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讓看著兩人的神情——那不是拒絕，是枯井裏忽然映出一點光。
他索性把話攤開：“冠軍哥，你腦子活，不該埋在這兒。
要是真想走，我能搭把手。
你的腿……我找法子試試。
不敢說能走，至少不讓它繼續耗你性命，往後日子能舒坦些。”
他沒給對方插話的間隙，接著道：“當然，我有條件。
我是做生意的，不幹賠本買賣。
你若讓我幫，以後就得替我做事。
我正籌劃辦個電子廠，具體方向，可以慢慢商量。”
視線轉向杜曼妮：“你待人接物有章法，適合做聯絡應對的活兒。
要是也想離開，我這兒有位置。”
杜曼妮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陸讓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不必現在答複。”
他目光掃過兩人，“我還會在申城停留些日子。
你們想清楚之後，再給我答案——那時，我帶你們走。”
* * *
他給了他們考慮的時間，卻並未就此擱置不管。
那個被稱作冠軍的男人，腿傷已拖延不得。
申城的醫療資源終究比內陸小城充裕，這是不爭的事實。
離開前，他得先安排對方去正經醫院瞧瞧。
不指望徹底治癒，至少得穩住現狀。
他也得讓冠軍明白，這位新認下的東家，並非隻知榨取的血汗雇主。
隻要踏實做事，即便帶著殘缺，前路未必黯淡。
他留下一筆錢，又轉向杜曼妮，囑托她陪恩公去診治。
“仔細治，別省。”
他的聲音沒什麽起伏，“錢用完了，再來找我。
也不必急著出院，就在醫院住著——清淨，也省去些不必要的糾纏。”
他承諾，待手頭事務告一段落，會來醫院接上他們，一同離開申城。
至於失約——無論誰失約——他也把話攤開：今日留下的錢，往後住院的各項開銷，自失約那刻起，便算贈與，無需歸還。
兩人眼眶都紅了，哽咽著立誓絕不背信，這條命從此便是他的。
陸讓隻是擺了擺手。”談不上賣命。”
他語氣平淡，“好好做事，盡力而為。
往後的日子，總得往前奔。”
該交代的交代完畢，他便提出告辭。
他們一行人是從用過餐的賓館過來的，而眼前這兩位，顯然尚未進食——方纔灶台邊還堆著未洗淨的菜葉。
推卻了留飯的邀請，費了些口舌，才讓兩人相信他們確已用過飯。
杜曼妮倚在門邊望著，眼神像蒙了層薄霧的水潭。
陸讓沒回頭，徑直走出了這片擁擠雜亂的巷弄。
回去的車上無人說話。
隻有大軍覺不出這沉默裏的異樣，反倒湊近些，壓低嗓子開了句玩笑：“陽哥，這事兒……要不要跟嫂子透個風？”
陸讓斜睨他一眼，嘴角扯了扯。”隨你。”
他語氣鬆散，“我行事向來端正。
你瞧我方纔可有半分動搖？沒有吧。
咱這人品相貌——單一個‘俊’字都嫌不夠。
傾慕的姑娘多幾個，算什麽稀奇事？”
他屈指在大軍結實的臂膀上敲了一記，笑罵：“你這憨貨，是眼紅了？”
大軍誇張地捂住喉嚨幹嘔起來，連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惡心死我了！我長這麽大就沒聽過這麽拐彎抹角誇自己的！你等著，我非得把這話原原本本學給小嫂子聽不可，看她怎麽收拾你。”
他樣樣比不上陸讓，唯獨這招百試百靈——往家裏告狀。
陸讓立刻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腰都彎了下去。”軍爺，您是我親哥！饒了我這回行不行？”
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逗得大軍咧開嘴，牙齦都露了出來。
兩人正鬧著，旁邊有人先沉不住氣了。
曉曉擰著眉捶了自家男人胳膊一拳。”瞎鬧什麽？明明是那女人自己湊上來的，陸總又沒搭理她。
照你這麽說，有本事的男人都該鎖在家裏別出門了？”
這話說得陸讓耳根發燙。
曉曉卻渾然不覺，轉頭又朝陸讓開口，語速快得像連珠炮：“陸總，您真放心留他們？這兩人在申城捅了婁子待不下去，咱們收下會不會惹禍？再說他們能頂什麽用——女的除了臉還能看，男的是會點手藝，可腿都廢了。
專門招個殘疾人進公司，值當嗎？您要是缺電子方麵的人手，我和魏舒姐都能幫忙。
我們學校這專業每年都有畢業生，挑幾個好的不比這強？”
她說完喘了口氣，腳尖不自覺地踮起來，目光緊緊追著陸讓的臉。
同樣是大學生，她不想永遠被當成擺設。
陸讓微微頷首，卻隻應了半句：“冠軍的手藝我清楚。
腿斷了不妨事，我要用的是他的腦子跟手指。
站不起來是他自己的事，不影響幹活。”
陸讓忽然換了語氣：“不過，能做事的人對我永遠不嫌多。
一個冠軍遠遠不夠。
曉曉，既然你認識電子相關領域的人，那我真得托你辦件事——回你母校一趟，幫我問問有誰願意去內地城市工作。”
他停頓片刻，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隻要肯去，薪酬和條件都可以談。
人數方麵我不設上限，能找來多少全憑你的本事。
如何？”
曉曉眼睛倏地亮了：“真的？那我呢？要是我把事情辦成了，是不是也能像魏舒姐那樣，在你們公司當個管理者？”
陸讓頓時笑出聲，肩膀跟著顫了顫。
“好啊，原來曉曉你也惦記著職位。
行，隻要你把我交代的事辦妥，新成立的電子廠管理層肯定有你一個位置。
我讓大軍去給你當副手，工作上聽你安排。”
“太好了！”
曉曉從椅子上跳起來，雙手舉過頭頂揮了揮。
桌邊幾人都跟著笑起來。
隻有大軍嘴角往下撇，整張臉繃得像曬幹的橘皮。
讓他這樣一個習慣拿主意的男人在工作上聽從自己妻子的指揮，確實有些難為他。
“先別急著高興。”
陸讓抬了抬手，“正事還沒辦完。
等忙過這段再說。
申城現在是我們的主戰場，瀘交所掛牌上市意味著什麽，不用我再重複了吧？”
眾人紛紛點頭。
大軍其實不太明白，但看見大家都在點頭，也跟著低下腦袋。
陸讓轉向另一側：“魏舒姐，接下來這段時間你得主動些。
等我離開申城之後，你要能獨自撐起這邊的事。”
他又看向曉曉。
“你先暫時做魏舒姐的秘書。
等她熟悉了手頭工作、找到合適接替的人，你就能脫身了。
到時候讓大軍陪你跑一趟羊城，回母校去招人——越多越好。
我會提前聯係寶慶市那邊，讓他們批塊地，先把廠房蓋起來，新公司註冊好。
資金方麵不用擔心，等人帶回來，我立刻給你升職加薪。”
曉曉挺直背脊，右手舉到額邊：“保證完成任務！”
她臉頰已經泛起淡淡的紅暈。
十二月十九日終於到了。
距離掛牌已過去大半個月，瀘交所正式上市的日子就在眼前。
陸讓不清楚交易所外的廣場究竟擠進了多少人——也許是幾千，也許是幾萬，或許大半個申城的人都湧到了這裏。
他們這群人根本擠不進去。
那些提前拿到股票憑證的還能排隊入場。
沒有憑證的？連靠近欄杆的機會都沒有。
人群被擋在外圍，嘈雜聲像隔了層毛玻璃。
穿製服的工作人員抬手示意：“請往後退，持有認購證的同誌請按順序排隊。”
他領著魏舒徑直穿過側門。
通道鋪著暗紅色地毯，腳步落上去沒有聲音。
作為真空電子的個人股東，他隻需報出名字就有人引路，包廂裏擺著皮質沙發和深色茶幾。
“這算不算最早的貴賓室？”
他沿著牆邊慢慢走，指尖劃過光潔的木飾麵，在窗玻璃上留下幾道模糊的指痕。
鍾聲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是從水裏浮上來的。
交易開始了。
電子屏上跳動著八支股票的程式碼，數字起初是紅的，一片連著一片。
歡呼聲隱約從樓下大廳湧上來，潮水似的。
但沒過多久，幾行數字悄悄變了顏色——先是停住，然後開始往下沉，一點一點，像退潮時擱淺在沙灘上的魚。
魏舒手裏的筆記本已經寫滿半頁。
她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筆尖懸在紙麵上方。”現在進場嗎？”
她轉過頭問。
她覺得時機正好。
“進。”
他隻說了一個字。
交易所剛掛牌，空氣裏還飄著生澀的氣味。
許多人攥著鈔票和證件站在大廳裏張望，腳下來回挪動，卻遲遲沒有往前邁步。
這種觀望不會持續太久——從紅到綠，再從綠翻紅，最後收盤時的數字總會比開盤時高一些。
當然，高不了太多；跌也跌不到哪裏去。
短線操作能賺，但他不擅長那個。
要是做長線，就更不必計較眼前這點起伏了。
反正無論怎麽選，都不如認準那一支。
他知道該怎麽做。
買。
繼續買。
隻要有人拋售，隻要價格跌破一百，他就讓魏舒接過來。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持續了一整天，買入單一張疊著一張，到最後連她自己都記不清經手了多少數字。
“今天花了十五萬。”
他合上賬簿，“明天繼續。”
魏舒機械地點點頭，手指還保持著握筆的姿勢。
“明天把曉曉也叫來吧。”
他聲音放輕了些，“兩個人互相照應，能省些力氣。”
她終於抬起頭，眼裏浮出一點活氣——這話正是她想說的。
陸讓任由她去安排。
畢竟這位上司停留不了太久，很快便要返回內陸，而自己仍需留守此地。
若不趁此時將助理帶熟，難道真要等到火燒眉毛才匆忙應付？
“另外，申城這邊我們得置辦些房產。”
他轉了轉手中的筆，“不論是辦公還是居住，至少該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地方。
既然想到了，不如就今天收盤後去轉轉吧。”
與羊城的情況類似，深市這裏同樣需要設立一個聯絡點。
況且他已在羊城安家，到了申城，難道就不該添置產業麽？
故鄉的山水早晚會因煤礦開采而麵目全非。
如今他已為人父，總得為孩子將來打算。
搬家勢在必行。
可該搬往何處？
他希望一次遷移就能解決未來十幾二十年的問題，而非隔幾年又得折騰，換個城市重新適應。
那樣太累。
他能想到最穩妥的辦法，便是在每座重要城市都留下居所——最好是在地標建築裏擁有屬於自己的空間。
如此便再無需折騰什麽搬家。
處處有家，走到哪裏都能推門入住。
隻需帶上隨身物品，其餘瑣碎皆不必操心。
這感覺如何？
自然痛快。
那就先買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