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陸讓收起手機的動作,後背竄上一陣涼意。
袁學博跌坐進椅子裏。
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幹幹淨淨,嘴唇翕動著,反複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完了……全完了。”
他無法預料訊息傳開後的局麵。
那些曾經痛快批下無抵押貸款的銀行經理們會急成什麽樣?大概會直接衝到廠區門口堵人,逼著廠裏立刻填上窟窿。
但陸讓清楚,這僅僅是個開始。
據他掌握的情況,為了趕製那筆四百萬的訂單,那夥人從各家銀行陸陸續續貸出了將近三百萬。
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數目誇張了。
起初陸讓也疑惑,直到再次打聽才明白過來——原來那幾位早已提前揮霍起訂單帶來的預期利潤。
在他們看來,既然總能弄到低息甚至免息的貸款,先享受再還款,有什麽問題?
三百萬到賬,兩百萬投入廠房擴建,剩下一百萬幾個人當場就分了。
喝酒、找樂子、踩油門兜風,哪樣不痛快?反正一兩年後肯定能還上。
邏輯聽起來確實沒毛病。
所以陸讓不僅要聯係薑行長,還得通知所有與這夥人有借貸往來的銀行負責人。
他又撥通一個號碼。”是我,陸讓。”
“貸款?暫時不需要,公司資金充裕。”
“其實是有個傳聞,想著劉行長或許會感興趣。
畢竟咱們也算喝過幾回酒,有點交情,才冒昧打這個電話。
要是您覺得唐突,我就不多說了。”
“不唐突?那行,下回約飯細聊。
訊息是這樣——聽說……”
“嘟嘟嘟……”
他按下結束通話,又撥出下一通。
“李行長,我陸讓。
剛才和牟老闆吃飯時聽到點風聲,覺得您應該想知道。
送走牟老闆我立馬就打給您了。”
“當然是大訊息。
整整四百萬的訂單,要是砸在手裏,那家公司得疼成什麽樣?”
“喂?李行長您要出門?”
“好,那先這樣,下次再聊。”
“嘟嘟嘟……”
幾通電話打完,袁學博額頭上已經浮出一層冷汗。
陸讓全說中了。
因為當初那三百萬貸款到賬後,拿出一百萬分紅的事,他也參與了,而且按持股比例,他分得最多。
杜玲玲的反應卻截然相反。
起初她確實震驚,可聽著陸讓一連撥出好幾個電話,她反而漸漸冷靜下來。
事已至此,還能怎麽辦?
涼意順著脊背爬上來時,她意識到自己該走了。
話已帶到,任務就算完成。
至於結果——那蠢貨最好自己識相點拒絕,省得日後跑到姐夫那邊再生事端。
她攏了攏衣領,推門踏入暮色裏。
陸讓沒看她離開的背影。
他指間夾著半截沒點燃的煙,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光上。
錢纔是唯一值得費心思的東西。
手段不手段的,隻要不越線,都隻是過程。
一陣急促的鈴聲割破了室內的寂靜。
聲音來自袁學博腰間那隻沉重的黑色通訊器。
他像是被從深水裏猛地拽出來,手指有些發僵地按下接聽鍵。
“講。”
他聲音壓得很低,喉結滾動了一下。
起初是緊繃的沉默,隻有聽筒裏傳來模糊的語流。
漸漸地,他肩胛骨抵著椅背的力道鬆了些,另一隻原本攥緊的手緩緩攤開在膝頭。
指節仍泛著白,但呼吸的節奏變了。
“你確定?”
他問,聲音裏摻進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我要聽你背後的人親口說。”
接下來的幾分鍾,他幾乎沒再開口,隻是聽著,偶爾用鼻音應一聲。
最後,他對著話筒說:“貨,我能處理。
但別指望還能賺。
現在填窟窿比什麽都緊要。
訊息既然漏了,多少雙眼睛等著看……道理你明白。
要是崩了,誰都別想幹淨。”
結束通話時,他額角有層薄汗,但眼神已經不同了。
那點留洋鍍上的矜持外殼裂了縫,露出底下屬於商人的某種銳利底色。
他轉向一直站在窗邊的身影。
“八折。”
他說,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碾出來,“按成本價算。
但要現錢。”
窗邊的人轉過身,嘴角很輕地抬了一下,沒立刻答話。
空氣裏飄著灰塵和舊木頭的氣味。
過了幾秒,才聽見一聲幹脆的:“成。
現錢就現錢。”
這大半年,總廠那邊的賬目沒停過滾動。
每月流入的數字像雪球,越滾越實。
具體多少他沒細數,但填這個坑,綽綽有餘。
他在心裏飛快地折算:那批堆在倉庫裏的東西,剝去層層虛浮的報價,真正的底價大概也就兩百萬上下。
八折,一百六十萬。
數目對得上。
“回去拿公章,帶合同,再叫個能簽字的人過來。”
他走回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麵,“簽完,你們裝貨,我點錢。
錢到手,趕緊去把銀行的洞補上。
兩清。”
一轉手,中間的差價像一道無聲的裂縫。
他當然沒忘,裂縫那頭還站著另一個人,姓牟。
那一位也不是白忙活的。
這念頭隻在他腦中一閃,便沉了下去。
送走袁學博後,陸讓將那隻沉甸甸的行動電話重新貼到耳邊。
聽筒裏傳來牟其忠的聲音,他簡短地交代了幾句:“按原計劃走,你先別露麵。
不是正好要去西川嗎?直接過去。
得讓他們一直提著心,別以為還能從你這裏找到轉圜的餘地。”
他頓了頓,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笑,“我這邊會處理幹淨。
等車皮敲定,貨備齊,你再來不遲。”
這通對話沒有避開房間裏的另一個人。
杜玲玲就坐在那張高背椅裏,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光滑的扶手邊緣。
“你倒是放心。”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調子,目光斜斜地掃過來,“不怕我轉身就把這些話遞出去?”
陸讓隻是咧了咧嘴,沒接這話茬。
他轉身從茶盤裏取過一隻白瓷杯,注滿淺琥珀色的茶水,推到桌子另一端。”你不會的。”
他說得篤定。
“憑什麽?”
女人挑起眉,身子微微前傾,“剛才那人,可是喊我一聲小姨。”
溫熱的茶氣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
陸讓雙手按在冰涼的桌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那些靠著家裏蔭庇的少爺們,”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在掂量,“除了在酒桌上逞能,在女人堆裏打轉,或者把車子開得震天響,還能做什麽正經事?指望他們把廠子盤活,把產業鏈帶起來?”
他搖了搖頭,目光鎖住對方,“姐姐,你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心裏比誰都清楚。
那些攤子能維持現狀不垮掉,已經算他們本事。
想要更進一步的局麵,靠他們,沒可能。”
他停頓了一下,讓寂靜在房間裏蔓延了幾秒。”我不一樣。
如果我進來,你會看到實實在在的變化。”
杜玲玲臉上的那點漫不經心收了起來。
她後背離開椅背,視線像針一樣紮在陸讓臉上。”空口白話,誰都會說。”
她的聲音壓低了,帶著審視,“我要聽點實在的。
你能拿出多少?”
陸讓慢慢抬起手,三根手指豎在空氣裏。
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片刻,又緩緩屈起其中一根。
“兩百萬?”
杜玲玲的眉頭蹙了起來。
“對,兩百萬。”
陸讓收回手,語氣不容置疑,“隻要你幫我掃清路,地批下來,三個月內,廠房會立起來。
如果最終投進去的錢少於這個數,隨你怎麽處置我。”
僅僅擺平一個袁學博,隱患並未根除。
他身後那些影影綽綽的關係,尤其是某個始終不肯露麵的角色,雖然掀不起滔天浪,但總歸是棘手的刺。
若能說動眼前這個女人,哪怕她隻是稍稍表露一點傾向,許多麻煩便會自行消解。
陸讓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對方若是夠清醒,就該明白把柄已經攥在誰手裏——有機會斬斷牽連、斷尾求生,此刻該感到慶幸纔是,哪還有硬撐的餘地?
杜玲玲的目光落在茶杯邊緣的水漬上,過了片刻才開口:“幫你不是難事。
算計袁家那小子的人,你們摸不清底細,我倒知道些風聲。”
她頓了頓,“我姐夫調離後,新補上來主管經濟的羅副市長,有個同母異父的弟弟,比他小了將近二十歲。
這人向來低調,這回怕是見錢眼開了。”
她抬起眼,語氣裏摻進一絲埋怨,“說起來,這事還得怪你們。”
“怪我們?”
陸讓眉梢微動。
“怎麽不怪?”
杜玲玲瞥了他一眼,聲音壓低了些,“若不是你們去年那兩筆單子,一筆三百萬,一筆四百萬,鬧得小地方人人側目,他那樣的人,又怎麽會起貪心?”
陸讓沒有接話。
“你運氣算好的,沒讓人抓到什麽把柄。”
杜玲玲繼續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杯壁,“不像姓袁的那位,專走偏門,打擦邊球。
以前有我姐夫在,大家自然睜隻眼閉隻眼。
可現在——”
她冷笑一聲,“想動他的人一出手,他渾身都是破綻,又沒了靠山。
瞧瞧如今這局麵,要不是他退得快,幾百萬的股權說扔就扔,你信不信,他現在已經進去了?”
陸讓點了點頭。
他當然信。
這裏頭,本就有他推的一把。
杜玲玲從鼻子裏輕哼一聲:“你倒是機靈。
可有時候,機靈過頭了也不是好事。”
她身體微微前傾,“兩百萬——這就是你算計袁小子之後,從那筆四百萬的訂單裏能扒出來的全部利潤,對不對?”
沒等陸讓反應,她又接著說:“可若是這樣,我憑什麽要幫你?別忘了,袁小子他們的廠子本來就在我經開區裏。
這錢被你賺走,和留在經開區被他們賺走,對我而言,有什麽分別?”
“當然有分別。”
陸讓扯了扯嘴角,神情裏透出毫不掩飾的輕蔑,“我早說過,錢在不同的人手裏,能做的事天差地別。”
他聲音沉了下去:“這錢落在我這兒,會變成廠房、機器,變成幾百上千個下崗工人重新端穩的飯碗。
可要是落到那群公子哥手裏——”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能看見那些畫麵,“年底一分紅,轉眼就灑在酒局、女人、飆車的引擎聲裏。
你說,這能一樣嗎?”
杜玲玲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傳來模糊的市井嘈雜。
她不得不承認,這話有道理。
可嘴上卻道:“兩百萬,還是太少了。”
承認歸承認,但要她白白出手——眼前這小子想一分錢不多掏?她可沒那麽好說話。
麵子該往哪裏放?
陸讓將早已準備好的第三根手指緩緩展開:“三百萬,我再加一百萬,真的不能再多了。
再多我也拿不出來。
好姐姐,這次弟弟全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