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我倒是能給他遞把刀——讓他自己回去，把那潭水再攪渾點兒。”
陸讓的目光在那位跨國商人臉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老兄，你該不會是想在最後那筆錢上動心思吧？拖著不結清，逼著那邊非得把這位袁公子請回去不可？畢竟，當初白紙黑字跟他簽合約的，是你。”
牟其忠聞言，臉上的神情立刻變了，彷彿找到了知音，咧開嘴笑了起來。”陸兄弟，還是你懂我。”
懂你？陸讓心裏嗤了一聲。
不過是兜裏實在掏不出那筆尾款，好不容易抓住根救命稻草罷了。
“要我說，牟老哥你還是心太軟。”
陸讓嘴角噙著笑，聲音不高，“依我看，不妨再加一條。
就說因為合作方人員變動太頻繁，你對這批貨的質量心裏不踏實了。
要求重新抽樣查驗，隻要查出毛病，你就有權拒收。”
牟其忠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這……合適嗎？”
他跟北邊早就談妥了，眼下隻差把這批備好的貨運過去。
萬一玩脫了手，鬧出什麽岔子，豈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可陸讓的話，又像羽毛一樣搔得他心裏發癢。
怎麽辦？
“放心。”
陸讓輕輕搖頭，語氣篤定，“他們廠子裏出來的東西，底細我清楚。
你真要較真去查，問題絕不會少。
當然，就算有些小毛病，其實也無妨。
運到北邊，以那邊現在的光景，誰還有心思挑剔這個？但咱們要是揪住不放，事情就不一樣了。
想想看，老哥你當初可是多給了兩成的價碼。
現在貨出了質量問題，他們最怕什麽？最怕這批貨爛在自己手裏。
到時候，他們能選的路，可就不多了。”
牟其忠沒再吭聲，隻是重重地點了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腦子裏飛快地盤算著，從這位陸老弟的話裏，自己究竟能撈出多少實實在在的好處。
***
會議室裏的空氣凝滯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還是經開區那片舊廠區，還是那棟灰撲撲的兩層小樓。
可坐在裏麵的人，心情卻比上回沉了十倍不止。
上次充其量算是逼宮。
吃虧的隻有大股東袁學博一個。
其餘那些占著零散股份的人，心裏甚至有些隱秘的輕鬆。
袁學博撐不住這攤子了，自然會有能撐起來的人頂上來。
無非是以後換了個人喊大哥，從前叫“袁哥”
以後改叫“李哥”
“楊哥”
或是“張哥”
……換個山頭拜而已。
反正，刀子沒落到自己身上。
可他們想得太簡單了。
把袁學博擠走，迎進來另一位家世相當的公子哥時，他們以為一切照舊：該有的熱鬧會有，該賺的生意照做，什麽都不會改變。
誰能料到，連三個月都不到，晴天一個霹靂就砸了下來。
兩個廠子的工人日夜趕工，好不容易湊齊了那價值四百萬的衣裳和鞋，對方卻突然翻了臉。
藉口他們公司內部不穩，簽合同的人已經不在，要求對全部貨品進行質量複查。
隻要發現一點問題，整張訂單立刻作廢。
這分明就是來找茬的。
辦公室裏彌漫著煙草與焦慮混合的氣味。
劉勇盯著桌上那份被反複翻看的檔案，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木質桌麵。
窗外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標準在他們手裏。”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地響起，“他們說有問題，那就是有問題。”
角落裏有人猛地掐滅了煙頭。
那是負責生產的趙成，此刻他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這批貨要是全砸在我們手裏……這些年攢下的那點東西，恐怕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就得蒸發幹淨。
更麻煩的是訊息傳出去之後——倉庫裏堆著不能動的貨，銀行的催款電話明天就會響個不停。”
“是袁學博。”
坐在沙發上的李振宇吐出這個名字時，牙齒輕輕摩擦了一下，“我就知道他不會這麽安靜地退場。
忍了這麽久，原來是在等這個機會——想直接抽掉我們腳下的木板。
不過別忘了，他手裏還留著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公司真要垮了，他那份也一樣變成廢紙。
我不信他捨得。”
“不對。”
財務總監陳嵐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目光帶著疑慮，“如果袁學博真有這種手段，當初何必等到 ** 走才用？西南那位牟老闆要是肯替他撐腰，我們當初哪敢動他分毫？”
“那你說為什麽？”
李振宇的聲音提高了半度，“牟老闆和我們無冤無仇，憑什麽突然卡我們的訂單？”
劉勇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短促的摩擦聲。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視線聚焦在他身上。
“猜測沒有意義。”
他說，“我去聯係牟老闆那邊。
你們當中誰去和袁學博通個氣——他現在雖然不在位子上，但股東的身份沒變。
公司出了事，他也有責任伸手。”
還是那張沒什麽表情的年輕麵孔。
劉勇記得第一次見到這位冷臉助理時的情景：會議室裏空調開得太足，對方遞名片的手指冰涼。
姓劉，單名一個勇字。
普通得扔進人海就找不著的名字。
但取這名字的老人不普通——那是位已經退下來的老領導，說話依然有分量。
正是靠著這層關係，公司創立之初，劉勇才能坐在僅次於袁學博的位置上。
股份份額、話語權排序，都緊跟在那個男人後麵。
後來袁學博離開了。
新來的那位年輕股東隻露過一次麵，就把所有股份丟給劉勇代持，自己再沒出現過。
於是公司的話事權，徹底落進了劉勇手中。
可這才幾個月？
劉勇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廊裏空調的冷風撲麵而來。
他想起當初袁學博離開時的那個下午，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那時他坐在剛剛騰出來的總經理辦公室裏，手指撫過光潔的桌麵，胸腔裏湧動著某種滾燙的東西。
現在那種溫度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壓著胃部的不適感。
他甚至開始回想：如果當初沒有推動那場變動，此刻坐在這間辦公室裏發愁的，應該還是袁學博。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而自己隻需要按時領取分紅，享受那些不必負責的夜晚——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引擎轟鳴時脊椎傳來的震顫，還有那些不必記住名字的柔軟笑容。
可現在呢？如果這筆訂單真的黃了，如果那位從未露麵的年輕股東發現自己投進來的錢正在變成倉庫裏堆積的廢品……
劉勇走進電梯，金屬門映出他緊繃的臉。
鏡麵中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祖父雖曾身居要職，這些年卻早已退居幕後。
當年提拔的那些人或許還能念些舊情，可如今空降來的幹部，誰又認得他是誰。
劉勇撥通電話時，手指壓得關節泛白。
聽筒裏傳來牟其忠不緊不慢的嗓音：“規矩就是規矩。
貨好，我照單全收；貨差，那便是你們自己的麻煩。
沒讓你們賠我的損失已是客氣，難不成還想強塞些次品過來？對了，當初那輛車可還押在袁總那兒，勞煩原樣送回來。”
對方分明就在本市，卻連見一麵的意思都沒有。
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像針尖刺著耳膜。
茶室裏水汽氤氳。
牟其忠撂下話筒，轉頭朝窗邊笑了笑：“陸老弟，這麽回話，可還妥當？”
陸讓沒立刻接話。
他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任由溫熱的茶湯在舌尖停留片刻，才緩緩嚥下。
窗外江水泛著灰濛濛的光，幾隻水鳥掠過水麵。
“劉勇不過是個擺在明處的幌子。”
陸讓放下杯子，瓷底碰著木桌發出輕響，“真正難對付的，是藏在他影子裏的那位。
不聲不響就把袁學博踢出局，自己連麵都不露，股份交給旁人代持——賺了歸他，出了事自有別人頂在前頭。
這般算計，可不是尋常人能有的心思。”
牟其忠眉頭擰了起來。
他指節叩著桌麵，一聲，又一聲。
“查到底細了麽？”
他問，“後頭究竟是誰？”
強龍不壓地頭蛇。
若是撞上硬茬，鬥個兩敗俱傷，這生意做得還有什麽滋味？該退讓時退讓三分，無非少賺些銀錢，總比撕破臉強。
陸讓搖了搖頭。
他目光投向窗外流淌的江水，聲音壓得很低：“藏得越深，越說明他不敢站到亮處。
你隻管照咱們先前商量的辦。”
“四百萬不是小數目。”
牟其忠盯著他側臉，“倘若那人突然現身呢？”
陸讓忽然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又幹又澀，像枯葉擦過石階。
“現身？”
他轉過身，眼裏沒什麽溫度，“真要是惹不起的人物，讓一步又何妨？你的根基本就不在此地，就算他是市長家的公子，又能拿你怎樣？”
牟其忠怔了怔，隨即失笑：“那你呢？你就不怕？”
“怕啊。”
陸讓說得輕描淡寫，“可惜市長家裏沒有公子，倒是有個小女兒，如今還在念小學。”
他早些時候托人打探過。
新來的付市長結婚晚，要孩子更晚，早年差點打定主意不要後代。
如今膝下就那麽個小姑娘，縱使想養出個敗家子來，也沒那個機會。
牟其忠將煙灰彈進玻璃缸裏。”訊息我也收到了。”
他盯著對麵那張年輕的臉，“那位新來的副市長，確實是一個人赴任。
至於姓袁的為什麽突然讓位——”
他停頓片刻，聲音壓低了些，“我更願意相信，是有人握住了他的軟肋。
否則以他的根基，加上那位副市長舅舅，誰能動得了他？”
陸讓沒接話，隻是將茶杯轉了個方向。
“那就這麽定了？”
牟其忠問。
“嗯。”
“我猜很快也會有人去找你。”
牟其忠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既然已經邁出這一步，要是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縮回去，那還不如當初就坐著喝茶。”
兩人如今名下的資產都以千萬計。
這個數字可以是盈餘，也可以是債務。
但無論是正是負，若隻為了一點零碎好處就伸手，又因一點零碎壓力就鬆手，傳出去便成了笑話。
陸讓倒顯得平靜。”今天把您那批貨交接完，我就回昭縣。”
他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他們真想談，就讓他們來昭縣找我。”
牟其忠忽然笑出聲。”好，你走你的。”
他往後靠進椅背，“我先放個風聲出去，把扣在碼頭的那幾輛車弄回來。
之後也得回西川一趟——得跟西南航空那邊的人碰個頭，讓他們把停機坪的位置留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接下來少說半年，我都得待在北邊。
要是這次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