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商品批發市場的紅火便是明證——開業尚不足兩年,卻在西南三省周邊闖出了響亮的名頭。”昭陽工業品市場”
這七個字,不僅往來商人耳熟能詳,連許多尋常百姓也曉得,湘西南那座小縣城裏,有個終日人流不息、價錢實惠、貨品又時新的批發集散地。
為應對日益洶湧的人潮,也為了紓解愈顯吃緊的交通,縣裏已經著手推進市場的二期工程。
新規劃的場地更開闊,佈局更合理,疏導人流的設計也更周全。
此外,籌建一座國家一級標準的3A級長途汽車站的申請,也已積極遞了上去。
在這其中,杜玲玲沒少奔走,在爭取上級支援的關鍵環節,發揮了她的作用。
至於茶山煤礦,籌備已然就緒,開采進展順利。
預計每年的收益分紅將達到百萬之數;再過些年,突破千萬也大有可能。
這筆進項,實實在在地緩解了縣財政近年因支援基礎建設而承受的壓カ,也為將來可能麵臨的吃緊,預先墊下了底氣。
杜玲玲的晉升來得毫無阻礙。
幾樁紮實的政績擺在那裏,即便是個毫無根基的普通人,也該往上挪一挪了,更何況是她?
縣裏不願放走這樣能幹的人,正巧前次肖副縣長的案子空出一個位置,市裏縣裏兩邊都點了頭,她幾乎沒費什麽力氣,便邁過了那道許多人卡住多年的門檻——從正科到副處。
原本以為,坐到這個位子上總得安靜幾年。
可事實並非如此。
副縣長名頭雖好,昭縣終究太小,能施展的空間有限。
工業品的市場如今已步入正軌,接下來無非是按著既定路子走,需要的是時間慢慢打磨。
杜玲玲卻沒那份耐心。
她下來本就是為了這一層身份的轉換,目的既已達到,調離便成了順理成章的事。
隻是陸讓沒料到,這位“姐姐”
並未選擇回到省城、回到她熟悉的圈子,而是僅僅往市裏挪了一步,接手那個成立還不滿一年的經開區主任職務。
這位置比縣招商辦主任更難坐。
“杜姐,你真覺得能成?”
陸讓去過市裏正在籌建的經開區。
位置離城區不算遠,可交通實在勉強——不是修一條路就能解決的。
公交站、買日常用品的商場、工人子女將來上學的地方……全是燒錢的難題。
他還沒見到相關規劃的影子,大約是經驗尚且不足。
基礎的土地平整、通水通電通路倒還看得過去,找不出什麽明顯紕漏。
但他心裏仍不踏實。
寶慶終究是座內陸城,四周被丘陵環抱,西邊那座巍峨的雪峰山更是截斷了通往西南的通道。
想吸引外來投資,談何容易?
港澳台的商人多半不願來,他們盯著的是沿海口岸,運輸便利,出口方便。
即便退而求其次,也會選鵬城、羊城、申城周邊那些地價尚低、招商政策又優惠的地方。
比起那些,寶慶能拿出什麽優勢呢?
開發區從來不是聚寶盆。
征地要錢,拆房要錢,把荒土碾平、鋪水管、拉電線——哪一樁不是吞金的窟窿?指望財政全擔著?癡人說夢罷了。
錢從哪兒來?
無非兩條路:賣地,收稅。
先墊一筆啟動資金,圈一片荒地,趕人拆屋,通水通電通路。
等“三通”
做完,再招廠子進來,把地賣出去。
回籠的資金滾進下一片荒地,周而複始。
等企業紮了堆,稅源自然跟著漲。
道理誰都懂。
難就難在“迴圈”
二字能不能轉起來。
陸讓記得後來網上那些帖子。
多少內陸城市搞開發區,轟轟烈烈開場,灰頭土臉收場。
財政咬牙砸錢,地平了,路修了,水電通了,最後招來的盡是些撐不起場麵的小作坊——收回的錢 ** 工資都緊巴。
裏頭有沒有貓膩說不清,反正爛攤子總得有人收拾。
杜玲玲眼波斜過來,嘴角噙著笑:“信不過姐姐的本事?”
陸讓隻咧嘴嗬嗬兩聲。
他心想:你背景再硬,姐夫是副市長又怎樣?招商引資不是走人情,是真金白銀的較量。
商人鼻子靈,沒肉味的地方,誰肯扔錢?又不是嫌錢腥。
見他不吭聲,女人眼風又掃過來,帶點嗔意:“怕我逼你掏錢投資?”
她當然知道這幹弟弟在市裏有產業——她姐夫許昌平早提過。
可她也該清楚,這人連副市長的麵子都沒給。
杜玲玲指尖在玻璃杯沿輕輕劃過,目光投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先前關於開發區招商的對話還懸在空氣裏,像未散盡的煙。
她早習慣了用玩笑般的語氣逗弄那個年輕人——彷彿隻是茶餘飯後隨手撒下的閑話種子,從未期待真能長出什麽。
可陸讓沒有順著她預設的軌跡接話。
他向後靠了靠,椅背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情況變了。”
聲音不高,卻讓周圍餐具的輕碰聲忽然顯得突兀,“現在我不急著擴生產線。
如果姐姐哪天需要,撥個電話給我。”
他停頓片刻,讓話語沉進對方耳中,“百萬人規模的製衣廠或紡紗車間,我能安排進那裏。”
免稅三年到五年。
土地價格壓到最低。
這些字眼像鑰匙,輕輕轉開了某道鎖。
杜玲玲的手指倏然收緊。
她身體前傾,掌心按在陸讓肩頭:“這話當真?”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才意識到自己半個身子已越過兩張椅子間的空隙。
酒店大廳水晶燈的光暈灑在她側臉上,映得瞳孔微微收縮。
陸讓抬起手,不著痕跡地擋開那片陰影。”姐,場合。”
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進背景裏流淌的鋼琴曲。
視線掃過不遠處那張圓桌。
五六張麵孔正朝這邊望——都是她這些年在縣裏攢下的人脈:招商局那位總愛弓著背的副主任、辦公室新來的年輕秘書、還有兩三位常一起喝茶的女同事。
此刻他們都舉著酒杯,嘴角弧度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燈光落在玻璃杯壁上,折出細碎的光斑。
杜玲玲脊背忽然僵了僵。
她收回手,指尖在桌布上撣了撣,彷彿要彈掉什麽看不見的塵埃。”沒意思。”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轉身時裙擺帶起微弱的氣流,“我外甥女還總誇你會來事。”
話音未落,人已朝圓桌走去,高跟鞋敲擊地麵的節奏平穩得不留縫隙。
陸讓看著那個背影融入燈光更盛處。
他起身,大衣搭在臂彎裏,穿過大廳時能聽見自己腳步落在瓷磚上的回響。
旋轉門將室內的暖意與笑語隔絕在身後,夜風立刻裹了上來,帶著初冬特有的幹冽氣息。
門外街道空曠,隻有遠處便利店亮著慘白的燈。
他摸出手機,螢幕光在黑暗裏刺眼地亮了一瞬,又熄滅。
走出幾步,他腦中念頭轉了幾轉。
外甥女——指的該是許副市長家那個叫思琪的姑娘。
那孩子竟會對自己有不錯的看法?這倒稀奇。
她與殷明珠親近得如同共用一副心思,照理不該在背後說他半句好話才對。
想不透便不再想。
酒店門廳的光線裏,三堂兄陸有義的身影立在那兒。
他走近了開口:“人你見過了。
方纔我也同她提過,往後市裏分廠的事由你代我出麵。
若她有事尋我,經你轉達;你若遇著難處,也可直接找她。”
陸有義頷首:“明白,我有分寸。”
堂弟的私事他不打算多問。
那位即將調任經開區主任的杜領導與堂弟是何關係,他不關心。
自己隻需管好該管的,眼睛多看,嘴巴少說。
陸讓眼裏掠過一絲讚許:“三哥如今越發有掌事的模樣了。”
他擺擺手,轉身朝外走,“去瞧瞧大伯母吧。
她住院這些日子總沒見你,心裏該記掛了。
我自己回去就行。”
夜風撲在臉上,涼意細細的。
他坐進駕駛座,卻沒立刻發動車子。
杜玲玲調往市裏、任職經開區主任這件事,還得在腦子裏再過幾遍。
有些地方不對勁。
許副市長眼下主持市裏經濟工作,局麵正穩。
關鍵時期近在眼前,老領導又將退下,他往上再走一步的希望並非沒有——甚至可以說,希望不小。
上次接觸時,老市長言語間似乎也流露出支援之意。
可越是如此,越顯得古怪。
以許昌平向來謹慎的性子,在自己副市長任上、主管經濟的當口,又值緊要關頭,怎會親手將小姨子調到自己手下擔任要職?這等於是把一柄明晃晃的刀遞到對手眼前。
這不像他會走的棋。
邏輯上說不通。
陸讓不信自己認識的那位副市長會這般缺乏謀算。
裏頭一定有什麽自己尚未摸清的緣由。
隻是此刻還想不透。
不過也無妨。
隻要不影響自己在市裏的生意便好。
至於其他方麵的投入——比如在經開區建新廠的計劃,他雖口頭應過那位幹姐姐,真到掏錢的時候,還是得先觀望一陣。
年後的事態變化,果然沒逃出他的預料。
許昌平副市長的調令來得毫無征兆。
訊息傳到耳邊時,陸讓正夾起一顆湯圓。
調任鄰市常務副市長——明麵上是升了半級,卻恰好錯過了寶慶市即將到來的那場更迭。
老領導退位在即,市長的位置原本觸手可及。
筷子在半空停了片刻,他忽然笑出了聲,滾燙的芝麻餡料在舌尖化開。
這場戲,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許昌平的離開,對陸讓在市裏的佈局而言,不過是一陣微風拂過水麵。
他向來隻走那條最幹淨的路,生意是生意,權柄是權柄,兩者之間始終隔著一道清晰的界線。
許多年前在某個嘈雜的短視訊裏聽來的那句話,他至今記得清楚:靠近什麽都可以,唯獨要遠離那片看不見的泥沼。
所以他從未真正靠近過,自然也無需擔憂。
該睡不著覺的,是那些習慣了借著影子做生意的人。
經濟開發區的邊緣,一條剛剛鋪好瀝青卻還未畫上標線的道路筆直地延伸出去。
路旁堆著尚未清理的土丘,再往遠處,幾棟低矮的廠房突兀地立在空曠的野地裏。
其中一棟兩層的水泥小樓顯得格外單薄,牆麵的白灰在午後的日照下泛著刺眼的光。
那是袁學博和他的夥伴們湊錢建起來的製衣廠。
初衷是為了和陸讓擺在明麵上的產業較勁,當然,錢也是要賺的。
去年硬生生搶到手裏的那筆四百萬訂單,被他們一分為二:鞋廠拿走一半,製衣廠吞下另一半。
同樣是兩百萬,對早已站穩腳跟的鞋廠來說,不過是加班加點就能應付的差事;可對這片荒地上新冒出來的製衣廠而言,卻成了幾乎要壓垮脊梁的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