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曾經穿過製服的人,遇到這種事該怎麽做需要猶豫嗎?
“等等——話沒說完!”
雙腳在空中徒勞地蹬踏,“她根本沒報案!”
身體被摜回牆麵。
後背撞上生鏽的消防栓。
“沒報案?”
大軍鬆開手,“那你慌什麽?說清楚。”
“她要我娶她。”
手掌重重拍在肩胛骨上,年輕人疼得抽了口氣。”這不是好事?”
聲音裏帶著古怪的笑意,“白得個有文化的媳婦,還不用蹲鐵窗。
怎麽,你還看不上?”
陸有智盯著牆角黴斑蔓延的水漬。
怎麽說?
那根本不是他會喜歡的型別。
那天晚上差點變成互毆。
還有,那姑娘和他前女友曾經好得能穿一條褲子,後來又恨不能撕了對方。
更麻煩的是——這裏麵還摻和著堂哥的事。
據說兩個姑娘曾經把他堂哥扶上樓,灌了酒想做成既成事實。
雖然隻是一麵之詞,但萬一是真的呢?
陸有智站在巷口,指尖掐進掌心。
日後若真碰了麵,光是想象那場景就讓他耳根發燙。
即便堂兄麵上不顯,他自己又怎能裝作無事發生?
那些事,哪一樁能攤在光天化日下說?
“我……”
他喉結滾動了幾次,聲音發澀,“軍哥,能不能……求你走一趟?你去找她,告訴她,留學要多少錢我都出。
隻要她肯點頭,隻要她願意把這事揭過去。”
他越說越急,幾乎要伸手去拽對方的袖子,“軍哥,你就幫我一回。”
被稱作軍哥的男人擰著眉頭看他,半晌沒吭聲。
最後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到底還是鬆了口:“名字,地址。
先說好,我隻管傳話。
要是人家不樂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陸有智低垂的後頸,“你就老老實實準備婚事。
不然,不用她告,我先把你送進去醒醒腦子。”
陸有智縮著肩膀報出一串資訊。
軍哥聽完,嘴角扯了扯。
原來是那姑娘。
“等著。”
他撂下兩個字,轉身就走。
步子邁得又急又重,生怕多留一秒就會忍不住抬手。
***
同一時刻,城市的另一頭。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穿過午後街道。
靠窗的座位上,微胖的姑娘歪著頭,視線落在窗外流動的街景上。
她身旁站著個紮馬尾的年輕女人,一隻手拉著吊環,另一隻手始終護著隨身的布包。
座位是對方讓出來的。
可微胖姑娘並不領情,反而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笑:“錢悠悠,你這又是演給誰看?這事跟你有什麽關係?”
被喚作錢悠悠的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看前後稀疏的乘客,才壓低聲音開口:“怎麽沒關係?當初那些事,是誰替你們瞞下來的?你們糊弄不了陸總,轉頭就去招惹他堂弟——現在連辦事處都撤了,你說我該不該來?”
“招惹?”
微胖姑娘猛地轉過臉,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下去,“我也是被拖下水的!騙人的是英子!她倒好,一走了之,留我在這兒挨刀子——”
她眼圈泛紅,卻硬撐著冷笑,“你裝什麽清白?那天要不是你硬把我們趕下樓,我們早就拿到簽證遠走高飛了。
哪還有後麵這些破事?”
她頓了頓,上下打量著對方:“你呢?你留下來了。
誰知道你在樓上又談成了什麽交易?現在倒來充好人……嗬,咱們誰又比誰幹淨?”
車廂猛地一晃。
錢悠悠扶住欄杆,指節繃得發白。
車停穩的瞬間,她伸手去拉車門。
“等等。”
旁邊的女孩突然按住她的手腕,朝前方揚聲:“師傅,我們不下。”
她轉過臉,目光像冰片刮過對方圓潤的臉頰。”你改主意了?”
“不行麽?”
女孩嘴角翹了翹。
她收回手,深深吸進一口混著塵土味的空氣,再緩緩吐出來。
胸腔裏那股燒灼感漸漸冷卻。
謠言像粘在鞋底的汙垢,令人惡心,但她習慣把開始的事情做完。
剛才那一腳沒邁出去,現在就更不會了。
醫院的白牆已經能在街角看見,她倒要瞧瞧,這出戲到底怎麽收場。
車廂裏窸窸窣窣的動靜平息下去,那些探出的腦袋又縮回了各自的角落。
“中山醫院——到了——”
司機拖長的尾音裏,兩人一前一後踩上馬路邊緣。
水泥磚縫裏鑽出幾叢枯草。
“張芸。”
她盯著前麵微微晃動的背影,“你和英子當初都想出去,對吧?”
前麵的人腳步沒停。
“英子選了騙,現在人已經在國外了。
你呢?你故意去激那個姓陸的年輕人——明知道他剛被耍了一道,火氣正旺,還往上澆油。”
她頓了頓,“出事是遲早的。”
風捲起地上的塑料袋,啪嗒啪嗒拍在電線杆上。
“我不懂的是,”
她加快半步,與對方並肩,“你本來能告他,卻沒告。
他自己也認了錯,甚至答應包你留學的所有開銷。
路都鋪到你腳底下了,為什麽反而不要了?”
女孩忽然停下,鞋尖碾著一片碎玻璃。”你覺得我是該感激涕零,還是該擔心他哪天反悔?”
“可以談條件,可以立字據。”
“字據?”
女孩笑出聲,那聲音幹得像裂開的陶土,“錢悠悠,你見過被踩碎的蝸牛還能爬回殼裏嗎?”
她們已經站在醫院鐵門投下的陰影裏。
消毒水的味道隱隱飄過來,混著午後曬暖的柏油氣味。
張芸抬起手,指了指住院部大樓的某一層窗戶,陽光在那片玻璃上炸成一團晃眼的白。
“他躺在那裏,斷了兩根肋骨,鼻梁骨也裂了。”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可我要的不是這個。”
錢悠悠看見她側臉的肌肉繃緊了,又慢慢鬆開。
“那你要什麽?”
女孩轉過頭,眼底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我要他這輩子都記得,有些債,不是賠錢就能兩清的。”
門診樓門口湧出一群人,推著輪椅的,攙著老人的,嘈雜聲浪吞沒了後半句話。
張芸已經朝裏走去,背影很快沒入旋轉門的玻璃反光中。
錢悠悠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揹包帶子。
她忽然想起下車前,張芸按住她手腕時,指尖冷得嚇人。
那不是憤怒的溫度。
是別的什麽東西,像深井裏浸了太久的石頭。
對方回絕了陸老闆堂弟那份看似優厚的補償,卻提出了另一個要求——她要嫁給他。
嫁給那個曾傷害過自己的人?
即便這決定裏摻雜著刻意的挑釁,可受過的傷終究是真的。
她為何偏要選這條路?
她究竟圖什麽?
費盡心思繞了這麽一大圈,難道就為了嫁進陸家?
總不會因為一夜糾纏,就生出感情了吧?
錢悠悠自己從未經曆過男女之事,反而更想弄明白,張芸究竟憑著什麽邏輯,才做出這樣的選擇。
“噗——”
張芸忽然掩著嘴笑出聲來,指尖朝錢悠悠虛虛一點:“你可真有意思。
這下我信了,你確實天真……你該不會以為,我真看上那個莽夫了吧?”
錢悠悠眉頭微蹙:“那為什麽還要嫁?出國不好嗎?那不是你一直想要的?”
“錯了。”
張芸展開雙臂,彷彿要擁住醫院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我想過的是人上人的日子,從前是,現在也是。
你們城裏長大的姑娘,不會懂我們從山坳裏爬出來的人,究竟費了多少力氣才走到今天——走出去了,就再也不想回頭。”
她放下手臂,轉過身來。
“你說,我們拚命想出國是為了什麽?”
沒等對方回答,她又自己接了下去。
“不就是為了自在,為了活得好些嗎?可現在我發現,留在國內也能辦到。
既然輕輕鬆鬆就能當上闊太太,我何必非要去國外刷盤子、吃苦受罪,就為了將來或許能過上好日子?”
錢悠悠一時語塞。
“可你這樣逼他娶你,就算嫁了,又怎麽會幸福?”
她隻能試著勸,哪怕知道這話蒼白。
張芸像是聽見什麽笑話似的,眼角彎出譏誚的弧度。
“幸福?誰說要幸福了?”
她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你看不出來嗎?我這是在報複他。
那天晚上……我可是頭一回。
他那麽不知輕重,疼得我眼前發黑也沒停。
現在知道後悔了?想用錢打發我?”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
“沒門。
我不但要嫁給他,還要給他生一堆孩子,把他牢牢拴住,讓他像頭牛似的替我們掙錢。
我還要大把大把花他的錢,花到他肉疼,卻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說完,又輕輕笑了兩聲,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已經看見那樣的未來。
錢悠悠的目光裏浮起一絲近乎悲憫的神色。
她意識到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想岔了——眼前這個人,恐怕並非在謀劃什麽新的算計,而是神智早已脫離了常軌。
一個心智健全的人,絕不會將婚姻視作報複誰的工具。
想到這裏,她輕輕搖了搖頭。
原來某些觀念,即便對品行不堪的人而言,也依舊沉重如枷鎖。
“該走了。”
她瞥了一眼牆上的鍾,“再晚些,診室就該休息了。
現在改口還來得及——若是根本沒懷上,我們立刻就能回去。”
這便是她們今日出現在此地的緣由。
那天之後,陸有智藏了幾天。
後來覺得躲著不是辦法,便硬著頭皮去了學校,找到了張芸。
一方麵,他想做些補償,為自己那晚的衝動稍作彌補;另一方麵,當初他連外衣都顧不上穿,隻套著條短褲就摔門逃走的狼狽模樣,至今仍烙在記憶裏——全因對方那句“要去告發”
的威脅。
他確實被嚇住了。
可在家蜷了三日,始終沒等到任何動靜,他又覺得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於是找上了門。
張芸倒是幹脆。
她直接攤了牌,說那晚的痕跡她都留著,從裏到外的衣物,一件沒丟。
男人啞著嗓子問:“你想要什麽?”
她答得輕飄飄:“什麽也不要。”
他又急急開口:“你不是一直想出去讀書嗎?我來安排。
新西蘭,澳洲,歐洲,法國——隨你挑。
所有開銷我全擔著,這樣行不行?”
“不行。”
她嘴角扯出個譏誚的弧度,“現在纔想送我走?遲了。
我改主意了。
國外有英子那 ** 在,空氣早就髒了。
我就想待在這兒。”
她頓了頓,眼睛倏地亮起來,“要不,你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