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湯的香氣漫出來,混著病房裏固有的消毒水味,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屬於人間的暖意。
殷欣的名字取自蓬勃生長的寓意。
男人希望這小小的生命能始終朝著光亮伸展枝葉,永遠別沾染陰影的脈絡。
他半開玩笑說,若哪天瞧見她身上冒出叛逆的尖刺,自己這顆心怕是承受不住。
一聲輕笑從女人唇邊逸出。
她凝聚起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力量,指尖劃過他的袖口,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擦過。”胡說什麽呢。”
她的聲音裏帶著疲憊的柔軟,“我們的欣兒纔不會那樣。”
男人隻是咧開嘴,發出低沉而滿足的笑聲。
***
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響單調而持續,窗外掠過的風景連成模糊的色塊。
這是一列駛向東南沿海城市的火車,日期定格在十一月中旬。
原本他該更早動身。
啟程的日子一拖再拖,緣由全係在家中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上。
尤其是那個粉團似的小人兒,蜷縮起來隻有那麽一點,彷彿捧在手心都怕化了。
他總忍不住想,若是自己離開一段時日,再回來時,她是否就變了模樣,褪去了此刻這般全然依賴的稚態?這念頭讓他坐立難安,心裏空落落的。
還是她反複地寬慰,說孩子不會一夜長大,她會守在家裏,仔細看顧。
等到女兒能咿呀學語時,第一個要教的詞就是“爸爸”
這話讓他心頭滾燙,忍不住伸手想將她攬近。
恰在此時,搖籃裏爆發出響亮的啼哭,充滿了不容忽視的 ** 意味。
他試圖繼續。
她卻已靈巧地側身躲開,帶著一陣輕快的笑意,將他推遠了些。
轉身走向搖籃時,她的輪廓被窗外漫入的光線勾勒得異常柔和。
她抱起那個哭得小臉通紅的小生命,輕聲哼唱起來,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靜謐的光暈裏。
他站在原地,臉上隻剩下無奈的苦笑。
看來女兒和兒子並無不同,都是前世欠下的債。
說什麽貼心小棉襖,分明是專程來阻斷他好事的。
某種積蓄已久的渴望已經壓抑了太久。
自從得知她腹中孕育著新生命,每一次親密都變得如履薄冰,唯恐驚擾。
後期更是徹底收斂,不敢越雷池半步。
好不容易盼到分娩,度過恢複期,見她氣色日漸豐潤,滿以為可以重拾往日的溫存,卻沒想到,一切早已不同。
那滋味,比嚥下未加糖的蓮芯更澀。
早知如此,或許該多享受幾年純粹的二人時光。
但生命已然降臨,望著那張酷似她的小臉,心又軟成一灘水。
阻礙固然存在,辦法總可以想。
他的辦法很直接:尋一個可靠的人,在夜晚接過照看嬰孩的職責,好讓大人能有一段完整的安眠。
然而起初,這打算全然落空。
那小生命異常警覺,拒絕任何陌生氣息的靠近。
莫說讓人帶著入睡,便是白日裏短暫地換手抱一抱,也會立刻用嘹亮的哭聲宣告不滿。
為此,長輩特意將他們喚去,話語裏帶著責備,說孩子這般嬌氣,全是他們兩人慣出來的結果。
外婆伸手想抱一抱繈褓裏的嬰兒,可指尖剛碰到繈褓邊緣,那孩子便皺起臉放聲大哭。
哭聲又急又響,像被什麽刺痛了似的。
老人縮回手,站在搖籃邊愣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光線斜斜照進來,把她怔忡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
怎麽就哄不住呢?
她試過許多人。
從市裏請來的那位年輕婦人剛做母親不久,動作輕柔,懷抱溫暖,可孩子一到她懷裏照樣扭動哭鬧。
隻有殷明月在的時候,這小東西才會安靜下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
若是母親離開視線超過片刻,那哭聲便像警報般驟然響起。
陸讓已經習慣了。
他學會在女兒睡著的間隙抓緊時間處理事務,學會在哭聲乍起時迅速讓出位置。
這種拉鋸戰持續了不知多少日夜,直到蟬鳴震耳的夏季來臨。
殷明珠推開院門那天,暑氣正濃。
她放下行李,徑直走向搖籃。
令人意外的是,孩子沒有哭,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她垂落的發梢。
當晚,這位姨母試探著問能否帶孩子同睡。
臥室裏久久沒有傳來哭聲,躲在門外傾聽的夫妻倆對視一眼,輕手輕腳退回自己房間。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不同。
有人幫忙照看嬰兒,陸讓終於能喘口氣。
可新鮮感消退得很快——尿布需要更換,奶瓶需要清洗,半夜會被啼哭驚醒。
殷明珠開始懷念從前清靜的假期,但每次她想推脫,陸讓總會適時出現,用溫和卻不容拒絕的語氣請她再堅持片刻。
兩個月後開學日臨近,殷明珠收拾行李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許多。
她離開後,一切又恢複原狀。
陸讓重新陷入晝夜顛倒的照料中,直到某個秋涼的早晨,他翻開日曆算了算日子。
該動身了。
火車站台上,幾道熟悉的身影已等在那裏。
魏舒挽著曉曉的手臂低聲說話,陸大軍正檢查行李標簽。
陸讓走過去時,陸大軍抬起頭笑了笑:“時間剛好。”
“這趟走得急。”
陸讓說,“你們才從南邊回來不久,又剛辦完喜事,現在又要跟我出遠門。”
曉曉搖搖頭,耳墜在晨光裏輕輕晃動。”反正待著也是待著。”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篤定。
魏舒接話道:“羊城那邊的事都安排妥了,不礙事。”
汽笛聲由遠及近。
鐵軌開始微微震顫。
陸讓的嘴角向上彎了彎。
這話自然不是說給旁人聽的。
能讓他用這種語氣打趣的,隻有陸大軍。
分寸這東西,他一直拿捏得很清楚。
“沒有的事。”
大軍的回答短促而肯定。
“就算有,我也不敢。”
陸大 ** 力抿住嘴唇,把快要溢位來的笑意死死壓了回去。
他是兄弟幾個裏最晚成家的,喜酒喝完還沒滿三十天。
陸讓早就給他放了長假,連蜜月旅行的開銷都單獨包了個紅包塞給他。
對自己人,陸讓從不吝嗇。
可大軍偏偏是個實心眼的。
原本計劃帶著新婚妻子把南北風光都看遍,卻在前一天聽見陸讓囑咐**安,讓他回去收拾行李,帶上家屬,一道往申城去。
幾乎沒怎麽猶豫,陸大軍當晚就摟著媳婦曉曉商量。
“陽子以前出遠門,哪回不是我跟著?這回我不在旁邊,心裏總不踏實。”
“要不……咱這蜜月,先不度了?”
曉曉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那不行。”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堅決,“蜜月還是要度的。
不過……咱們把申城當成最後一站,好不好?”
瞧見沒?
陸大軍臉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從眼角一直漫到嘴角。
這就叫憨人自有憨福。
*
證券交易大廳門前早已水泄不通。
陸讓穿過混雜著各地口音的人潮,站在那棟日後他將無比熟悉的建築前,目光掠過一張張被貪婪與焦灼點燃的麵孔。
從北疆南國匯聚而來的人們,像聞到血腥味的獸群,緊緊圍攏在此處。
一個全新的、點石成金的池子即將開啟閘門。
財富在股票程式碼間翻滾生長的傳說,早已不是秘密。
即便這片土地與那樣的遊戲隔絕了數十年,但敞開的國門帶來了風,也帶來了對岸那些真假參半的傳奇。
模糊的錄影帶、盜版印刷的雜誌、酒酣耳熱時的談資……都在傳遞著同一種躁動。
這片土地太遼闊了。
十億雙腳踩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每一寸上,而此刻,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同一個地方。
申城的交易所即將敲響鍾聲,白紙黑字的股權憑證即將化作可流通的票據。
而傳聞中另一處南方的交易中心,去年就已風聲四起,卻遲遲不見真章。
終究是差了些火候。
申城不同。
早在本世紀最初十年,這裏已是整個國家經濟的脈搏所在。
三十年代那陣,交易所鼎沸的場麵,至今仍烙在某些老人的記憶裏,未曾褪色。
因此當掛牌的訊息終於落地時,交易所內外早已被人潮吞沒。
黑壓壓的人頭從門口一直蔓延到街角,擠得密不透風,連條縫都尋不見。
陸讓收回視線,轉身對隨行的幾人說:“先回住處吧。”
人群裏,那個慣常沉默的男人沒有出聲。
魏舒動了動嘴唇,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曉曉鼓了鼓腮幫,眼裏閃著疑問的光,終究還是把好奇憋住了。
隻有陸大軍忍不住:“陽哥,真不排了?都說這是領股票證的隊伍,昨兒半夜就有人來占位置了。
沒了這紙片兒,往後股票都買不成。
咱們大老遠跑來,總不能因為人多就幹看著吧?”
陸讓嘴角彎了彎,再次搖頭。
他太清楚了——股票認購證,接下來這兩年,它會成為街頭巷尾最滾燙的字眼。
眼下花三十塊就能換一張,等交易所正式開門,熬過最初那段觀望期,新年一過,要不了多久,市場上那些嗅覺敏銳的人就會把它捧到天上去。
沒有這張證,就碰不到股票;碰不到股票,便搭不上這趟正在加速的列車。
那張薄紙片,是唯一能擰開車門的鑰匙。
陸讓記得分明:明年,一九九二年,全國發行的認購證加起來不到兩百零七萬張,還得算上南北兩座城市的總數。
可偏偏是這些紙,壘出了一個又一個傳說。
他想起曾經印在報紙邊角的一則軼事:申城本地有位老太太,揣著兒女給的三千塊錢去銀行存錢。
老人說不明白,櫃員誤以為她是來排隊買認購證的。
當天傍晚,老太太抱回家一百張紙券。
等兒女發現弄錯了,早已無法挽回。
一家人又急又氣,卻沒想到這些陰差陽錯的紙片,後來竟給全家帶來了超過五十萬元的意外之財。
從這個登報的小故事裏,誰都算得出:不到一年光景,那張紙的價值翻了一百六十倍不止。
於是這些年,順應時勢,催生了一門新行當——專門倒騰認購證的黃牛。
不少人靠它攢下第一桶金,從此踏上通往財富深處的岔路。
當然,也有運氣背的,因為倒賣它而鋃鐺入獄。
世事總是這樣,一麵鍍著金,一麵沾著灰。
空氣裏飄著鐵鏽和舊報紙的氣味。
陸讓站在人群邊緣,目光掃過那些攥著紙片、額頭冒汗的麵孔。
他知道那些紙片意味著什麽——一張薄紙,可能換來一家人半年的口糧,也可能變成燙手的火炭。
國家推出這東西的本意,是讓錢流動起來,像水滲進幹裂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