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記憶裏確鑿無疑地刻著未來兩年的走勢圖，他仍需要真實的報表、會議記錄、甚至茶水間偶然飄出的半句閑談。
依賴預見如同依賴 ** ，劑量誤差一次，就可能永遠爬不起來。
魏舒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緊了茶杯柄。
“交給我？”
她聲音裏壓著某種顫音，像琴絃被撥動後未止的餘震。
年輕老闆背後藏著多少股權她從未探問，但那個席位本身已足夠說明重量。
一旦交易所的鍾聲敲響，這些紙片將化作數字洪流。
“我信你。”
陸讓的回答短促而平直，像枚釘子楔進木頭。
幾個堂兄弟的名字在他腦內掠過，最終沉入暗處。
“寶慶市的分廠是你一手撐起來的。
我離開後，廠房照樣運轉，訂單照樣流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微微發白的指節上。
“平安既然能托付，你自然也能。”
空氣裏飄著舊報紙和咖啡混合的氣味。
魏舒深吸一口氣，冷冽的觸感從鼻腔蔓延到胸腔。
信任有時比山岩更沉。
寶慶市的記憶碎片般浮現：許副市長簽字的批文、新廠房混凝土澆灌時的潮濕氣息、深夜辦公室台燈下密密麻麻的預算表……那裏的一切都已被鋪平道路，她隻需踩著現成的台階往上走。
但申城是另一片海。
鹹澀的風從黃浦江麵卷過來，裹挾著證券交易所電子屏的閃爍、外灘銀行大廈玻璃幕牆的冷光、港口集裝箱輪低沉的汽笛。
這裏擠滿了西裝革履的獵食者——外資巨鱷盤踞在陸家嘴，國企的根係深紮地下數十米，私企的藤蔓在縫隙間瘋長。
沒有現成的路，隻有潮水退去後 ** 的礁石與漩渦。
她鬆開茶杯，瓷器底座與木桌輕叩，發出清脆一響。
“我會盯緊每一場會議。”
聲音已穩了下來，像繃直的弦。
池塘裏擠滿了資本巨鱷，她拿什麽和這些龐然大物爭鬥？
那位年輕得不像話的老闆對她投來信任的目光。
可她自己心裏卻空落落的，半點底氣也沒有。
她閉眼想了很久，指節無意識地在桌沿上敲了又敲，終於抬起眼睛看向對麵的人：“我怕……把事情搞砸了。”
陸讓隻是隨意地揮了揮手，彷彿在拂開一縷煙。”不用擔心，我會鋪好路。
年底之前，我會把這邊積攢的人脈和渠道一樣樣理清楚，全都交到你手上。”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些，“以後，就全靠魏舒姐你了。”
魏舒心裏那塊石頭輕輕落了地。
果然是這樣。
她這才點了點頭，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下來：“有您這句話，我心裏就踏實了。”
看來情形大概和當初在寶慶市時相仿。
隻是不知道這一回，這位年輕得令人側目的老闆，又會引薦哪些手眼通天的人物給她認識？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便覺得胸口有些發緊，呼吸也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坐在一旁的曉曉，目光裏全是掩不住的羨慕。
她們從同一所院校畢業，修的是完全相同的專業。
可如今呢？一個已經是能獨自扛起一片天的角色，另一個，最大的成就不過是經營著小鎮上一間錄影廳。
真是不能比，越比越叫人心裏泛酸。
但她也有自知之明。
自己確實沒那份能耐撐起台麵。
這次跟著出來，無非是因為好姐妹身邊缺一個信得過的、幫忙處理瑣事的人罷了。
算了。
既然比不過，那就不比了。
這麽一想，她索性把那股悶氣撒向了別處——惡狠狠地扭過頭，瞪向人群裏那個正擠來擠去、所向披靡的身影。
哼。
比不上魏舒姐也就算了。
連這頭傻大個兒，居然也打不過魏舒姐家那位長得像白麵書生似的男人。
真是白長了這麽一副魁梧身板，簡直要氣死她。
陸大陸和韓安時常私下裏比試。
早先隻有陸讓一個人知道，後來兩人都成了家，自然也就瞞不過各自妻子的眼睛。
畢竟每次較量完，大軍回家時臉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問起來，他就說是摔的。
直到次數多了，曉曉才慢慢弄明白原來是韓安動的手。
她當時心疼得直跺腳，真想立刻去找魏舒姐評理——管管你家那位，動手也別往臉上招呼啊，對不對？
可惜沒什麽用。
關鍵是她自己男人也不讓她去。
嫌丟人。
打不過，還要讓媳婦兒去說情，這張臉往哪兒擱？大軍那性子，恐怕最不願讓韓安瞧不起他。
曉曉胸口那團火悶了太久，直到此刻才燒到盡頭。
她看著年輕得不像話的老闆將最重要的一樁生意毫無保留地交到好姐妹手中，終於不得不承認——他們夫婦倆，終究是比不上那對夫妻。
有些事是刻在命裏的，除了低頭，別無他法。
回到住處時天已黑透。
三人吃過晚飯許久，陸大軍和**安才踩著夜色進門。
他們排了整日的隊，終於將想要的股權憑證握在手裏。
訊息帶到時，陸讓隻是略微頷首，囑咐他們收好那些紙片，說很快就能派上用場。
他催眾人早些休息，自己卻撥通了家裏的電話。
聽筒裏傳來妻子熟悉的聲音。
得知女兒早已睡熟，他便握著話筒輕聲細語。
線路那頭的殷明月說到一半忽然停住，小聲提醒長途話費太貴。
陸讓笑了笑，又聊了幾句才結束通話。
倦意漫上來，他揉揉眼角走向洗漱間。
次日的會麵約在豫園，仍是先前那間茶樓。
陸讓走進門時目光掃過每個角落，卻沒見到想見的身影。
他特意選在此處與真空電子的李副董碰麵，心底存著一點隱約的期待——或許能再遇見那個穿旗袍的女子。
杜曼妮。
這個名字浮現在腦海時，陸讓眼前彷彿又晃過那道窈窕的影子。
她確實像杯透徹的綠茶，所有心思都明明白白擺在麵上，不過是為了尋個倚靠。
可她也實實在在幫過自己大忙。
陸讓什麽也沒給她，反倒可能因為那樁介紹來的生意，給她惹上了麻煩。
火車站候車室裏那些黃頭發的影子忽然閃過記憶。
陸讓眉頭微蹙，指尖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
現在纔想起這些或許太遲，但有些念頭若不理會，便會一直硌在心裏。
他側過臉，朝身後的**安遞了個眼神。
“放鬆些。”
陸讓聲音不高，“今天是談生意，不是來對峙的。
你帶大軍和曉曉去園子裏轉轉吧，這兒有我和舒舒就夠了。”
**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陸讓迎著他的視線，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上次申城之行，除了陸讓自己，全程在場的隻有**安。
見他還站著不動，魏舒伸手推了推他胳膊：“發什麽呆？老闆說得對，人多反而拘束。
你先下去走走，等正事談完，我跟老闆請個假，好好陪你逛園子，行了吧？”
她語氣裏帶著哄勸的意味。
**安那張總是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赧色，他別開臉，沉默片刻後轉身下了樓。
木梯吱呀作響。
他在茶樓前廳找到經理，壓低聲音問起一個穿旗袍的女子的去向。
他確實聽明白了。
正因如此，纔在樓梯口停頓了片刻。
那個叫杜曼妮的女人，他始終看不順眼——眼梢含媚，舉止輕浮，當初千方百計貼在小老闆身邊，幾乎要將自己剝淨了塞進老闆被窩裏的模樣，他全都記得。
後來雖聽說她也有難處，不過是惶惶無依下的自保，甚至之後還冒險替老闆解過一次圍，間接讓他賺到了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數目，可心裏那點芥蒂依舊抹不去。
他總覺得，若讓這女人長久出現在老闆眼前，日子一久，難保不會出什麽事。
老闆娘待他不薄，他不想看見那局麵。
但腳步已經踏下了樓。
人命終究關天。
萬一上次那群染了頭發的小混混尋不著老闆和他，轉頭去找杜曼妮的麻煩呢？
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
原來陸讓能慮及的，他也想到了，甚至想得更遠——連陸讓找到杜曼妮後可能陷進那裙擺底下、最終鬧得家宅不寧的結局，他都已在腦中排演了一遍。
陸讓當然不知道他這些彎彎繞繞的念頭，更不可能剖開他腦袋瞧個究竟。
否則若是曉得，大概會咬牙歎一句：真是多謝您費心了。
樓上。
陸讓等來了他要見的人。
“魏舒，這位是劉姨，在申城這些年多虧她照應。”
魏舒微微一怔。
老闆口中“最要緊的客人”
竟是個衣著樸素、笑容溫煦的婦人，乍看彷彿街坊裏弄中常見的阿姨。
她原以為今日除了會見那位真空電子的副總裁，老闆特意叮囑她必須認真對待、務必結交的“更重要的人物”
該是氣場逼人的顯赫角色，甚至暗自揣測過會不會是近似老家許副市長那般地位的人物。
現實卻讓她有些茫然。
她迅速起身，唇角牽出妥帖的弧度：“阿姨您好，您請坐，我給您沏茶。”
目光掠過陸讓時，她悄悄遞去一絲詢問的意味——這位阿姨實在太過熱絡，已經攥住她的手不肯鬆開。
“儂生得真標致，”
劉姨笑吟吟地摩挲她的手背，“是小陸的媳婦伐？來，阿姨送儂一樣小物事。”
這幾年她幫著陸讓在民間收真空電子的股票，當中人賺了不少。
簡單說，這錢比她過去幾十年辛苦工作的總和還多。
所以當陸讓帶著魏舒出現時，她的熱絡不難理解。
魏舒臉上有些發燙。
這麽直白的誤會她還是頭一回遇見。
可轉念一想，又能怪誰呢？誰讓她生得不像個普通人——年輕，身段惹眼，偏偏又坐上了高位。
旁人會怎麽揣測？會不會覺得背後藏著什麽交易？會不會猜測她走了捷徑？恐怕不止一兩個人會這麽想。
連她自己偶爾都發愁，尤其怕家裏那位聽了閑話生出誤會。
雖說那人多半不會信，可若是有人存心挑撥呢？
陸讓立刻站了起來。
他知道再不解釋，待會兒恐怕要遭殃。”劉姨，您弄錯了，”
他語氣加快，“這是我姐，不是我那位。
今天帶她來，是想把之後跟您的對接交給她來辦。
我姐以後常駐申城，還得托您多照應。”
劉月娥神色頓了一下。
但她畢竟見過場麵，心裏明白不管眼前這對看著般配的年輕人為什麽不願承認，或者真隻是姐弟——這都不妨礙她繼續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