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輪廓,和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重疊在一起。
昨天上午的調解室裏還殘留著抓撓和咒罵的痕跡。
兩個女人被各自帶離時,頭發淩亂,臉頰留著血痕。
二十四小時的拘留並未讓她們冷靜多少。
可誰也沒想到,僅僅隔了一夜,那對年輕夫妻竟並肩走進了民政局。
複婚了。
訊息傳回來時,兩個母親正各自對著鏡子檢視傷口。
先是愣住,隨後是短暫的沉默。
臉上的刺痛還在,但某種更實際的東西壓過了不快。
既然孩子不分開,那些撕破的臉皮總得想辦法糊上。
她們甚至生硬地朝對方點了點頭——往後還得走動,說不定還得住到同一個屋簷底下。
陸有禮的母親不是沒地方去。
她有五個兒子,兩個女兒。
大兒子陸有禮整天泡在廠裏,家裏的事不聞不問。
兒媳婦早年受夠了婆婆的氣,如今掌了權,老太太反倒成了借住的人。
住在長子家裏,她總覺得渾身不自在,連呼吸都帶著小心。
二兒子陸有義曾經是她的驕傲。
二十來歲時身板結實,能賺錢,也能扛事。
可後來為了爭水,一條腿廢了。
掙不到錢,娶不上媳婦,脾氣也越來越怪。
父母看他的眼神漸漸變了,從滿意變成了嫌棄。
現在讓她去跟老三過,她也不情願。
跳過老 ** 提。
老六小時候乖巧,很會討父母歡心。
但他和老五隻差一歲,從小打到大。
小時候的偏心,孩子不敢說什麽;長大了,怨氣就埋進了骨頭裏。
老六心裏那根刺,早先就埋下了。
錢被老五摸走的那回,當孃的沒把門看牢,事後還想把事兒輕輕揭過。
從那時起,老六就覺得這母親靠不住。
後來父親過世,老五想回這個家,她心一軟點了頭,又讓老六寒了一迴心。
如今母子之間,隻剩下一層繃緊的弦。
這次老六辦婚事,她不是沒動過念頭——借著去主持婚禮,索性就留在那座燈火通明的城裏不走了。
低聲下氣同老六商量商量,或許能留下來,照看懷了身孕的兒媳。
可話還沒出口,家裏就鬧開了。
老五吵著要散夥,連孫子都可能改姓,逼得她隻得掉頭往回趕。
再往後,還有什麽理由能邁進那樣的地方,並且留下呢?
老七還是個半大孩子,自己都沒成家,難道帶著他,再拖個淌鼻涕的小八,三個人對著空碗過日子嗎?
轉來轉去,能讓她晚年喘口氣的,隻剩老五這一家。
老五嘴巴甜,知道疼人,替他帶孩子、忙裏忙外,她心裏情願。
再說老五如今闊了,自己開著廠子,離個婚分家產都能鬧進派出所,總比給人做工的老大、老三、老六強吧?
她早就認定了。
這孩子從小就會哄人,她也最偏疼他,好吃的總偷偷留一口,哪怕那些年光景再難,也沒讓他餓著。
養老的事,就押在老五身上了。
郭阿珍孃家那邊,獨子還在牢裏,男人剛走,兒媳跑了,連肚子裏那個也沒留住。
好好一個家,就這麽散了。
幸好還有女兒。
女婿有錢,離不離婚另說,追回來的那兩萬多塊,總有一半該是女兒的。
往後跟著女兒過,難道不對嗎?
聽著都像在理。
可惜算盤打得再響,也有人比她們更會算。
或許是料到往後日子還要麵對什麽,又或是終於厭了被父母掐著軟處吸血的日子,這一回,是郭阿珍自己先開了口。
她望著陸有禮,聲音低得像懇求:“咱們走吧,去個沒人認得咱們的地方。
就你、我、孩子,咱們三個。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一切從頭來過。”
那個連兩萬塊錢都可以不要、鐵了心要分開的陸有禮,眼神終於晃了晃。
他必須斬斷這一切。
那筆錢幾乎掏空積蓄,但比起無休止的抽幹,這代價可以接受。
他需要一道徹底的分界線,往後每一分進賬都能穩穩落在自己掌心,不必再警惕任何暗處的索取。
藏匿的日子該結束了。
或許還有另一條路——消失。
帶上妻子和孩子,去一個無人知曉過往的角落,把背負的一切都拋在身後,從頭來過。
這念頭並非沒有閃過。
但她真的能割捨嗎?那個始終將孃家置於小家之前的她,真能停下抽血般的供養嗎?
疑慮盤旋數日,最終催生了一個近乎決絕的舉動。
房子掛牌出售。
經營的小廠也尋了買家。
甚至去年剛落成、磚瓦還泛著新氣的那棟屋,也一並標了價。
價格壓得極低,近乎饋贈。
他要的是速戰速決,不留一絲可供拉扯的餘地,彷彿身後燃起大火,必須空著手逃出去。
兩個母親和解的那天,陽光有些晃眼。
她們挽著手,帶著終於盼來安穩晚年的笑意,約好一同去子女家。
鑰匙轉動,門開之後,屋裏空蕩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所有生活的痕跡都被抹去,隻剩灰塵在光線裏浮沉。
“沒良心的……走都不知道帶上娘啊……”
郭阿珍的母親癱坐在冷硬的水泥地上,哭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幹澀而斷續,“錢……我的錢……早知今日,當初何必鬧到警局去……”
悲慟混著某種崩塌的轟響,將她吞沒。
想到此後獨自麵對那座老宅的陰濕與寂靜,絕望如潮水漫過頂。
她衝了出去,奔向橫穿鎮子的那條河。
河水渾濁,裹著泥沙的氣息。
撲通的落水聲驚動了旁邊工廠裏的人——那地方已換了主人,新老闆嫌晦氣,趕忙指揮幾個工人下水撈人。
七手八腳將她拖上岸時,她腹部鼓脹,嗆得眼白直翻。
一旁的陸母原本也在哭嚎,罵著兒子不孝,甚至閃過跳下去的念頭:自己會水,或許這一逼,能把人逼回來。
可親眼見到親家母在水中掙紮的慘狀,那點念頭瞬間凍住了。
她愣在原地,看著濕透的人被抬走,自己卻一步步往回退,轉身離開時,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上。
當夜,高燒毫無征兆地襲來。
送進醫院,診斷結果是急性腦膜炎。
醫生語氣嚴肅,提到病人近期情緒劇烈起伏,年齡又長,必須留院密切觀察。
陸有仁站在病房外的走廊裏,對趕來詢問的親戚搖了搖頭。
“還得住些日子。”
他聲音有些沉,“差點就沒挺過來。”
陸有仁提著那隻鋁製飯盒站在門口時,屋簷下的陰影恰好斜切過他半邊身子。
陸讓的目光在那隻反光的盒子上停留了一瞬,心裏便明白了——又是往醫院送的那份。
“醫院裏空床位倒是還有。”
陸有仁的聲音壓得有些低,像是怕驚擾了午後的寂靜,“你伯孃回來也是一個人胡思亂想,不如就讓她多住幾天。
隻是……要辛苦你們兩口子了,白天得有人守著,三餐也得有人送。”
鋁飯盒的提手在他指節處勒出一道淺白的印子。
陸讓的視線從那隻手上移開,望向院子裏晾曬的幾件小衣裳。
風把一件嬰兒的肚兜吹得微微鼓起。”嫂子出月子還沒多久吧?”
他聽見自己這樣問,“孩子離得開人麽?醫院那種地方,空氣不好,還要伺候病人起居……是不是不太合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可以請個護工。”
陸有仁搖了搖頭。
那笑容浮在嘴角,卻沒進到眼睛裏。”提過。”
他說,“你嫂子不肯。
她說兒媳婦伺候公婆是本分,還沒做兩天就偷懶花錢,傳回村裏會被人戳脊梁骨。”
話說到這個份上,陸讓便不再勸了。
別家的家務事,外人總歸不好插手。
何況有人願意吃苦受累換個好名聲,那也是各人的選擇。
這時陸有義從裏屋掀簾子出來,眉頭擰著。”要是大嫂實在撐不住,”
他聲音有些遲疑,“讓我家裏的去替幾天?”
“不行。”
陸有仁幾乎沒等他說完就截斷了話頭,“弟妹肚子都那麽大了,再幾個月就要生。
萬一在醫院裏磕著碰著,我和你大嫂這輩子都難安心。”
陸有義嘴唇動了動,最終沒發出聲音。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陸有仁歎了口氣,飯盒換到另一隻手上,“二妹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剛有點起色,還是別拿這些事去擾她。
來迴路上要時間,她家裏還有孩子要照看,耽誤了工不說,怕是又要鬧得家裏不安生。”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護工的事,我再和你嫂子商量。
她不是不講理的人。”
陸有義點了點頭。
他原本也隻是試探——確實捨不得讓懷孕的妻子去醫院受累。
見兩人商量得差不多了,陸讓往前走了半步。”堂哥,”
他切入正題,“市裏分廠那邊,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讓老三去吧。”
陸有仁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想好,“我走不開。
老五到現在還沒個音信,把你伯孃氣進了醫院。
要是我也出去一年半載不回來,她怕是還得再病一場。”
陸讓沉默了片刻。
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他今天來,本也就是最後確認一遍罷了。
既然大堂兄推辭了這份差事,三哥又恰好有意,事情便這樣定了下來,無需再多言。
“好。”
陸讓點了點頭,“那你們從今天起慢慢交接手頭的工作。
三哥,還得辛苦你一陣,等伯母出院後,大哥那邊時間寬裕些,你再動身去市裏,替我管起分廠那一攤。”
“嗯。”
“對了,”
陸讓像是忽然記起什麽,“老五那邊,有信兒了麽?他不是還有一筆錢扣在派出所當證物,要等案子結了才能領?”
提起這個弟弟,連陸讓也不得不搖頭。
那小子精得很,瞞著所有人,悄悄在派出所留了個銀行卡號。
隻等案件了結,公家自會把錢打進去,根本不必本人露麵。
他怕是早把每一步都算準了,又怎會輕易讓人尋著蹤跡?算了,由他去吧。
竟真有這般決絕,將廠子和家業都賤賣了,帶著妻兒遠走,從此再不必被那無休止的索取纏住手腳。
“有仁哥,你先去忙。
大嫂這會兒該餓了,別耽誤你送飯。”
陸讓轉向另一人,“三哥,你隨我出去一趟,送個朋友。
她今日高升,調離咱們昭縣了。
你將來到市裏,說不定還要同她打交道。
趁現在還有點時間,我帶你去認個臉。”
***
能與陸讓相熟、且被他用“她”
來稱呼的昭縣幹部,數來數去,也就杜玲玲一位。
作為掛職鍛煉的幹部,這幾年來,她確實為地方經濟的活絡出了不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