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溫度，“等事情了結，我自己會走。”
門外，夕陽已經沉到屋頂以下。
巷子籠罩在藍灰色的光裏。
陸讓拉緊外套，朝等著的幾人擺了擺手。
“改主意了，”
他說，“先吃飯。
晚點再去別的地方。”
有人想問什麽，被他眼神製止。
一行人沿著巷子往外走，腳步聲在黃昏裏顯得格外清晰。
陸讓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已經關上了，隻有窗上報紙的破洞處，隱約透出一點暖黃的光。
他知道那光是蠟燭，不是電燈。
他也知道，有些故事不需要說全，就像有些傷疤不需要展示。
但欠下的人情總要還，錯位的因果總要捋順。
刀疤臉的選擇，這女子的眼淚，還有那個頹廢在舊屋裏的人——所有這些碎片，都指向城南那個舊印刷廠。
九點。
他默唸這個時間，踏出了巷口。
杜曼妮的哭聲非但沒有停下，反而更加洶湧了。
她猛地將手裏的搪瓷盆摔在地上，金屬撞擊水泥地的刺耳聲響炸開，隨即捂住臉轉身衝進了裏屋，木門在她身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陸讓站在原地沒動。
追進去？那隻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原本清清白白的關係，恐怕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更何況，以她現在的情況，多半是和那個人住在一起了。
誰知道他們如今是什麽光景？或許早已成家，連孩子都能跑腿打醬油了。
這些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屋內，隨即，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這間屋子，早已超出了“淩亂”
所能形容的範疇。
更準確地說，它像一個被遺忘的電子元件墳場。
各種拆解下來的電路板、纏繞成團的線纜、鏽蝕的金屬外殼、分辨不出原貌的塑料殘骸……它們沒有被分類，隻是被隨意地棄置、堆積，在昏暗的光線下形成一片片崎嶇的陰影丘陵。
在這片“丘陵”
的 ** ，伏著一個身影。
頭發油膩板結，胡亂支棱著；胡須茂密而潦草，幾乎遮住了下半張臉。
他以一種古怪的姿勢趴在工作台前，周圍散落著更多從廢棄電器裏剝離出來的零件。
整個場景彌漫著一種被時光和頹敗浸泡過的氣味。
然而，令陸讓呼吸一滯的，並非這不堪的邋遢。
他見識過不少所謂“不修邊幅”
的人物，彷彿邋遢成了某種身份的注腳。
真正讓他血液瞬間變冷的，是認出了這個人——冠軍哥。
記憶中的那個人，身形挺拔，衣著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整齊，笑起來有點壞，是能輕易吸引目光的型別。
可眼前……
陸讓的視線死死鎖在對方的下半身。
盡管有褲管遮掩，但露出的那一截小腿，異常幹癟、萎縮，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敗與褶皺，毫無生機。
“你的腿……？”
聲音不受控製地衝出了喉嚨。
正在擺弄一塊電路板的邋遢男人渾身一顫，像是受驚的動物般猛地抬起頭。
看到門口站著的陌生人，他眼中瞬間溢滿恐慌，整個人拚命地向後縮，試圖躲進身後那堆電子垃圾的縫隙裏，雙臂條件反射般地護住頭臉。
“別……別動手！”
他的聲音發著抖，語無倫次，“我認錯！我早就不幹了！這裏什麽都沒有……沒有裝置，也沒有那些帶子……你們可以搜，隨便搜……”
陸讓的嘴角抽動了幾下，像是想笑又像要哭。
他停在門檻內側，既沒後退也沒往前，隻抬手朝身後擺了擺，示意門外那對年輕夫婦暫且別進來。
總該給屋裏的人一點緩衝的時間。
大約過了一兩分鍾。
牆角那個抱頭蜷縮的身影終於鬆開了手臂——起初的驚恐漸漸消退，他意識到並沒有拳頭落下來。
他先是飛快地朝門口瞥了一眼，隨即又瞥了第二眼。
第三次抬眼時，視線總算清晰了。
他慌忙用手掌撐住地麵，將上半身挺直，又胡亂理了理頭發，拽平了皺巴巴的衣襟。
一聲幹咳之後，他側過身子，目光虛虛地落在前方的空氣裏：“是你啊……剛才曼妮那丫頭哭喊著往外衝，我還當是仇家找上門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陸老闆，好久不見，讓你瞧見這副樣子，真是……”
即便雙腿已廢，即便日子過得潦草，但在熟人麵前，他仍想撐住最後那點體麵。
哪怕隻是自欺欺人。
陸讓搖了搖頭：“順路過來看看。
沒想到會撞見曼妮，反倒嚇著她了，是我的不是。”
既然對方不願被同情，那些安慰的話便不必說出口。
若真想問，待會兒自然能知道那雙腿究竟遭遇了什麽。
果然，見陸讓沒有追問傷勢，男人臉上掠過一絲如釋重負。
他振作精神，抬高聲音道：“貴客來了，坐，快請坐！”
他費力地將身旁一張凳子周圍的雜物扒開，又用胳膊肘一點點將凳子推向陸讓的方向。
這已是極限了——想再沏杯茶，卻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他有些焦躁，扭頭朝裏屋喊道：“曼妮！杜曼妮！死丫頭躲哪兒去了？出來給客人倒茶！”
話音落下，裏屋傳來“砰”
的一聲悶響，不知是掃帚倒了還是有人撞到了牆。
過了十幾秒，門軸發出“吱呀”
的 ** 。
一顆沾著灰塵的小腦袋從門縫裏探出來。
杜曼妮垂著眼，雙手在圍裙上反複搓著，不敢抬頭。
她踮著腳挪到牆角，從那堆廢棄的電路板和零件裏摸出一隻電熱水壺。
可接下來她卻愣住了——目光掃過四周，竟找不出一隻像樣的杯子。
她咬著嘴唇，眼眶漸漸紅了。
最後，她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隻自己平時喝水用的搪瓷杯，指節攥得發白。
搪瓷杯的杯沿上留著半圈淺褐色的水漬。
她總是隨身帶著這隻杯子，從不敢忘記——就像剛才那樣，想要倒水時卻找不出第二隻像樣的容器。
手指在半空中懸了片刻。
圍裙太髒，不能用來擦。
她掀起圍裙一角，露出底下洗得發硬的棉襖，又捏住棉襖邊緣往裏探了探，指尖觸到貼身衣物的布料。
正要扯出一截衣角時，對麵傳來製止的聲音。
“不必擦了。”
她動作頓住，慢慢收回手。
熱水從鐵皮壺嘴湧進杯裏，白汽模糊了杯壁上褪色的紅字。
她弓著背，雙手捧著那杯滾燙的水走到他麵前。
他接過杯子時，指尖碰到她粗糙的手背。
那張臉比記憶裏瘦了許多，眼下泛著青灰。
“難為你了。”
話音落下，眼淚就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滾。
一顆接一顆，連成線，砸在舊棉襖的前襟上。
她別過臉去，用手背胡亂抹了抹眼角。
這副模樣太狼狽，不能讓他看見。
趴在地上的男人撐起上半身，視線在他們之間來回轉了兩圈。
他忽然拍了拍自己毫無知覺的腿，褲管捲起來，露出萎縮的腳踝和小腿。
“陸老闆，曼妮不住這兒。”
他聲音提了提，“您瞧我這腿——骨頭碎在裏麵，早就廢了。
要不是她每天過來做飯洗衣，我恐怕連命都留不住。
這姑娘心善，真的。”
陸讓皺了皺眉。
他不明白為什麽突然要強調這些。
她是不是個好姑娘——和他有什麽關係？
陸讓的視線掃過那雙萎縮的腿。
肌肉已經塌陷下去，麵板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
他聞到了房間裏隱約的黴味，混合著藥膏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金屬鏽蝕的氣息。
繼續這樣下去，感染或並發症隨時可能發生——也許某個深夜，高燒會毫無征兆地襲來，等不到天亮，體溫便會徹底冷卻，軀幹變得僵硬。
“你得去醫院。”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落在積灰的地板上，“就算治不好，至少得讓陽光照一照。
這屋子……太潮了，東西也容易壞。”
縮在輪椅裏的人卻笑了，那笑容裏什麽情緒都沒有。”那倒省事。”
他說，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我早就等著這一天，自己又沒膽子動手。
要是這雙腿能送我走，正好。”
他的牙關忽然咬緊了，目光定定地投向牆角某處，彷彿那裏藏著什麽看不見的仇敵。
蹲在旁邊的女人開始抽泣，肩膀縮成一團。
她把臉深深埋進膝蓋之間，嗚咽聲悶悶地傳出來：“都怪我……全是因為我……還有疤哥……”
輪椅上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光線斜斜切過他的側臉，照出下頜繃緊的線條。”別往自己身上攬。”
他終於開口，嗓子有些啞，“那時候你是在替我辦事。
該護著你的人是我。”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幹得像裂開的木頭。”是我太蠢。
還以為道上混的也得講點規矩，簽了字的東西總得算數。
可規矩算什麽？義氣又算什麽？”
他的聲音漸漸提起來，手指攥緊了輪椅的金屬框架，“人家早就打定主意要我的命！你看看這腿——”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目光死死盯住自己膝蓋以下空蕩的褲管。”錘子一下一下砸下來，骨頭全碎了。
能活著爬出來……算我命大。
不然早就在江裏餵了魚。”
女人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蜷縮成更小的一團。
冠軍哥的整張臉被淚水與鼻涕糊滿，聲音裏混著嘶啞的悔恨。”我這條爛命，折了就折了……可小八不該。”
他用力吸著氣，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裏硬擠出來的，“那攤子事，主謀是我，對方要算賬也該找我。
他明明能抽身——宣佈退出，或者像別人那樣，收拾細軟回老家。
靠這些年攢下的，足夠安穩過完後半輩子。”
“但他選了最蠢的路。”
冠軍哥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用自己一條命，換掉了對麵所有人。
死的，殘的，連整個申城的盜版磁帶行當，也被連根拔起。
隻剩我……半條命，廢人一個，反倒沒被關進去。”
他說到這兒，忽然伸手揪住自己頭發，指節繃得發白。
沒有人伸手攔他。
過去的事像鐵鑄的，挪不動分毫。
陸讓沉默片刻。
空氣裏隻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他抬起眼，聲音放得很平：“或許……離開這兒呢？換一個地方。”
冠軍哥揪扯頭發的手頓住了。
旁邊低泣的杜曼妮也漸漸收住聲音。
走？怎麽走？一個雙腿早廢了，前些年掙的錢，一半填了醫院的窟窿，一半四處打點，原本想替小八爭一線生機——哪怕是無期也好。
可錢散光了，人也沒留住。
另一個，因為心存虧欠想守著報恩，卻得罪了人，連茶樓的活兒也丟了。
那些斷了財路的混混沒完沒了來找麻煩。
若不是他倆在局裏早掛了號，對方被警告過不敢太過，恐怕活不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