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檻要有,但不能高到隻剩少數人圍成圈子玩自己的遊戲。
水一旦不流,池子就會發臭。
有人開始轉手倒賣那些紙片,這並不意外。
普通人家裏若藏著這麽一張,又不敢去賭那個搖號的運氣,換成現錢揣進口袋,誰都理解。
隻要別太過分。
過分是什麽?是把這當成正經生意來做。
幾十張、幾百張地倒騰,錢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那就不一樣了。
上麵不會一直看著不管。
如果所有人都隻炒這張紙,誰還去碰真正的股票?根子就爛了。
所以陸讓心裏清楚,這生意能做,但隻適合那些急需第一筆錢、願意冒險搏一把的人。
至於他自己?他輕輕搖了搖頭。
陸大軍見他隻是笑,不說話,粗著嗓子道:“擠就擠唄,我這身板還怕擠?陽哥你歇著,魏舒和曉曉是姑孃家,也別去人堆裏紮了。
平安兄弟,你也留下,照應著點。”
幾道視線落在陸讓臉上。
他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行,既然你不怕累,就去排吧。
我先帶她們回去。”
旁邊有人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
陸讓轉過臉,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篤定:“你也別閑著,跟著大軍去。
現在多出點力,往後不會讓你白費功夫。
怎麽,不信我?”
那人立刻搖頭。
他從來就沒懷疑過陸讓弄錢的本事。
他隻是腦子轉不過彎,認死理。
這時,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魏舒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老闆,”
她聲音很輕,卻清晰,“您是說……這些認購證,以後可能會變得很難弄到?”
她沒學過什麽高深的經濟理論,但這兩年跟著陸讓東奔西跑,處理各種棘手的麻煩,眼界早已不同。
有些東西,嗅一嗅空氣裏的味道就能猜到七八分。
陸讓笑了起來,那笑容裏有毫不掩飾的讚許。”我就知道帶你出來沒錯,”
他說,每個字都像落在實處的棋子,“今年來申城,恐怕是我最對的一步棋。”
魏舒臉頰微微發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對麵那人帶著笑意的聲音還在耳邊繞著,她偏過頭去,望向窗外梧桐樹影裏跳躍的光斑。”別再說了,”
她聲音裏摻進一點輕快的惱意,“再誇下去,我真要站不穩了。”
他們之間說話向來沒什麽顧忌。
這層輕鬆的關係讓她很快斂了那點不自在,轉回視線時,眼裏已換上認真的神色。”既然您斷定這東西往後會稀缺到搶破頭,價格能翻上天,”
她向前傾了傾身,“為什麽不趁現在多收一些?”
她確實想不明白。
尤其是方纔,這人已經轉身準備離開。
這是要放在申城替他把關的人,陸讓便停下腳步,側過身來。
午後的光線斜切過他的肩膀,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影。”規矩。”
他吐出這兩個字,語氣平緩得像在陳述天氣,“眼下是沒人白紙黑字寫著不能買賣。
可話又說回來——現在的‘法’字,寫得全嗎?”
他目光掃過屋裏幾張年輕的麵孔。
有人擰著眉,有人抿著嘴,都沒接話。
“往後條文隻會越來越密,越來越嚴。
今天沒人管的事,明天說不定就成了紅線。”
陸讓的聲音沉了沉,“等到秋後算賬的那一天,我們現在大手筆倒騰的這些,到底算不算過錯?誰又敢拍胸脯保證?”
一片沉默裏,陸大軍撓了撓後腦勺,嗓門扯開了:“那就幹看著錢從眼前飄走?”
“誰讓你幹看了?”
陸讓忽然笑了,抬手虛點了他一下,“排個隊,買上一些,別聲張,別貪多——這總行吧?隻要不把自己弄成殺雞儆猴的那隻雞,賺點安穩錢的路子還是有的。”
陸大軍咧開嘴,眼裏閃過精光:“給個數唄,哥。”
這人糙是糙,心裏那桿秤卻比誰都清楚。
陸讓也沒瞞著,徑直報了個數:“幾百張。
對你來說,剛好夠得著,又不至於太紮眼。”
他頓了頓,笑意淡去,“但話得說在前頭——靠這個掙了錢,就收手。
錢來得太容易,人會飄。
一旦飄慣了,再想腳踏實地就難了。
我可不想哪天去鐵窗後麵探你的監。”
他把後果說得重了些。
人心是填不滿的窟窿,金山銀山擺在眼前,能有幾個忍得住不伸手?
他自己也不敢說能忍住。
陸大軍和身旁那人聽見這話,同時轉過臉來。
隊伍像一條僵直的長蛇,在灰撲撲的街道上蜿蜒,空氣裏飄著隔夜的油條味兒和隱約的汗氣。
他朝那兩人抬了抬手,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既然都站在這兒了,順手的事。
替我帶一些,八百張。
算下來不到三萬,就當最後一回,往後不再碰了。
總歸是用得上的東西。”
不打算倒手是一回事,可既然人已經到了這兒,空手離開總不像話。
難道要等那些紙片被炒成燙手的價錢,再從別人手裏用翻了幾十倍的數目接過來?自然不如現在就拿住。
幾百張紙,幾萬塊錢,不過是手指縫裏漏下的沙。
若不是怕太紮眼,惹來不必要的注視,他甚至能把接下來半個月裏流到市麵上的這些憑證全數收攏。
當然,明白人都不會這麽做,除非失了理智。
這些東西,得在人們手裏傳來遞去纔有活氣,若是全堆在一個人手中,成了死物,便連廢紙也不如了,上頭也不會坐視不管。
站在隊伍裏的兩個男人,如今手頭都算寬裕。
他們的進項來源相仿,一是替他做事,領一份薪水;二是在老家鎮子上與人合開的放映生意,裏頭也占著股。
兩下加起來,跟著他的這幾年,各自攢下了不小的數目。
尤其是旁邊那位,在兩處生意裏都有份子,自己領的酬勞也比同伴略高些,連妻子也在裏頭擔任職務,夫妻倆這些年攢下的,少說也有十萬之數。
因此聽他提起這些憑證能換錢,還要代買八百張,兩人幾乎沒怎麽遲疑。
很快便商量定了,自己也投一筆進去。
他們頭腦都清醒,曉得分寸,兩對夫妻低聲交換過意見後,都決定投入的數目不能超過前頭那位。
看到這情形,他心裏便踏實了。
見他們已拿定主意,朝那兩人擺了擺手,目送他們的身影沒入攢動的人堆裏。
他轉身,領著同行的兩位女子,朝早已訂妥的住處走去。
腳步邁開時,他從外套內袋摸出那隻沉甸甸的黑色通訊器,按下一串號碼,貼到耳邊。
線路接通了,他先開口:“是我。
李副董事,我已經在申城了。”
那頭傳來聲音,提議碰個麵。
他嘴角微微牽了一下:“正合我意。
關於真空電子那支股票,我還有幾處不太明白的地方,想當麵聽聽您的見解。”
對方報了個地點。
“原來還是那兒。”
他應道,目光掠過街邊蒙塵的櫥窗。
陸讓將聽筒放回座機。
他轉過身時,注意到身後兩位女性臉上尚未褪去的困惑神情。
“明天上午,豫園茶樓。”
他簡短地說,算是解釋了剛才那通電話的約定。
魏舒與曉曉交換了一個眼神。
空氣裏飄著茶壺燒開後殘餘的水汽味,一絲若有若無的焦香。
“電話那頭的人,”
陸讓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與天氣相關的小事,“是真空電子的李副董事。
那家公司,在上交所首批掛牌的名單裏。”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木質桌麵的紋理。
觸感有些粗糙,是用了多年的老傢俱。
“我自己,”
他接著說,目光掠過窗框投在地麵上的菱形光斑,“也在那家公司的董事局裏,有個掛名的位置。”
房間裏很靜,能聽見遠處弄堂裏傳來的、模糊的自行車鈴響。
兩個女人誰也沒出聲,隻是呼吸的節奏似乎緩了半拍。
這幾年,手頭稍有餘裕時,陸讓總會設法聯係那位李副董事。
目的很單純——再多收一些真空電子尚未上市流通的股份。
多數時候,得到的回應總是溫和而堅定的推拒。
但偶爾,也會有零星的、從散戶手中流出的原始股,能輾轉落到他這裏。
那些散落的股份,源頭往往牽連著一位在交易所工作的劉姓婦人。
她是李副董事的一門親戚。
陸讓自然不會讓她白忙,每次成交,總有一筆數額可觀的酬金,悄無聲息地遞過去。
彼此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或許正是礙著這層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李副董事對這類交易,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沉默。
他看見了,卻彷彿沒看見。
甚至在陸讓手中積累的份額達到某個界限後,對方主動遞來一個訊息,賣了個順水人情——為他爭取到一個董事會名譽董事的席位。
有了這個身份,他便能列席那些關起門來召開的會議。
盡管無權發言,更無法表決,但他成了一雙被允許在場的耳朵,得以在所有人之前,捕捉到關於那家公司的、最細微的風吹草動。
曉曉忽然輕輕吸了口氣,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魏舒的手指則蜷縮了一下,捏住了自己的袖口。
直到此刻,某些碎片纔在她們腦海中拚湊起來。
為何眼前這位年輕的老闆,對眼下許多人趨之若鶩的股票認購證生意,顯得興致缺缺。
答案似乎再明顯不過了。
他的一隻腳,早已踏入了另一重格局之中。
在那即將鳴鑼開市的交易所裏,真空電子是八位主角之一。
若他此時轉身去攪動認購證那池水,萬一掀起波瀾,衝擊了那片更廣闊的水麵,豈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
她們覺得自己摸到了陸讓沉默背後的邏輯。
陸讓沒有去糾正或確認她們的猜想。
有些事,解釋反而多餘。
他的視線落在魏舒身上,語氣變得具體而明確:“明天,你和我一起去茶樓。
我會把你引薦給李副董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字句,“以後,如果我不在申城,與真空電子相關的一切接洽,我希望由你全權負責。”
他正在為離開這座城市做準備。
真空電子的股價終將上揚,而且幅度不會小,但他清楚,那並非眼下即刻會發生的事。
時間,至少還需要一年,或者兩年。
陸讓手中的限售股恰在那時解除了交易限製。
他記得那些紙質憑證鎖在保險櫃第三層,邊緣已微微捲曲。
其實早前並非沒有變通之法——市場規則尚存縫隙,私下協議總能找到通道。
但他始終守著那條線。
鍋裏的飯還熱著,吃飽的人不該轉身砸了灶台。
股東大會需要一雙眼睛。
名義上的董事席位,實質是釘進木板裏的楔子,要卡在關節處,才能感知最細微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