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並不會。
一種奇異的、帶著刺痛感的暖流,猛地從他胸腔裏湧上來,直衝眼眶。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喉結滾動,看向站在床尾的那個身影。
窗外恰好有一縷光掙脫了窗簾的束縛,落在陸讓的肩頭,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輪廓。
“……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裏麵那層厚重的灰敗,似乎被什麽東西撬開了一道縫隙,“真的……謝謝你。”
長時間保持坐姿已成為我的日常。
從清晨到日暮,這兩條腿的存在與否,對我生活的實際影響遠沒有旁人設想的那般嚴重。
我確實應當重新振作。
你說得沒錯。
電子資訊的浪潮正在湧來,我該把握每個可能的機會,去觸碰童年時代便深埋心底的願景,而非沉溺於無用的消沉。
我決定了,我跟你離開。
他眼中終於掠過一絲微弱的光亮。
陸讓不易察覺地頷首。
看來最艱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之後或許可以考慮為他配置一部輪椅。
就在陸讓打算將最後的話語轉向身側的另一人時,那個剛剛找回些許神采的年輕人,帶著幾分侷促開口:“我年紀其實不算大,老闆……或許不必叫我那個稱呼。
我姓陳,陳冠軍。
或者,您叫我小陳就好?”
夕陽的餘暉彷彿為他過去的榮銜鍍上舊日的色彩,那屬於另一個已然遠去的時代。
如今,他隻是一個失去了雙腿、需要謀生的普通人。
陸讓並不在意這些:“行,那就叫你小陳。”
稱呼隻是細枝末節。
一旁的杜曼妮看著兩人交談似乎沒有盡頭,幾次欲言又止,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臉頰因急切而微微發燙。
“你呢?”
陸讓總算記起了她的存在。
“考慮清楚了嗎?”
“嗯……我想好了,我跟你走。
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杜曼妮的聲音有些發緊,說完便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鎖在陸讓臉上。
***
歸途的列車依舊緩慢,需要耗費超過三十個小時。
食物倒不成問題,上車前他們已有所準備。
況且,這個年代的列車上也開始供應盒飯,隻是味道實在難以恭維——這一點,似乎與許多年後並無不同。
進食之後,自然需要解決排泄的問題。
麻煩隨之而來。
冠軍哥——現在或許該稱他為小陳——雙腿完全無法活動,根本不可能獨自穿過擁擠的車廂前往廁所。
而火車上向來人潮湧動,即便是健全者也要費力擠過通道,何況是他?
此刻,同行的壯漢大軍便顯出了作用。
他單手就能將人提起。
因殘疾和消瘦而體重頗輕的小陳,在大軍手中彷彿沒有重量,或被背負,或被橫抱,遇到人群實在無法通過時,大軍甚至能憑借蠻力,將他高舉過頭頂,硬生生擠開一條路。
目睹這一幕,陸讓暗自鬆了口氣。
幸好當初沒有托大。
若沒有大軍這樣體格魁梧的同伴隨行,遇到此種情形,小陳恐怕隻能竭力忍耐,或者麵臨更為尷尬的境地了。
車輪碾過鐵軌的接縫,發出有節奏的撞擊聲。
悠長的汽笛撕開冬日凝滯的空氣,宣告這趟漫長旅程的終結。
站台上積著未化的殘雪,嗬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捲走。
陸讓走出車廂,冷風立刻灌進衣領。
站台那頭,兩個人影正朝這邊張望。
除了三堂兄陸有義,旁邊還站著那位頭發花白的老廠長。
陸讓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短暫停留,隨即轉向自己的堂兄,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
陸有義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搶先開口:“我勸過了,真的勸了。
耿叔說隻要還在位子上,就沒有讓人伺候的道理。”
他的聲音低下去,視線落在自己那隻不太靈便的腿上,像是某種無言的辯解。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陸讓移開視線,望向車廂出口:“車能開進來嗎?我有個同伴,行動不太方便。”
這句話讓陸有義鬆了口氣,連忙點頭:“已經去辦了,馬上就好。”
他的目光這時才落到陸讓身後——那個壯實的漢子背上,還背著個人。
兩條空蕩蕩的褲管在寒風裏微微晃動。
陸有義怔了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膝蓋。
他忽然想起什麽,轉身示意。
一個年輕人推著輛木製輪椅從人群後走出來,輪子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清晰的轍印。”按你的要求做的,”
陸有義說,“木料紮實,比鐵架的穩當。”
陸讓隻是掃了一眼,視線就回到那個壯漢身上:“打算背到什麽時候?”
壯漢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直到背上的人用拳頭輕輕捶了他肩膀兩下,他才反應過來。”放我下來,”
背上的人壓著聲音說,“這麽多人看著呢。”
“又不重,”
壯漢嘟囔著,還是彎下腰,“椅子多硬啊,硌得慌。
不如我直接把你背到車上去,幾步路的事。”
背上的人沒再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背。
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連著幾日,他瞧見陽哥兒對背上那人有多上心。
兩人一談便是幾個鍾頭,話裏那些詞句他半句也聽不懂,像隔著一層霧。
可他覺著這沒什麽。
他沒念過幾年書,卻曉得該敬重肚子裏有墨水的人。
就像在家哄媳婦高興那樣,把這兩位伺候舒坦了便成了。
所以方纔他才會那樣反應。
“別,不勞煩您了。
我還是坐輪椅穩當,勞駕快些送我過去吧。”
他是存著好意,但那位被稱作冠軍的男人哪敢真領情。
光天化日之下,明明有輪椅擺在眼前,偏要叫人背著走——這架勢未免太過紮眼。
初來乍到,總該收斂些纔是。
冠軍暗自琢磨,無論如何得在陸先生跟前留個踏實本分的印象。
這關乎他能否在這片全然陌生的地界站穩腳跟。
自打聽了陸讓那番點撥,他心底竟也慢慢竄出幾分以往沒有的勁頭。
“耿叔,眼下手底下人多了,管起來還順手麽?”
另一頭,陸讓已同耿廠長聊開了。
這位廠長原是他過世外公的門生。
自打福利棉紡織廠被收購重組,陸讓的來曆早被人摸了個清楚。
加上有蒙叔和聶叔兩位當年同窗在中間牽線,陸讓後來便改了稱呼。
喚一聲“耿叔”
距離自然就拉近了。
雙方從最初的磨合協作,漸漸添了幾分近乎家人的默契。
耿廠長擺了擺手,眼角皺紋裏透出些笑意:“我這把老骨頭還沒鏽透,能再頂幾年。
不過精力到底不如從前了。
這麽著吧,廠裏人手一直在增,不少年輕幹部都提議該添些高層職位,比如副廠長……我看小義那孩子挺合適。
先讓他兼著副廠長的擔子,曆練幾年,往後接我的手也順當。”
小義便是陸有義,陸讓的三堂哥。
早先陸讓讓這位堂哥來分廠坐鎮,心底未嚐沒有存著考察的心思——看看他是否夠格接耿廠長即將空出的位置。
隻是這話始終不好挑明。
此刻對方主動提起,陸讓抬眼看了看耿叔。
老人麵色平和,瞧不出一絲勉強,他便知道這話是出自真心。
一股暖意悄然漫上心頭。
陸讓說完那番話,耿廠長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他擺擺手,喉嚨裏滾出一陣含糊的笑聲,像秋日曬幹的豆莢在風裏搖晃。
辦公室裏彌漫著舊報紙和鐵皮櫃的淡淡鏽味,窗外傳來遠處車間隱約的機器嗡鳴。
老人沒有子女常伴身邊。
女兒嫁得遠,外孫女上了高三,來得也稀了。
倒是陸有義一家,從昭縣搬來後,成了他日常裏的聲響與溫度。
下班後,時常有切好的水果裝在搪瓷碗裏送過來,放在門邊的木凳上。
日子久了,這種走動便織成了習慣,近乎一種無言的親緣。
工作的事剛定下,站台的廣播就響了。
一行人隨著人流登上綠皮車廂。
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規律而沉重,窗外的月台緩緩後退。
陸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麵前的小桌板,塑料麵板下壓著的白色 ** 布已經泛黃。
他提起打算在市裏辦電子廠的事。
做什麽呢?不必複雜。
他想起後來南方那條著名的街道——不必發明核心,隻需拚湊與模仿。
但樣子不能照搬,得換張臉。
車廂微微搖晃,冠軍哥坐在對麵,說話時眼睛盯著自己攤開的手掌,彷彿零件就在掌心排列。
他說,隻要有料,收音機、錄音機、電視機……都能搭出來。
可外殼得是自己的筆觸,不能成了別人的影子。
陸讓聽著,目光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電線杆上。
發明太難,但給東西穿件新衣裳,他腦子裏有的是現成的圖樣。
那些在未來被無數人撫摸、稱讚過的輪廓與線條,此刻還隻是他記憶裏沉默的模型。
問題很快浮出水麵:零件從哪裏來?那些精巧的、關鍵的小東西,始終被一層看不見的網隔著。
合資是一條現成的路,像一座橋。
但他不願走。
錢流進別人的口袋,就像水滲進幹涸的異鄉土地,讓他覺得不痛快。
冠軍哥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那人建議,先從最簡單的開始。
收音機,或者錄音機。
其他的,等以後吧,等我們自己能造出更精細的部件。
聲音混著車廂的嘈雜,卻格外清晰。
陸讓幾乎沒猶豫,點了點頭。
做什麽確實不要緊。
眼下重要的是把廠子立起來,把人聚攏來。
像在河岸邊先打下幾根樁,靜靜等著潮水漲起的那一刻。
至於是什麽潮水,他望向窗外漸濃的暮色,沒有說出口。
一九九二年洛杉磯科技展上,工程師薑萬力與那位後來被稱作他命運搭檔的人相遇了。
陸讓賭的便是將來某一天,薑萬力會因資金短缺主動尋來。
是依靠集體、用集體的錢卻處處受製,還是選擇他這個向來慷慨且從不插手事務的朋友——這需要猶豫嗎?
雖不能說百分之百,但七八成的把握陸讓心裏早有掂量。
押上一注,下點重本,完全值得。
退一步說,即便沒有薑萬力,誰又敢斷言他陸讓就辦不起電子廠?
照樣能成。
頂多路途稍顯蜿蜒罷了。
可他有底氣,十足的底氣。
否則重活這一世,豈不是白白走了一遭?
“辦電子廠自然可行。”
陸有義語氣溫和,“隻是堂弟你打算先批多少地、建多大廠房?我們這邊大約能挪出三十到五十萬,再多恐怕就要影響廠子運轉了——你也知道,近來添人添得勤。”
他的話其實留了餘地。
按陸讓估算,連這三五十萬都未必真能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