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玲玲終於露出滿意的神色：“這還差不多。
行，姐姐給你這個麵子。”
比起額外增加的一百萬，她更在意的是對麵那個家夥的態度。
“姐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陸讓舉起了茶杯。
杜玲玲也眉眼彎彎地端起了杯子。
至此，這筆四百萬的訂單算是徹底穩了，截胡已成定局。
對方如果識趣，願意交出這批貨，收回大部分成本，或許還能保留幾分體麵。
倘若不識趣，還想硬扛到底，自然有杜玲玲去和銀行溝通，斷掉對方的貸款，逼對方還款。
再加上陸讓把牟其忠已經拒收這批貨的訊息放出去，雙管齊下，對方恐怕想體麵都難。
送走杜玲玲。
陸讓看著那輛車駛遠，轉身對身旁的人說道：“平安，去把車開過來吧，我們也回昭縣一趟。”
這麽做，既是在向袁文博背後那些人施加壓力。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緣由。
明月就快生了，陸讓即將成為父親。
按照時間推算，預產期距離今天最多不超過一週。
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無論是算上前世，還是隻看今生，哪怕放下手頭所有生意，他也必須趕回去。
昭縣人民醫院。
產房外的走廊上，陸讓焦躁地來回踱步。
明月被送進去已經三個小時，至今還沒有動靜。
若不是護士時不時出來告訴家屬，孕婦狀態很好，不必著急，需要耐心，頭胎生產時間有時會長一些，他幾乎要衝進去了。
同樣坐立不安的還有老丈人，此刻已經跑到外麵去抽煙——他想在這兒抽，被護士嚴肅提醒，接著又捱了老丈母孃一記巴掌。
馬秀蘭是過來人，生過孩子有經驗，看不慣他們爺倆這副慌慌張張的樣子：“幹什麽？瞧瞧你們這沒出息的樣兒！我本來都不緊張，被你們搞得我也緊張起來了。
去去去，要抽煙到外麵抽去，別在這兒礙眼。”
話雖這麽說。
可陸讓看得清楚，老丈母孃攥緊褲管的手指關節都發了白。
陸讓的手指在褲縫邊無意識地蹭了蹭。
他沒把話說出來，隻是覺得膝蓋骨下麵那陣細微的顫動怎麽也壓不住。
剛才那一巴掌甩出去的時候，虎口到現在還隱隱發麻。
“行了，少說兩句。”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穩穩托住了馬秀蘭的胳膊肘，“都急，誰不是懸著心在這兒等？過去坐會兒，你腳底下都飄了。”
說話的是馬秀梅。
她今天本不該來，可誰也攔不住。
她說殷家那兩個姑娘是她眼皮子底下長起來的，跟自己骨肉沒兩樣。
自家孩子生孩子，哪有不在場的道理？勸了幾回沒用，也就隨她了。
走廊另一頭，陸家那邊來了兩個人。
大伯孃和桃子嫂子挨著牆根站著，手裏攥著不知道哪兒找來的舊報紙，疊了又展開。
陸讓忽然從長椅上站起來，布料摩擦出短促的聲響。”不能再等了，剖吧。”
這年頭的醫院裏，剖腹產不算稀罕事，可也不是隨便就能做的。
得接生的醫生點頭，家屬簽字，白紙黑字寫明白了才能動刀。
“不行！”
馬秀蘭的聲音劈開空氣，“肚皮上劃那麽大一道，想想都瘮人。
我不同意。”
馬秀梅拍了拍姐姐的手背。
她當婦女主任有些年頭，聽過見過不少。”姐，現在技術不比從前了。
我經手過好些個，都 ** 安安的。
要是再拖下去……”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孩子是一回事，大人恐怕更遭罪。”
陸讓沒再聽後麵的對話。
他轉身就往產房門口走，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一聲比一聲急。
正要抬手敲門，裏麵卻先傳來了聲音。
不是護士的應答。
是哭聲。
兩道，一前一後，又亮又脆，像剛擦亮的銅鈴鐺。
走廊裏凝住的空氣忽然活了。
“生了！哎喲，可算生了！”
馬秀梅晃著姐姐的胳膊，嗓門裏帶著笑。
馬秀蘭合攏手掌，朝著南邊連連彎腰，嘴裏絮絮地念著什麽。
若不是在醫院，她大概已經跪下了。”……得去還願，滿月就帶著孩子去……”
“男孩女孩？”
有人 ** 來問，“裏頭怎麽也不報個信？”
陸讓的手還懸在半空，慢慢放了下來。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又深又長，帶著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
殷老漢腳步匆忙地跨過門檻。
陸讓怔了片刻。
他忽然將左手攤開，右拳重重砸進掌心，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我有孩子了。”
他重複著這句話，笑聲從喉嚨裏滾出來，“我有孩子了。”
喜悅衝得他有些暈頭轉向。
“快去看明月吧。”
堂嫂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溫和的催促。
“是得趕緊進去，”
大伯母跟著接話，語氣卻有些生硬，“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陸讓擺了擺手，徑直往屋裏走：“都好。
若是個女兒更好——定會像她母親。”
這話並非客套。
他確實這樣想。
當然，前提是殷明月之後還能繼續生育。
他早前打聽過政策：農村戶籍的夫婦，若首胎為女兒，且雙方年滿二十八週歲，便可申請二胎指標。
若未滿年齡，則需等待首胎出生滿四年後方能再次申請。
這是規則允許的路徑。
規則之外亦有出路——繳納數額不等的款項便可繼續生育。
他記得有位知名導演，先後與不同伴侶養育了七個孩子，累計支付了巨額社會撫養費。
數字聽起來驚人。
但對某些人而言，這或許不算什麽。
若真想要，他自然也能養育許多孩子。
隻是他覺得沒有必要。
此時護士已經抱著繈褓走了出來。
“恭喜您，”
她停在陸讓麵前，“是位小千金。
要抱抱嗎？”
他極其小心地接過那團柔軟的重量。
孩子那麽小，臉皺皺的，身子還沒他的前臂長。
某種深切的聯結感忽然撞進胸口——這是他的骨血。
重活這一世，直到此刻，那些漂浮不定的虛幻感才終於沉澱下來。
他眼眶驀地發熱。
“怎麽了？”
嶽母的聲音帶著擔憂傳來，“是不是……不喜歡女孩？”
她的手伸過來，想要接過孩子，“讓我抱吧。”
陸讓側身避開了。
他將繈褓護在臂彎裏，轉身朝產房走去。
“您稍等，”
他的聲音有些發啞，“我先讓明月看看她。
這孩子我很喜歡——女兒很好，女兒將來會是父親的鎧甲。”
殷明月剛被護士從產房推出來時，陸讓正抱著繈褓站在走廊裏。
懷裏的分量很輕，輕得像一團溫熱的雲，他低頭就能聞到那股新生兒特有的、混合著奶腥與潔淨棉布的氣息。
馬秀蘭從後麵趕上來，伸手想接，指尖都快碰到繈褓邊了，又縮回去，隻在他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你這孩子……”
她話沒說完，眼睛卻已經往病房門裏瞟。
門虛掩著，能看見裏麵移動的人影和儀器反光。
殷老漢跟在妻子身後，腳步在門口頓了頓，被馬秀蘭一個轉身擋了個嚴實。”裏頭都是女人家的事，你湊什麽熱鬧？”
她的聲音壓低了，卻像砂紙磨過木頭，“剛纔在外頭嚷的那些話，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老漢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隻把目光投向女婿懷裏的繈褓，那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攪渾了的水。
陸讓沒理會身後的動靜。
他推門進去時，護士正扶著殷明月從手術台往移動床上挪。
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額發被汗黏在麵板上，聽見門響，抬起眼看他。
那眼神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層霧。
陸讓快步上前，把繈褓往旁邊護士手裏一遞——那位年輕護士下意識接住了，指尖碰到他手背，冰涼。
“我來。”
他說，手臂從她膝彎和後背穿過去。
她的身體很軟，軟得讓他不敢用力，彷彿稍一收緊就會碎掉。
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消毒水的氣味裏混進一絲血腥，很淡，卻頑固地往鼻腔裏鑽。
殷明月的手臂環上他脖子，指尖在他後頸的麵板上輕輕颳了一下。
“對不起。”
她的聲音貼著他耳根，氣若遊絲。
陸讓停下動作。
病房的頂燈在他頭頂投下白晃晃的光，把她瞳孔裏的水色照得一清二楚。”為什麽道歉？”
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平了。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
呼吸透過襯衫布料，燙得那片麵板發緊。”我沒能……生個男孩。”
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你們陸家……”
“陸家怎麽了？”
他打斷她，托著她臀部的胳膊往上掂了掂，讓她靠得更穩些，“你看看她。”
他朝護士懷裏的繈褓偏了偏頭，“這麽小，這麽軟，將來會長成和你一樣好看的模樣。
這有什麽不好？”
殷明月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睫毛被淚水浸濕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
“真的。”
他又說，抱著她往病房裏間走。
腳步落在瓷磚地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你要是不信，等她長大了，我所有東西都留給她。
讓她當最有錢的姑娘，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要是誰敢說她半句不是——”
他頓了頓，低頭蹭了蹭她汗濕的額角，“我就讓那人後悔生下來。”
懷裏的人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哭，是笑，氣息噴在他鎖骨上，癢癢的。”淨胡說。”
她聲音裏終於有了點活氣，“還最有錢呢……你現在兜裏有多少，當我不知道？”
“那就從現在開始攢。”
他把她輕輕放在病床上。
床單是新換的，漿洗過的硬挺布料摩擦著她的後背。
窗外天色正漸漸暗下來，遠處樓宇的輪廓融進灰藍色的暮靄裏。”名字想好了嗎？”
殷明月側過臉，看向護士懷裏那個小小的包裹。”叫小星吧。”
她輕聲說，“陸小星。
夜裏走路的時候，好歹有顆星星照著。”
護士把孩子抱過來，放在她枕邊。
嬰兒的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唇卻無意識地嚅動了幾下。
殷明月伸出食指，極輕地碰了碰那粉色的臉頰。
觸感溫熱，像剛曬過太陽的絲綢。
馬秀蘭這時候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裏端著個保溫桶。
她在床尾站住了，目光在女兒和外孫女之間來回移動，最後落在女婿背上。
陸讓正彎腰調整輸液管的長度，側臉的線條在漸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清晰。
保溫桶被輕輕放在床頭櫃上，蓋子旋開時發出“哢”
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