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眼下價格尚低,去每座大城購置一兩處房產。
這輩子也算踏實了。
魏舒輕輕點頭:“好,按您說的辦。”
她打聽過,在羊城負責進出口生意的那位老闆堂弟,連同他那位大學生妻子,除了為老闆置辦產業,也給自己添了住處。
雖然老闆未曾明說,但她聽得出話裏藏著同樣的意思。
陸讓就欣賞這般靈透的人,有些事不必點破,彼此心照不宣。
“這些就全權交給你了。”
他看了眼日曆,“算起來我出來快二十天了,再過一兩天也該回去了。
家裏孩子還小,魏舒姐,可別嫌我當甩手掌櫃啊。”
他語氣裏帶著幾分玩笑。
魏舒卻不敢真當玩笑聽。
她隻能再次點頭:“您放心,我會辦妥的。
之前您在地圖上圈出的那幾個位置,我都記在本子上了。
若是那些地段真有房源出售,我一定優先考慮。”
**和明白人打交道總是省心,尤其對方懂得分寸,知道什麽該問什麽該沉默。
這點倒是與平安兄弟頗為相似。
那位平日幾乎不開口,也從不多管閑事。
果然是一對夫妻。
不是同路人,又怎會走進同一扇門。
陸讓應了聲好,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你隻管放手去做,魏舒。”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分量,“我在這兒。”
賓館房間裏的空氣有些滯重。
他把接下來的安排攤開來講了,幾個人或坐或站,聽著,沒人提出異議。
窗外的市聲隔著玻璃悶悶地傳進來,像隔了一層棉絮。
直到話題轉到幾天後回昭縣的事——誰該跟著他走這一趟——原本平靜的水麵驟然起了波瀾。
他本意是獨自上路。
火車不比汽車,能出什麽岔子?頂多瞌睡時得捂緊口袋。
眼下申城這邊才真叫人懸心:魏舒一個女人,帶著不算小的數目,周旋於各色人等之間。
她腦子活絡,生意上的事交給她自然放心,可安全呢?曉曉和大軍眼下還在,但遲早要南下的。
他盤算著,不如讓平安留下——守著他自己的媳婦,天經地義。
這話剛落地,反對的聲音便從不同方向同時堵了回來。
“我這裏很安全。”
魏舒先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她沒看身旁的丈夫,目光定定落在陸讓臉上。”交易所外麵總有巡邏的,這兒是申城,國際門戶,規矩比別處嚴。
您的安危更要緊。”
她指節微微蜷了蜷,心底那點私念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漾開極淺的波紋便沉了下去。
她比誰都清楚平安該站在什麽位置。
平安已經動了。
他一聲不吭,幾步便挪到陸讓側後方站定,肩背繃得像塊青岩。
然後才從喉嚨裏擠出硬邦邦的幾個字:“我跟你。”
另一邊,大軍搓了搓粗糲的後頸,嗓門洪亮地 ** 來:“要不換我吧!我個粗人,留這兒也幫不上魏姐啥忙,正好回昭縣瞅瞅我爺和我妹子。
等曉曉幫魏姐把這頭理順了,要去南邊的時候,我再買張票趕過來匯合,不耽誤事!”
曉曉雙手一拍,聲音清脆:“我看行,就讓家裏這頭憨熊跟著老闆走一趟,保準把您 ** 安安送到地方。”
她興致上來,還帶出點昭陽老家的腔調,拖長了調子學舌:“要得喲——要得。”
大軍站在一旁,咧開嘴,跟著嗬嗬地笑。
陸讓沒立刻應聲。
他垂下眼,心裏盤算著回程的事。
自己確實不需要誰特意護著,但同行的不止他一個。
還有個輪椅上的男人,另外,杜曼妮多半也會同行。
那女人手腳齊全,能顧好自己,可冠軍哥不同。
路上總得有人搭把手,搬搬抬抬,照料起居。
這活兒杜曼麗也能做,但終究不太方便。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幾張臉。
大軍還在憨笑,曉曉眼睛亮晶晶的。
魏舒姐抿著唇,神色裏透出些期盼。
另一邊,那個慣常沒什麽表情的年輕人沉默地站著,像截安靜的影子。
“成,就你吧。”
陸讓抬手指向大軍,語氣半是玩笑半是叮囑,“你這身力氣留著也是白費,跟我走一趟,路上把冠軍哥照顧好——就是前陣子咱們瞧過的那位坐輪椅的兄弟。
別擺架子,也別嫌麻煩,不然我可跟你沒完。”
話裏點明瞭,這差事不輕鬆,得耐得住煩,受得住累。
力氣大的去正合適,旁人也不必多想。
陰影裏的年輕人見有人頂了護衛的缺,便不再出聲。
論起身手靈巧,大軍或許不及他,但若單比皮實耐勞,甚至更合適些。
魏舒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失落,很快又散了。
她轉念一想,這樣也好。
身邊人能留下來幫自己,一文一武,剛好互補。
或許真是天意,要讓他們夫妻倆在這上海灘裏好好闖蕩一番。
事情便這麽定下。
當然不是即刻動身。
陸讓還得再留些日子。
得讓魏舒姐摸清股票交易的彎彎繞繞,再多看幾天行情起伏。
他得把前前後後都想穩妥了,才能把這攤子事徹底交出去。
否則,哪能真放心?
日子一晃,又是十幾天過去。
這天午後,大軍尋到陸讓,搓著手,語氣有些猶豫:“陽哥,有件事想跟你討個主意。
是關於那認購證的……有人找上門,想加錢買我手裏那張。
你看,我能賣嗎?”
陸讓抬起眼:“對方開價多少?”
眼下這紙憑證倒不算絕頂稀罕,隻是難買。
想靠它進場的人太多,上麵又卡著數量,每日放出的證有限,排不到就隻能幹等。
於是便滋生出些鑽縫的人,專做轉手的買賣。
股票憑證真正變成燙手的金子,是在市場瘋狂的那幾年。
九十年代初期到末期,紙麵憑證的交易被叫停之前,轉手這些薄紙片幾乎等同於撿錢。
但這行當終究見不得光。
小打小鬧或許無妨,一旦動靜大了,很容易就把自己栽進去。
陸讓從不沾手。
他有更穩妥、也更幹淨的路子。
至於他那兄弟——
“能賺幾個?”
大軍撓著頭,嗓門洪亮,“我三十塊一張收的,人家出三十五。
我想著多少是個進項,反正過幾天就回昭縣了,總不能爛在手裏。
曉曉那丫頭,讓她拿著她偏不肯,說什麽男人當家、錢財該歸當家的管。
還說不放心就來問陽哥你——你說賣,我就賣;你說留,我就留著。”
陸讓聽完,肩膀抖動著笑出聲。
一家之主?錢財該歸當家的管?這媳婦,分明是掐準了要借他的口風。
他說賣就賣,他說留就留?
行。
明知是個套,陸讓也沒惱。
他抬手在大軍結實的肩胛上按了按:“那就捂著吧。
聽我的,再等兩年。”
兩年後,無論這些憑證還在不在,哪怕全換成了股票,都夠他們飽飽地撈上一筆。
他記得清楚——雖然記憶像蒙了層霧,但某些數字卻異常尖銳。
比如那一 ** 跌:從四位數一頭栽進三位數,五個月時間,指數蒸發了七成以上。
隻要繞開那段日子就好。
要麽提前拋,要麽就咬牙握緊,等下一波潮水湧來。
“成,我都聽陽哥的。”
大軍憨憨地摸著後頸,笑得有些窘。
他哪裏是真糊塗。
不過是模樣憨實,性子粗放。
媳婦那點心思他門兒清,隻是不好點破,索性繼續裝傻充愣。
“得了,”
陸讓笑罵,“知道占便宜了就好好幹活。
再過一兩年,看你表現。
跟著我的人,我不會讓他窮著。”
這話像碗熱湯,遞到嘴邊。
大軍仰頭灌了下去,然後繼續咧著嘴笑。
日子又晃過去幾天。
同樣攢著一疊股票憑證的魏舒和趙安夫婦,可就精明多了。
病房裏的光線被厚重的窗簾濾成一種接近黃昏的暖黃色。
陸讓推門進來時,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與某種陳舊織物的混合氣味。
靠窗的病床上,一個身影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自己蓋著薄毯的膝蓋位置。
杜曼妮站在床邊,手裏削著一隻蘋果,果皮連成細長的一條,垂落下來。
主治醫師半小時前在辦公室裏的聲音,似乎還粘在陸讓的耳膜上。”……拖得太久了,組織徹底失去了活性。
能維持現狀,不進一步惡化,已經是目前能做到的極限。”
那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搓了搓手指,語氣裏帶著職業性的遺憾,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如果期望更高,或許應該考慮更專業的機構。
這裏,確實沒有更多辦法了。”
陸讓走到床尾,金屬欄杆摸上去有些涼。
他沒有立刻開口,隻是看著那個曾經在嘈雜市場裏穿梭自如的年輕人。
後者的肩膀微微塌著,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壓住了。
“醫生的話,你都聽到了?”
陸讓問,聲音不高。
床上的人緩緩抬起臉。
那是一張過早刻上疲憊的臉,但眼睛深處還殘留著一點銳利的痕跡,像蒙塵的刀鋒。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隻是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聽到了。
還能怎麽樣?骨頭碎了,時間過了,路……也就斷了。”
每個字都吐得很慢,帶著認命後的鈍感。
杜曼妮停下削蘋果的動作,薄薄的果皮無聲地斷落在垃圾桶邊緣。
“路是斷了,”
陸讓走近兩步,鞋底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可你靠手吃飯,靠腦子活著。
眼睛能看,耳朵能聽,手指能活動。
那些電路板上的紋路,比地上的路複雜千百倍,你以前不也走得挺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床頭櫃上幾本捲了邊的舊雜誌,都是些電子技術相關的刊物。”現在外麵,電視機從黑白變成彩色,錄音機越來越小,聽說國外已經在研究能把整間屋子資訊裝進一個小盒子裏的機器。
這些東西,哪一樣是用腿跑出來的?”
病房裏很安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推車軲轆聲。
坐在床上的人呼吸滯了一下,視線從自己無法動彈的腿上移開,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
指腹上有長期焊接留下的淺色痕跡。
他慢慢屈伸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細微的哢噠聲。
很多年了?大概是從他不再需要對著電路圖熬夜,隻需要數清楚每天流入口袋的鈔票數目開始。
錢像流水,帶來了寬敞的屋子和旁人的敬畏,卻也一點點衝走了別的東西。
具體是什麽,他說不清。
直到此刻,直到連站立都成為奢望,那些被遺忘的、關於電流如何馴服地穿過矽晶體的細微喜悅,忽然隔著漫長的時光,重新變得清晰可觸。
走不了路,會影響拿起烙鐵嗎?會影響辨認電阻上的色環嗎?會影響在腦海中勾勒出更精妙電路結構的能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