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是要發達的光景。
他那小媳婦也漸漸收了心。
或許正因如此,才“不小心”
讓之前那個孩子沒了蹤影——她是真打算踏踏實實過日子了。
果然,沒過多久,她再次有了身孕。
這一次,確鑿無疑是他的骨血。
可世間事總難預料。
誰又能想到,郭阿強會突然栽進去,再沒了自由身呢?
郭家的頂梁柱轟然倒塌。
那女人蜷在炕沿邊,牙齒死死抵住舌尖,腥甜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她真恨不得把腸子都掏出來擰幹——早知今日,當初何必踏進這道門檻?從前在街麵上混日子時,何曾受過這種窩囊罪?
眼下這局麵該怎麽破?
懷了身子倒不算什麽大事。
她又不是頭一回經曆這種事,總有法子讓肚子裏那塊肉悄無聲息地消失。
可這回麻煩就麻煩在,月份實在太大了。
指頭掐算著都快滿四十週,再拖下去,孩子隨時都可能落地。
這時候若硬要動手,隻怕連自己的命都得賠進去。
那怎麽行?
她貪戀人間歡愉不假,可還沒貪到要把命搭進去的地步。”死”
這個字眼太駭人,這花花綠綠的世界,她還沒嚐夠滋味呢。
到底該怎麽辦?
她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張臉——那個前男友。
要是他能把這爛攤子接過去就好了。
可那男人也是個怪胎。
見過幾麵後,他翹著二郎腿說:接盤可以,但你得給錢啊。
沒錢我拿什麽養你?還有你肚子裏那個來路不明的種?
女人在心底冷笑:我要是有錢,還用得著你養?自己逍遙快活不好麽?
她掏不出錢,卻給前男友出了個主意。
她男人有個姐姐,嫁的丈夫是做服裝加工的小老闆,家裏頗有些積蓄。
隻是那對夫妻摳門得很。
孃家出了這麽大的事,弟弟都進了牢房,也不見他們掏錢接濟。
偶爾上門一趟,最多扔下三五塊錢,十塊頂天了,那架勢活像在打發要飯的。
兩人關起門來嘀咕了半天。
明搶行不通,那就騙吧。
女人讓前男友扮成監獄裏的幹部。
租套製服,弄份假證件,先在監獄附近的旅店租間房。
她則去把郭阿強的爹孃都哄過去,就說自己費盡周折才搭上監獄的關係——隻要肯出一筆錢,郭阿強就能提前釋放,說不定還能趕上孩子出生。
一輩子沒出過幾次遠門的老莊稼漢能懂什麽?
他們果然信了。
尤其是兒媳婦帶著哭腔說的那番話:“爹,娘,隻要你們能湊出錢,阿強就有救了,再不用在牢裏受罪。
那地方多苦啊,你們不心疼嗎?再說我這肚子眼看就要生了,要是阿強能早點出來,興許還能親眼看見孩子落地。
爹,娘,你們難道忍心讓大孫子出生的時候,他爹還在牢裏蹲著?”
這話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下剮在老人心上。
加上陸有禮這個當爹的,本就是蠻橫不講理的性子,腦子裏塞滿了陳年舊糠——不然也養不出郭阿強那樣的兒子。
他的心早就偏到沒邊了。
沒錢?
不,有錢。
女兒有錢,女婿有錢。
不肯拿出來?
“哼,她敢?”
老頭從牙縫裏擠出冷笑,“除非她不認我這個爹。”
陸有禮的嶽父一巴掌拍在桌麵上,聲音硬邦邦地砸進空氣裏:“現在就去我女婿家!哪怕鬧到他們兩口子散了,今天也得把那些錢掏出來。”
能做出那種事的人——事情連影子都沒有,就讓陌生男人睡在自己家裏,灌醉女兒,親手把她送進別人房間——這樣的人,為了兒子能娶上媳婦,為了把兒媳婦拴在郭家,讓她安安穩穩生下孩子,再加上兒子或許能早一天從裏麵出來,還有什麽是他不敢幹的?
但他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兒媳婦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那個所謂的“獄警”
是假的。
等他剛在女兒家大鬧一場,逼著女兒把錢交出來,那疊鈔票還沒在他手裏焐熱,剛轉到兒媳婦手上,她就已經在盤算怎麽逃了。
趁著老兩口夜裏睡得沉,她和那個男人悄悄推走了停在院子裏、自從郭阿強進去後大半年都沒人碰過的舊摩托車。
第二天清早,老兩口舒舒服服睡醒了,精神頭十足地打算叫上兒媳婦,一起去接兒子回家。
結果呢?
天像是直接砸了下來。
老兩口當場就倒了下去。
陸有禮的嶽父本來就有高血壓,一口氣沒上來,不到六十歲就提前去見了祖宗。
他嶽母也凍得夠嗆,醒過來時臉都發了紫,連爬帶滾才喊來同村的人,七手八腳把老頭往醫院送。
可惜已經太遲了,送進火化爐倒還差不多。
事情就這麽清楚了。
報警的人,正是陸有禮的嶽母。
這老太太現在心裏頭最恨的,恐怕就是這個兒媳婦了。
偷錢也罷,跟野男人跑了也罷,讓她兒子不能早點出來也罷,最要命的是,把她男人給活活氣死了。
可即便如此,當聽說人抓到了,但她那個還沒出世的大孫子也沒了的時候,老太太還沒來得及高興,整個人就僵住了,隨後“砰”
地一聲,又直挺挺倒了下去。
天,又一次塌了。
半個月後,派出所調解室。
“案子已經審結了,接下來走程式。
等法院判決下來,這筆追回的贓款會盡快處理。
二位是失主,麻煩在這裏簽個字。
錢一到賬,我們會立即通知你們來領取。”
屋裏不止坐著陸有禮夫妻倆。
陸有禮的嶽母也在,還有陸有禮的母親——也就是陸讓的大伯孃。
陸有禮側過身,對抱著孩子的郭阿珍低聲說:“你簽吧。
我答應過你,不再過問這筆錢的去向。
它現在和我沒關係了。”
郭阿珍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清瘦的臉上淚痕還沒幹。
她隻是緊緊抱著懷裏的孩子,低著頭,一聲不吭。
“死丫頭,簽字啊!趕緊簽!哎喲,你還哭什麽?”
她母親的聲音又尖又急,“婚都離幹淨了,還有什麽好哭的?”
紗布邊緣滲著暗紅痕跡的老婦人擠到桌前時,空氣裏飄起劣質碘伏的氣味。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要去抓那支筆,指節嶙峋得像冬天裏的樹枝。
旁邊另一個身影幾乎同時撞了過來,胳膊肘抵住了桌沿。
兩人肩膀撞在一處,發出沉悶的響聲。
“讓開。”
先到的老婦人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該讓的是你。”
後來者喉嚨裏滾出低吼,脖頸上的青筋突突跳動。
筆在桌麵上滾了半圈,被一隻布滿老繭的手按住。
按筆的老婦人抬起眼睛,眼白裏纏著血絲:“這錢是我兒子一滴汗一滴血攢下的。
他糊塗,我不糊塗。”
“你兒子?”
對麵響起尖利的笑聲,“離婚證白紙黑字,東西早歸了我閨女。
他自己點頭放棄的,你去問他呀?”
“那是他一時蒙了心!當孃的不替他把關,誰把關?”
“你算哪門子的關?”
唾沫星子濺到桌麵的紙張上,暈開幾個灰點。
兩隻手同時伸向那支筆——一隻抓住筆杆,另一隻攥住了對方的手腕。
指甲陷進皮肉裏,留下月牙形的白印。
“鬆手!”
“你先鬆!”
推搡間,桌腿刮過水泥地,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頭發花白的腦袋撞在一起,稀疏的發絲在空中飄起又落下。
有人喘著粗氣,有人從喉嚨深處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舊的風箱。
穿製服的人 ** 來時,胳膊橫在兩人中間。”停手!這裏不是你們撒潑的地方!”
聲音砸在牆壁上,又彈回來,“再鬧,管你七老八十,照樣按規矩處理!”
最終,兩個老婦人被留在了那間彌漫著舊報紙和灰塵氣味的房間裏。
鐵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卻震得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一瞬。
而真正該簽字的那兩個人,自始至終站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裏。
一個靠著牆,一個垂手站著,隔著三步距離,像兩尊擺錯了位置的雕像。
他們看著,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默劇。
* * *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總是摻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陸讓站在走廊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邊緣剝落的漆皮。
“醫生怎麽說?”
他沒有回頭,聲音 ** 地拋向身後的人。
陸有仁的鞋底摩擦著水磨石地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還是老樣子。
檢查都做了,查不出具體毛病,就是說心口悶,頭暈,吃不下東西。”
窗外,一棵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邊緣捲曲著。
有片葉子脫落了,打著旋兒往下飄,半天沒落到地上。
“住多久了?”
“從那裏出來就進來了,七八天吧。”
陸有仁頓了頓,補充道,“不是外傷。
派出所裏那點拉扯,連油皮都沒破。”
陸讓終於轉過身。
走廊頂燈的光線從他側後方打過來,在臉上投下一半陰影。”那是為什麽?”
為什麽?陸有仁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
他想起母親從派出所鐵門裏走出來的樣子——頭發淩亂,眼睛紅得像熬了三天夜,但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然後那根弦就斷了,斷在一個誰也沒料到的訊息傳來的時候。
訊息是第二天清晨傳來的,帶著露水似的涼意。
已經分開的那兩個人,不知何時又站到了一起,手續辦得悄無聲息,快得像一陣風刮過,什麽都沒改變,又什麽都變了。
兩個當母親的愣在派出所門口,晨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蓋住了整條空蕩蕩的街道。
一個慢慢蹲了下去,手指 ** 花白的頭發裏;另一個仰頭看著天,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那之後,一個就住進了醫院。
醫生說,這是心火淤堵,氣滯血瘀,儀器查不出來,但人就是垮了。
陸讓聽完,許久沒說話。
他重新看向窗外,那片梧桐葉終於落地了,悄無聲息地躺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被走過的鞋底碾過,碎成幾片。
“請假的事,”
陸有仁低聲說,“我得去趟銀行,辦點手續。”
“去吧。”
陸讓擺了擺手,動作有些疲憊,“告訴大伯孃,好好養著。”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拐角。
陸讓還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裏來來往往的人影。
有人攙扶著病人慢慢走,有人提著飯盒匆匆跑,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劇情裏,碰撞,交錯,然後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這家醫院,也是這樣的秋天。
那時候母親還在,握著他的手說:人啊,有時候不是病在身上,是病在心裏。
心要是空了,再好的藥也填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