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老六。
念頭一起，心頭那股火又竄了上來。
他握住門把，下意識往裏一推——
門竟沒鎖。
力道落空，他整個人向前踉蹌撲去，險些臉朝下砸在水泥地上。
幸虧在部隊裏練過，他順勢蜷身一滾，讓背上的行李袋先著了地，緩衝了衝勁。
他迅速撐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彷彿隻是彎腰撿了個東西。
門板被撞開的動靜驚起浮塵，在斜 ** 來的光線裏亂舞。
門口的人剛踏進半步就猛地後退，手掌死死捂住口鼻，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把反胃的感覺壓下去。
這哪是人住的地方。
地板幾乎被雜物淹沒：歪倒的空瓶、凝結油汙的餐盒、煙蒂堆成小山，踩上去都怕滑倒。
鼾聲從房間深處傳來，一聲接一聲，沉得像是要把屋頂震塌。
剛才又捶門又罵街的動靜，竟沒讓這鼾聲停頓半分。
“灌了多少黃湯才能睡成這樣？”
站在床邊的男人皺著眉推了推床上那一團隆起，毫無反應。
他轉身進了衛生間，從牆角拎起個辨不出用途的塑料盆，接了滿滿一盆冷水，走回來，手腕一傾——
嘩啦！
“發大水了！是不是河堤垮了？！”
床上的 ** 坐起來，水珠從頭發梢往下滴，眼神還是散的，嘴唇哆嗦著含混不清地唸叨。
腦門緊接著就捱了一記巴掌。
“河堤？你尿坑還差不多！”
這下徹底醒了。
陸有智抹了把臉上的水，低頭看看濕透的背心和床單，又抬頭看向床邊鐵塔似的黑影，嘴角扯了扯：“大軍哥……你這叫人的法子，也太提神了。”
“提神？”
對方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你堂哥把這片交給你的時候，這辦事處門臉亮堂得像新開的鋪子。
現在呢？鎖都鏽了！”
濕衣服被扒下來扔在地上，陸有智光著上身蹲到櫃子前翻找，拽出一件灰撲撲的襯衫往身上套，背對著人說：“沒鎖門……就是讓大夥兒歇幾天。”
“歇幾天？”
大軍往前踏了一步，靴子踩癟一個空罐頭，“我跨了三個省站到你跟前，可不是來聽這套說辭的。”
話音沒落，他抬腿就朝那撅著穿褲子的屁股踹了過去。
“說實話！”
陸有智往前一撲，手掌按進半盒餿掉的炒飯裏。
他沒立刻爬起來，肩膀開始發抖，先是壓抑的抽氣，接著變成嚎啕，混著嘔吐般的幹嘔。
“你揍死我算了……大軍哥……我沒臉見堂哥了……要進去了……我恐怕得進去了啊……”
哭聲撞在滿是汙漬的牆壁上，又悶又沉。
大軍愣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蹭過發根。
他盯著眼前這堆東西看了好幾秒才開口：“你這本事可真夠稀罕的。
這些飯盒攢了有七天了吧？三伏天悶在屋裏，好些都發黴生蟲了，你居然還能趴在上頭掉眼淚——吐了也是自找的。”
回答他的隻有斷斷續續的幹嘔聲。
大軍擰著眉走過去，揪住老六的後領把人提起來，一路拖進衛生間。”把自己弄幹淨。”
他鬆開手，“換身像樣的衣服下樓，我在下麵等。”
他拎起自己的揹包轉身離開。
這屋子再多待一分鍾，連他自己也得吐出來。
*
樓下的空氣混著柏油路被曬軟的氣味。
大軍從褲兜裏摸出那個新配的尋呼機，黑色塑料殼在掌心翻了個麵。
他瞥了眼螢幕，又把它塞回去，抬腳走向馬路對麵。
社羣服務點的招牌斜掛著，底下貼了張手寫紙條：公用電話。
他撥通號碼。
“陽哥，人找著了。”
聽筒貼在耳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敲著玻璃隔板，“對，就在他租的那屋裏。
門從裏頭鎖了，估計這些天根本沒出來過。
滿地都是餿掉的飯菜和空酒瓶——少說上百個。
幸虧不是烈酒，不然恐怕得出人命。”
聽筒那邊傳來模糊的問句。
“女人？沒見著。”
大軍的目光掃過對麵那棟樓的樓梯口，“倒是被我潑醒以後，他反反複複說要去坐牢。
不知道惹了什麽事，嚇成這副德行。”
“嗯，我就在樓下守著。
等問清楚怎麽回事再給你去電話。”
“放心，出不了大事。
他那慫樣不像敢 ** 放火的，頂多是賭錢欠債或者嫖資沒結。
大不了關幾天就出來了。”
“行，我先掛了。”
他放下話筒，從褲袋裏抽出五塊錢遞給報刊亭老闆。
視線始終沒離開對麵的樓梯間。
“磨蹭什麽呢？”
他低聲嘀咕，“該不會是怕捱打，又躲回屋裏去了？”
這時，對麵那家一直關著門的理發店忽然推開一道縫。
一張臉從陰影裏探出來，隔得遠也能看出輪廓姣好。
那人接連打了幾個哈欠，然後朝電話亭這邊拋來幾個模糊的眼神。
大軍扯了扯嘴角。”懶骨頭。”
他聲音裏帶著點同行的譏誚，“長得再俏有什麽用？大白天鎖門睡覺，白白糟蹋了好地段。”
年輕人，你這話可說得不對。
她白天補覺，夜裏纔有精神應付客人。
我看你也不像沒經過事的，怎麽連這點門道都不懂？
報攤後的男人搖著蒲扇，咂了咂嘴。
熱風裹著油墨味撲在他臉上。
他約莫五十出頭，卻擺出副指點江山的架勢：後生仔，聽老人家一句總不會錯。
瞧你這身板挺像樣，怎麽見識這麽淺？得多出來走動走動，不然說這種話，平白惹人笑話。
被稱作大軍的漢子耳根一熱，猛地扭過頭盯住對方：你說她是幹那個的？拿得出憑據嗎？要真是，怎麽不叫警察來管？
攤主像瞧見什麽稀罕物似的打量他，蒲扇在空中頓了兩三下，終於緩緩搖頭：怪我眼拙，剛才的話當我沒說。
阿娟命苦，就是個給人洗頭的，你可別胡亂舉報。
真是活見鬼。
哪來的榆木疙瘩？
都是男人，就算你自己沒那份心思，也別斷別人財路啊。
還報警？哪有這樣辦事的？
大軍聽得雲裏霧裏，習慣性地想抬手撓後腦勺——動作到一半卻僵住了。
出發前陽哥反複叮囑過，別在外人麵前做這個動作，顯得又蠢又好糊弄。
他慢慢把手放下。
遲疑片刻。
五指按在了報攤的木板上。
“該找我錢。”
搖動的蒲扇驟然停住：“什麽錢？”
漢子瞪圓眼睛，嗓門像悶雷：“想賴賬？我剛給了你五塊。”
“哦。”
攤主點點頭，蒲扇又晃起來：
“想起來了，你是給了五塊。”
“這麽算吧。
跨省電話起價兩塊，頭一分鍾不加價，往後每多一分鍾收一塊四。
你剛才講了三分零六秒，照規矩，超出的兩分零六秒得按三分鍾算。
一分鍾一塊四，三分鍾就是四塊二，加上起價的兩塊，總共六塊二。”
“不好意思啊後生仔，你還得補我一塊二。”
說著竟把手掌攤開伸了過來。
大軍氣得鼻腔發脹：“就多幾秒鍾，你憑什麽按整分鍾算？”
“砰！”
他巴掌砸在木板上。
老舊攤台發出不堪重負的 ** ，晃了幾晃，險些散架。
攤主嚇得連退兩步。
蒲扇停在半空，攤主用扇麵抵住額頭：“後生仔，莫要亂來。
這攤位是公家的，電話也是公家的，壞了要賠，打了要付賬，我哪裏敢訛你？”
稱呼從“靚仔”
滑向“衰仔”
的瞬間，對方臉色驟然沉下。
那隻手越過櫃台，攥住攤主胸前的布料向上一提——整個人便被拖了出來，腳尖幾乎離地。
兩張臉驟然貼近，呼吸的氣流混著隔夜食物發酵的氣味撲麵而來，細密的水沫濺在攤主臉上。
“你再說一遍？”
聲音壓得很低。
攤主屏住呼吸。
那股味道衝得他頭暈，像腐爛的蒜瓣混著鐵鏽。
他不敢擦臉，也不敢掙紮。
對方比他高出一頭多，拎著他如同拎一捆曬幹的稻草。
攤主瘦小的身子在空中微微晃著，布鞋鞋尖蹭著水泥地。
“好商量……好商量……這位兄弟，是我不對。”
攤主聲音發顫，“方纔算錯了，哪有超幾秒就加錢的道理？該收四塊八，還得找您兩毛。
這兒是五毛，您全拿去，放我下來罷——老頭子血壓高，受不得這樣折騰。”
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
那隻手鬆開，攤主踉蹌落地，扶住攤位邊緣才站穩。
對方將五毛硬幣揣進褲袋，又從兜裏摸出一疊皺巴巴的毛票，借著路燈仔細挑揀，抽出三張最破舊的一角紙幣，走回來塞進攤主襯衫口袋。
手指在口袋外重重按了兩下。”我做事講規矩。
該找的兩毛我收了，多出的三毛還你。
看清了，我可沒占你便宜。”
攤主彎腰咳嗽，肋骨隱隱作痛。
他擠出一個笑，眼角堆起皺紋：“是是，您仁義。
是我老糊塗，對不住……您快忙去罷。”
嗓音裏已帶上哽咽。
走出幾步，那人又折返。
從自己袋中掏出那枚五毛硬幣，再從攤主口袋裏撚回那三張一角紙幣，將硬幣重新按進攤主掌心。
“罷了。”
他轉身時擺擺手，“不與你計較。
兩毛不用找了。
往後少往巷子深處那些發廊鑽，當心惹麻煩。”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街角。
攤主撐著膝蓋喘氣，掌心的硬幣被汗浸得發亮。
老闆癱坐在街邊，風卷著碎紙片刮過他的頭發。
他盯著馬路對麵那個消失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水泥縫裏的青苔。
又看錯了。
那個看起來憨厚的男人，竟然明白那些暗語。
那些話是警告。
如果再搞小動作，對方完全可以用更正式的方式解決問題。
他猛地用拳頭砸向地麵，骨節撞在粗糲的路麵上。
巷子深處光線很暗。
大軍從消防梯的陰影裏拽出一個人，拖行時鞋底摩擦著潮濕的瀝青路麵。
被按在牆上的年輕人縮著肩膀，牆皮碎屑落進他的衣領。
“自己說。”
陸有智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視線垂向積水窪裏漂浮的煙蒂。
拳頭握緊的聲音在窄巷裏格外清晰。
指節擠壓發出類似枯枝折斷的脆響。
年輕人肩膀顫了顫，終於擠出聲音：“我……和一個女學生睡了。
她還在讀書。”
“她願意？”
大軍的眉頭擰了起來。
極其輕微的點頭動作。
“那你還活著幹什麽。”
大手揪住衣領把人提離地麵，“直接處理掉最幹淨。”
當然是送去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