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回頭,眼裏有光在跳,“陸老弟,我不說虛的,這種規格的飛機,我打算一口氣吃進十架八架。
到時候訂單像雪片一樣飛過來,你可別因為老哥我頭幾批沒付現錢,就中途撒手。”
陸讓點了點頭。”隻要第一架出手後,您能按約定結清尾款。”
他話說得不緊不慢,“後麵的第二批、第三批,我自然會全力安排。”
他向來不愛繞彎子。
該擺在明處的話,從不會藏著掖著。
牟其忠伸手指了指他,指尖懸在半空。”你啊。”
他搖頭,笑意卻未減,“老哥我什麽時候賴過賬?信譽這兩個字,我比誰都看得重。
你隻管放心,航空公司那邊第一筆款子一到賬,我立刻轉給你。”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但從第二架開始,我不打算再一架一架往回運了。
夜長夢多,不如一次吃進四架五架,越多越好。
可這樣一來,定金按常規方式付,我手頭的資金又不夠周轉。”
他注視著陸讓,“所以老弟,你還得再搭把手。”
陸讓垂下眼,很輕地點了下頭。
江風裹著茶香拂過麵頰時,陸讓正將思緒投向遠處。
支援國產大飛機的念頭方纔落下,另一件事便接踵而至。
電話那頭的聲音簡短直接:“你在哪兒?”
“江邊,吹風。”
“我過來。”
“現在?”
“對。”
他原本已準備離開,此刻隻得重新坐下,示意侍者再添一壺茶。
杜玲玲出現時身後跟著個年輕人。
陸讓認得那張臉——許副市長那位剛調離不久的外甥,留學歸來的袁學博。
年輕人眉宇間壓著層薄薄的不情願,像被什麽拽著似的。
“這位是?”
陸讓先開了口。
“我外甥。”
杜玲玲落座時衣擺帶起細微的風。
她姐夫家的親戚,這麽稱呼倒也沒錯。
陸讓眼尾彎了彎:“原來是外甥。
坐吧。”
袁學博下頜線繃緊了瞬。
他垂眼盯著桌麵木紋,把湧到喉頭的話嚥了回去。
舅舅調任後,在這座城市還能說上話的,隻剩眼前這位名義上的小姨。
他幼時確實喊過她小姨,盡管兩人年歲相差有限。
可對麵那人故作不識的模樣,讓他指尖微微發顫。
杜玲玲指尖輕抵額角:“他最近遇上麻煩,公司被人拿走了。
你怎麽想?”
陸讓端起茶杯。
白瓷壁貼著掌心,溫度透過麵板滲進來。
怎麽看?他望向江麵粼粼的波光。
浪頭推著浮沫撞向堤岸,碎開,又退去。
他沒出聲,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
杜玲玲歎了口氣,目光在兩人間轉了轉:“知道你們有過節。
這樣——你先道個歉。”
她手指先點向袁學博,又移向陸讓。
年輕人喉結滾動了下。
陸讓險些嗆了茶。
“不必這樣吧?”
“怎麽不必?”
她聲音裏摻進一絲無奈的調侃,“你算我半個弟弟,他叫我小姨,不該喊你一聲舅舅麽?”
江風忽然轉了向,帶著水腥氣撲上露天茶座。
遠處貨輪鳴笛聲悶悶地傳來,像隔了層棉布。
陸讓覺得這說法倒挺新鮮。
自己先前那些舉動,莫非真算是在為難自家晚輩?
杜玲玲的目光像冰錐似的紮過來。
袁學波喉嚨發緊,想起那筆早已不屬於自己的數字,終於從齒縫裏擠出兩個音節:“舅舅。”
聽見這稱呼,陸讓眉梢動了動。”嗯,說吧,什麽事找我?”
明知對方心裏憋著火,他仍覺著有趣,權當解個悶。
“看在你這聲稱呼的份上,”
陸讓轉向袁學博,“你那批貨,我按八折接了吧。
無論之後我能否出手,都與你無關。”
袁學博眼睛驟然亮起。
他深深吸進一口氣,壓住翻騰的情緒,彎下腰湊近些:“您的意思是……在原價四百萬的基礎上打八折?”
若真如此,這聲舅舅他喊得心甘情願。
往日的怨氣也能一筆勾銷。
畢竟利益當前。
當初和姓牟的簽的那份合同,本就抬高了兩成報價;現在以八折轉手,無非是抹去了虛高的部分,底子還是賺的。
四百萬折後三百二十萬,扣掉成本不到兩百萬,還能剩下一百多萬利潤。
當然,得撇開那些已經投進去的沉沒成本——為了趕工擴建的廠房,新招的那批人手,這些開支攤開來算,利潤就薄了。
但那些終究化作了公司的實體資產。
隻要這筆交易能成,當初把他踢出局的那幫人,見識到他的門路之後,恐怕得客客氣氣把他請回去。
陸讓卻用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他。
忽然低笑一聲,搖了搖頭。”袁公子似乎還沒弄清眼下的狀況。
不如先回去想明白,再來找我談。”
袁學博臉上的喜色慢慢褪去,臉色沉了下來。”我哪裏說錯了?”
陸讓沒接話,隻朝坐在對麵的杜玲玲舉了舉茶杯。
茶湯見底,他將杯子擱回桌麵,起身走到江邊的欄杆前,目光投向泛著灰光的河麵。
這姿態已是送客。
始終沉默如影子般的那位助理,悄無聲息地擋在了陸讓背後與試圖上前的袁學博之間,手臂平伸,做了個“請”
的手勢。
袁學波牙關咬得發酸,終究沒敢再動。
杜玲玲嘴唇動了動,終究隻化作一聲歎息。”小袁,注意分寸。
我們是來請你舅舅幫忙的,不是來惹事的。
坐下。”
袁學博僵在原地,沒動。
杜玲玲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結了冰。”坐下。
你還當我是小姨的話。”
她停頓了一下,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當然,要是連這點情分都沒了,門在那兒,請便。”
她其實不願坐在這裏。
若不是看在姐姐丈夫的份上,她根本不會來沾這灘渾水。
走了倒好——她幾乎能立刻編好說辭,告訴那位姐夫:是你兒子自己覺得翅膀硬了,用不著誰伸手。
袁學博的臉先是漲紅,隨即褪成一種難看的灰白。
他望著那個從小帶著他玩、被他悄悄當作倚靠的年輕長輩,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就因為那個背對著他的人?他的視線釘在陸讓的後背上,如果目光能化作實體,那背影此刻早已千瘡百孔。
他將翻湧的惡意按迴心底深處。
最終,他還是沉著臉坐回了椅子,皮革發出輕微的 ** 。”……你們等著。”
這句話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隻有他自己聽得清,“等我過了這一關。”
一些更陰暗的念頭掠過腦海。
他想起了更早的年歲,那些混亂的、帶著燥熱的夢,夢裏總有同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曾以為那是獨屬於少年的、安全的秘密。
此刻,這秘密卻淬成了恨意的毒汁。
可恨意燒到極致,反而催生出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不能走。
今天費盡唇舌才讓這位已顯疏遠的小姨點頭,若因幾句難聽話就掀桌子,之前所有的忍耐都成了笑話。
見他坐下,杜玲玲臉上的寒意稍斂。
她沉默了幾秒,終究還是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當務之急,是把你公司的話事權拿回來,不是在這裏替那幫人爭蠅頭小利。
你在外麵見過世麵,這個道理不該不懂。”
“可如果這筆交易裏我拿不出像樣的條件,”
袁學博梗著脖子,聲音發幹,“那幫人怎麽會服我?”
杜玲玲的眉心蹙起一道淺痕。
她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那邊,她認的那個弟弟,顯然沒打算給她這位幹姐姐太多麵子。
他口中的“八折”
恐怕既不是對方喊價的八折,也不是市麵行情的八折,而隻會是貼著成本線的、最鋒利的那種八折。
這很符合她對那家夥的認知——隻要逮著機會,他落刀絕不會猶豫。
袁學博腮邊的肌肉繃緊了。
他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聲音提高了一些,轉向那個始終望著窗外的背影:“好!八折,就按市場價的八折。
陸老闆,隻要你肯收我手裏這批貨,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到了這一步,他盤算的竟還是利潤。
陸讓輕輕搖了搖頭,連身子都懶得轉過來。
他伸手從旁邊接過遞來的一小袋魚餌,捏起一些,手腕一揚,那些細碎的顆粒便散開,無聲地沒入窗外暗沉沉的江水裏。
魚食從指縫間滑落,江麵蕩開細密的漣漪。
陸讓拍了拍掌心殘留的碎屑,沒有回頭。”情分這東西,得心裏真有,纔算數。
若是嘴上掛著,骨子裏卻不認,那還不如沒有。”
他聲音很淡,像江上飄來的水汽,“袁公子,請回吧。
等哪天真想透了,再來。”
杜玲玲垂下眼。
果然如此。
指甲陷進掌心,袁學博深吸一口氣,眼底血絲密佈。”憑什麽?”
他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我退讓得還不夠?這批貨你接過去,轉手就是暴利。
姓牟的故意卡我們脖子,可換成你——你絕對有法子塞給他。”
他往前逼近半步,“明明都能賺,你也不吃虧,為什麽非要這樣?就一點餘地都不留?”
陸讓依舊望著江水,背影紋絲不動。
那股壓著的火終於竄了上來。
袁學博一掌拍在身旁的木桌上,震得茶盞哐當一響。”別以為我們走投無路了!聽著,這兒終究是我們的地界,不是你的。
眼下動你是麻煩,可這批貨——我們寧可貼錢運去北邊,也不一定非得賣你。
世上等著和毛子做生意的,不止姓牟的一個。
隻要肯讓些利,信不信,多的是人搶著要這些特製鞋服!”
他當然信。
陸讓這才緩緩轉過身。
黃昏的光斜切過他的側臉,將那雙沒什麽溫度的眼睛照得半明半暗。”你們沒時間了。”
他說。
“……什麽?”
“字麵的意思。”
陸讓搖了搖頭,從外套裏摸出手機,“你不是說,價壓太低沒法交代?那我再幫你一把。”
按鍵音在寂靜的江邊格外清晰。
電話通了。
“薑行長,我陸讓。
對,今天交貨,三百萬的單子,還算順利……有件閑事,不知您有沒有興趣聽?”
他頓了頓,像在等對方反應,然後才繼續,聲音平穩得像在聊天氣,“牟老闆和我有些交情。
寶慶那兩家公司,不是都跟他簽了幾百萬的合同麽?可巧,今天我聽說,其中一家的貨出了紕漏,已經被牟老闆退了。”
聽筒裏隱約傳來急促的詢問。
“牟老闆本人?”
陸讓抬眼,望向遠處江麵上漸起的暮靄,“他已經上車回西川了。
最後和川航談一輪,接著就該北上——去老大哥那邊。
這一去,怕是半年都回不來。”
他輕輕“嗯”
了兩聲,“是,沒別的事。
您忙。”
通話切斷的忙音響起時,杜玲玲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