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舊握住那姑孃的手，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摸出一隻圓潤的玉鐲，順勢套了上去。
“既然是小陸的姐姐，那也是我的晚輩。
一點見麵禮，別嫌棄。”
魏舒麵露難色，轉頭看向身側的人。
她知道這位阿姨還是想岔了，現在能說清的隻有老闆。
陸讓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用口型示意她先別急。
同時眼神往那鐲子瞥了瞥，意思是收下。
魏舒輕輕蹙了蹙眉。
她猜不透這位老闆究竟在盤算什麽，但這麽多年下來，他確實沒出過錯。
遲疑片刻，她還是低聲道了謝：“那就謝謝阿姨了。”
心裏卻想：罷了，就當是替明月妹妹收的。
得找機會跟家裏那位解釋清楚，別讓他心裏結疙瘩。
她是個明白人，清楚陸讓的本事，也清楚自己丈夫的本事。
一個能掙錢，一個忠心又能扛事，像是天生搭檔。
隻要這樣走下去，以身邊這位老闆的性子，將來絕不會虧待他們倆。
隻是丈夫如今有個明顯的軟肋——就是她自己。
她意識到這件事不過才幾天。
書本合上的時間並不久。
去年踏進公司實習，一步步挪到管理崗，再到如今坐在副總裁的椅子上——這段路走得太快。
年輕成了貼在她身上的標簽，撕不掉。
質疑的聲音沒停過，哪怕她熬到深夜，把報告修改得字字精確。
漂亮的臉，修長的身形，年紀輕輕就坐在高處，這些詞拚在一起，總會發酵出別的東西。
那些竊竊私語像風，攔不住。
她試過避開。
可最近夜裏忽然驚醒，一個念頭冷冰冰地爬上來：如果有人拿她當刀子，去割裂她丈夫和老闆之間那條紐帶呢？那個看似堅固的小圈子，會不會一夜之間就碎掉？
掌心有些潮。
她盯著窗外漆黑的樓影，第一次希望自己從未接過那個職位。
如果猜對了——如果丈夫真的和老闆撕破臉——那麽失去的不會隻是一方。
她坐著的這把椅子，恐怕也留不住。
道理一直很清楚：她不是唯一能坐在這裏的人。
***
樓下傳來腳步聲。
陸讓抬起手揮了揮。
剛才下樓找經理問話的人回來了，刻意繞開了大軍和曉曉那對夫妻，獨自重新上了樓。
還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臉。
“劉姨，您還記得吧？”
陸讓聲音揚起來，帶著熱絡，“我這兄弟，當年我跑生意，全仗著他一路照應。
對了，早該介紹的——魏舒是他愛人。
她說的話，我半個字都不懷疑。
劉姨您也盡管放心，咱們之前怎麽談，接下來還照舊。”
陸讓早就盤算過。
帶著魏舒在外走動，難免會惹來一些目光。
甚至會有閑話，像灰塵一樣飄散。
他一直在等這樣一個空隙。
把他這位兄弟，連同魏舒，兩個人的關係一並推出來。
可以這樣說：魏舒能這麽早站到這個位置，無非是嫁對了人。
很多麻煩就能繞過去。
當然，魏舒或許會不甘心。
她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熬出來的。
但沒辦法。
為了將來某天，不被這位兄弟用冷冰冰的眼神盯著，隻能先讓她受點委屈。
選在今天，選在劉姨麵前，是因為這位阿姨的舌頭從來不閑著。
過了今天，很多事大概就清楚了。
“哎喲！是這麽回事呀！怪我，怪我！阿拉搞錯了呀，魏 ** ，真對不住嘍！”
“劉姨您言重了。
茶剛泡好，您嚐嚐。”
“好好，吃茶，吃茶。”
茶杯從魏舒手中遞過去，被另一雙手接住了。
劉月娥的指尖在杯沿停頓了片刻，目光轉向陸讓時帶著審視。”上次見到這位年輕人，他似乎是跟在你身邊的？”
她的語調裏藏著未盡的疑問。
一個隨行人員罷了。
即便有天大的情分，安排個職位已是厚待，何至於將副總裁這樣的重擔交出去？這未免太過。
話中的意味，陸讓自然懂得。
這些久居滬上的婦人，生活優渥，心思便全用在琢磨他人私事上。
若不弄個水落石出，她們怕是連夜裏安睡都難。
陸讓沉吟少許，決定不再遮掩。”劉姨既然問起，我也不瞞您。
當初我起步艱難，手頭最緊的時候，是平安兄弟拿出了最大的一筆錢，幫我渡過了難關。
所以這公司，本就有他的一份。
隻是他性子直，又不耐煩經營上的瑣碎，更怕被人算計，索性將名下那些都交到我手裏，由我代為打理。”
他壓低了聲音，“這是關起門來說的話，您是頭一個知曉的，還請千萬保密。”
劉月娥眼裏的疑雲霎時散開，換作瞭然的神色。
原來如此。
並非她暗自揣測的那些不光彩的關聯，也不是倚仗什麽曖昧關係，人家是堂堂正正，在照看自己的產業。
這年頭，自己當老闆的人鳳毛麟角，多數人不過是在為集體操持。
真正能掏出第一桶金、獨自闖蕩的，能有幾個？鄉下地方，家家戶戶的碗裏都差不多，誰又能憑空變出那許多本錢？多半是東拚西湊來的。
因此，她對陸讓的解釋沒有絲毫懷疑。
“原來是龔夫人。”
她臉上的笑意真切了許多，轉向另一側，“龔老闆，您也請坐。”
既然不是雇來的幫手，而是另一位東家，她的態度自然要調整，如同對待陸讓一般恭敬。
“劉姨在證交所任職，先前我們做國庫券的那幾樁生意，都多虧了她從中周旋。”
陸讓將話題引向正事。
** 安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思緒亂成一團。
不過是下樓轉了一圈，怎麽自己忽然就成了公司的股東？他看向身旁，魏舒卻已神色自若，彷彿早已適應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新身份。
陸讓沒理會某人眼中的茫然，繼續說了下去：“滬上交易所即將成立的風聲傳開之後，我料定股市初開，必有一輪機遇。
我看中了真空電子的股票，隻是如今通過尋常途徑已經難以購得。
早先買到的人，個個都將它捂得密不透風，隻等交易所正式掛牌，價格飛漲，再一舉丟擲，賺個盆滿缽滿。”
幾道視線都聚攏過來。
陸讓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吹開浮沫。
茶湯的熱氣模糊了他嘴角的弧度。”人心這東西，最難預料。”
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有人認定捂著能等來暴漲，也有人覺得交易所未必真能成事——就算成了，那隻股票也未必飛得起來。
眼下既然有人肯出高價收，不如趁早變現，圖個踏實。”
“劉姨在交易所待了半輩子，門路熟。”
他指尖在桌麵上輕輕一點，“巧的是，她家親戚就在那家公司裏管事。”
魏舒想起什麽，抬眼看向他。
陸讓迎著她的目光，繼續說：“我頭一筆就是經她手買的。
這些年，那些想求穩脫手的人，自然第一個找上她。
我不過是通過她，零零散散地收些別人不要的籌碼罷了。”
原來如此。
魏舒心裏轉了個彎。
即便要付溢價，他也執意要收，看來是認準了。
“可交易所掛牌在即，”
她斟酌著詞句，“現在還肯賣的人，怕是少了吧？”
陸讓讚許地看了她一眼。”能捂到現在的，多少有些耐性。
總要等牌子掛出來，親眼看看行情，才決定是拋是留。”
他向後靠進椅背，姿態鬆弛，“不過，機會總會有。”
那支股票何時會動，何時會真正起飛，沒人比他更明白。
所以他坐在這裏，語氣裏聽不出半分猶疑。
“要是掛牌後它不漲反跌呢？”
魏舒往前傾了傾身子，“既然可能賠錢，為什麽不先觀望，等跌勢穩了再進場？”
來之前她查過不少資料，不至於一竅不通。
陸讓卻擺了擺手。”小數目，不必計較。”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意味，“你留在申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盯著它。
掛牌後若漲，按兵不動；若跌——”
他頓了頓，“就買進。
劉姨會幫你。”
魏舒垂下眼，點了點頭。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傳來模糊的市聲。
劉月娥輕輕頷首。
她並不在意具體如何安排，隻要自己應得的那份酬勞不少分毫便好。
事情便這樣定了下來。
陸讓的意圖已經實現，將魏舒引薦給了這位劉姓女士。
隨後與真空電子副總的會麵更為簡潔，甚至比同劉女士的交談更加直接。
核心意圖同樣是讓魏舒走到台前。
真空電子的股價短期內難有波瀾，陸讓也不可能在此時脫手。
在他離開申城的這段日子，需要一雙可靠的眼睛替他留意此地的風吹草動。
正事談畢。
一行人離開茶室，身旁的同伴壓低聲音靠近他耳畔：“人尋著了，境況似乎不大好。
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看誰？
陸讓起初怔了怔。
旋即明白過來，指的是杜曼妮。
記憶被牽動，想起也是在這間茶室初次遇見那人。
當時對方那手精湛的茶藝令人難忘，後來也確實幫了他不小的忙。
他微微點頭：“既然知道了，就去見見吧。”
***
距離上次碰麵，已過去一年多光景。
衚衕還是那條衚衕，雜院也依舊是那個雜院。
廢品站的門關著，掛了鎖。
倒是旁邊那間修理鋪子，原本隻當擺設的門麵，如今開了道窄縫，隱約能瞥見裏頭晃動的影子，還有細碎的響動，像是有人在裏麵忙活。
“是這兒？”
“嗯。”
這回陸讓隻帶了兩位同伴，讓另外兩人先回去了。
得到示意，魏舒上前，指節在門板上叩出輕響：“請問，裏麵有人嗎？”
起初沒有回應。
過了好一會兒，門縫裏才擠出一把幹澀的嗓音：“沒人。”
魏舒一時語塞。
明明聽得見動靜，卻說沒人，裏頭這位的脾氣著實古怪。
她按捺住情緒，依舊維持著禮貌：“打擾了，我們東家想找——”
話未說完，裏麵的人更不耐煩地打斷：“有完沒完？說了沒人，今天也不開門。”
魏舒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
自她求學至今，踏入職場，何曾被人這樣生硬地頂撞過。
身旁的同伴眉頭驟然擰緊，雙手攥成了拳，腳底不自覺地向前挪了半步。
那姿態分明是見不得身邊人受氣，想要上前理論。
陸讓的手剛抬到一半，又緩緩垂落身側。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木板門，喉結滾動了一下。
門內的響動停了。
魏舒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男人，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眼神裏全是疑問。
男人隻是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視線落在幾步外陸讓的背影上，那背影在午後斜照裏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