萬,性質不太一樣——那是從袁學博他們身上繞出來的錢,和牟其忠兩人私下裏分了,所以得進他個人的戶頭。
陸讓掛了電話,指尖在冰涼的塑料外殼上敲了敲,看向車裏的人。”有了這筆錢,搞一個電子廠,總該夠了吧?”
“夠!太夠了!”
立刻有人接話,聲音裏壓不住興奮。
車廂裏彌漫開一股輕快的躁動。
錢到了,一直繃著的弦似乎鬆了些,許多原先隻敢想想的事,忽然間觸手可及。
但——
“陽子,”
坐在斜對麵的陸有義開了口,語氣有些遲疑,“不是我故意要聽……你電話聲音開得大,那邊牟老闆的話,我隱約聽見幾句。
他是不是……還想接著下單子?”
陸有義問得有些小心。
他心裏揣著自己的盤算。
人坐在什麽位置上,心思自然就往哪兒偏。
要是哪天心思和位置對不上,那肯定是位置沒坐穩。
他現在的位置,是美絲特服飾在寶慶市福利廠區的副廠長,將來耿廠長退了,他大概率要接這個攤子。
所以他不得不琢磨,手裏這個廠子,下一步到底往哪兒走。
這批發往北邊的訂單做完之後呢?是繼續照這個路子接單,還是得另謀出路?
車廂裏坐著五個人。
陸讓靠窗,身旁是陸有義,駕駛座上是沉默的大軍,後排蜷著腿腳不便的冠軍哥,還有那位始終挺直脊背的老耿廠長。
空氣裏有種皮革與舊呢子混合的氣味,隨著車輪碾過碎石路的節奏,一陣濃,一陣淡。
老耿的目光越過晃動的光影,落在陸有義臉上,極緩慢地點了點頭。
那動作裏帶著鏽蝕金屬般的滯重。
他想問的,也正是此刻盤踞在自己胸腔裏的東西。
收購,重組,轉型——三個詞像三枚釘子,在短短十二個月裏,將那座瀕死的福利棉紡織廠釘進了另一種命運。
利潤的數字滾雪球般膨脹,可那些錢並未在廠區的賬麵上停留,它們流走了,悄無聲息。
這當然無可指摘,整個廠子都是那位年輕老闆從破產邊緣拽回來的。
沒有他,機器早成了廢鐵,廠房早爬滿荒草。
但陸有義剛才丟擲的那句話,像枚楔子,敲進了所有人緊繃的神經裏。
下一步呢?
老耿閉上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磨得發白的褲縫。
福利棉紡織時代,他手下不過百來號人。
就為這一百多張等著吃飯的嘴,他已經熬白了頭發,夜裏聽見電話鈴響都會心悸。
如今規模翻了十倍,機器轟鳴晝夜不息,工人兄弟黑壓壓一片,是好事,也是懸在頭頂的巨石。
萬一哪天訂單斷了,流水線啞了,他拿什麽去麵對那些重新陷入困頓的眼睛?壓力像浸透水的棉襖,沉甸甸裹住他,幾乎喘不過氣。
而這壓力的源頭,此刻正坐在斜對麵。
陸讓。
大半年奔波,三百萬的訂單,一百萬定金已化作原料與工資,剩下兩百萬尾款眼看就要入賬,偏偏這位年輕人輕描淡寫一句“另有用處”
不僅身旁的堂兄急了,連他這個半隻腳已踏進退休門檻的老骨頭,也忍不住攥緊了拳頭。
陸讓像是剛從某種思緒裏被拽出來,眼神有一瞬的失焦。
隨即,他嘴角扯開一個恍然的弧度,聲音裏帶著點哭笑不得的意味:“我說氣氛怎麽這麽僵。
老耿,還有你——都想到哪兒去了?”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那兩百萬尾款,原封不動,還是你們的。
繼續買原料,招人手,機器別停。
不僅不能停,還得轉得更快。”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車內每一張緊繃的臉,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枝椏在他瞳仁裏劃出斷續的暗影。”等著吧,更大的單子已經在路上了。
我保證,到時候你們會嫌現在的庫房……太小。”
電話裏那位姓牟的先生並未明說,隻提過些時日要來麵談。
但陸讓能嗅到風裏的氣味。
一架飛機的貿易隻是序幕,以那位的膽魄,後續的樂章必然更加磅礴。
為此,他早在半年前就已埋下伏筆:訂單交付後,生產線保持運轉,重複生產同樣的款式。
如今,倉庫深處,早已無聲堆積起如山般的冬衣。
近百萬件。
他特意在腦中將那個詞重複了一遍——成本。
僅僅是成本。
陸讓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若不是這些年從昭縣那邊的主廠不斷輸血,維持著這裏的運轉,這座分廠恐怕連賬麵上的平衡都撐不住。
早該關門了。
這麽一想,陸有義和老耿廠長剛才的急切,倒也不難體會。
誰看著自己手底下管著的攤子天天在懸崖邊打轉,心裏能不懸著?好不容易等來一筆能救急的尾款,眼看日子能寬裕些,老闆卻說要挪去別處——換誰都得急。
陸讓搖了搖頭,沒再往下說。
他這時才記起,之前設計讓袁學博那夥人吃虧的事,從頭到尾都沒動用過分廠半點資源。
就連那筆一百多萬的款項,走的也是他自己的私人賬戶。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動靜太大,反倒容易招風。
陸有義嘴唇動了動。
他原本想開口問——不動這筆錢,那辦電子廠的錢又從哪兒來?畢竟是他堂弟的事,多問一句也算關心。
可胳膊忽然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側過頭,是老廠長。
老人正對著他,極緩地搖了搖頭。
陸有義不笨,立刻明白了。
堂弟既然不提,就是不想讓他們知道。
再問,便是越界。
車裏一直沉默著的冠軍哥,直到這時才真正信了。
聽著他們幾句話裏來回就是幾百萬的數目,他原先那點懷疑像曬化的冰,悄無聲息地沒了。
這位陸老闆,是真有本事在這種內陸小城把廠子辦起來。
錢啊……
果然世上絕大多數麻煩,都能被它抹平。
一路再無人說話。
有了陸有義和老耿幫忙安頓,陸讓省了不少心。
他獨自轉身,去找杜玲玲。
推開那扇玻璃門時,杜玲玲正低頭看檔案。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
“我要一塊地。”
陸讓沒繞彎子。
“哦,”
杜玲玲放下筆,語氣很平常,“想要多大的?”
他們之前合作過幾次,彼此都有數。
在這片經開區裏,能批下來的隻能是工業用地。
除非陸讓存心耍她玩。
“你能做主的最大麵積是多少?”
陸讓走近兩步,窗外的光線把他半邊肩膀照得發亮,“給我最大的那塊。
但有個條件——交通必須便利。”
陸讓對地段的要求很明確——遠些可以,但路必須通暢。
他太清楚某些部門的辦事風格,一條規劃中的道路拖上五年十年仍是圖紙上的虛線,這種事他見得太多。
等待不是他的選擇。
杜玲玲指尖抵著唇輕笑出聲,咖啡杯沿在她指間轉了個圈。”你這小家夥口氣倒不小。”
她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而軟,“知道我能批下多大的地嗎?長寬各一公裏,你敢接嗎?又接得住嗎?”
她說完便靠回椅背,慢條斯理啜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
窗外的光斜切過桌麵,在她睫毛下投出細碎的影子。
她當然不信這年輕人真能吞下整片土地——即便如今地價賤如草紙,那也是筆驚人的數目。
更何況,總得有個像樣的名目:要麽是規模驚人的投資,要麽是市裏急需的產業。
否則她這聲“姐姐”
叫得再親,報告遞上去也隻是徒增笑柄。
陸讓閉著眼在心裏計算。
一公裏乘一公裏,那是一千五百畝。
記憶裏那些後來拔地而起的產業園,動輒便是數千畝的規模。
某個以汽車聞名的企業,單是生產基地就占去近萬畝土地,還有規劃中的工貿園更是遼闊得驚人。
這麽一比,一千五百畝反倒顯得侷促了。
他睜開眼時目光已經定下。”那就勞煩姐姐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