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有智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
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
他越是狼狽,她眼底那點得意就越是鮮明,彷彿早已捏住了他的七寸。
不願意?那她偏要。
她就是這麽個念頭。
後來男人又來找過她好幾回,談不攏,反而激得她一次次揚言要立刻去報案。
陸有智實在沒了法子,隻得厚著臉皮去求魏舒和曉曉——一個是平安認準的姑娘,一個是大軍正處的物件,他都得喊聲嫂子。
本指望這兩位能幫著說幾句好話。
誰知等來的卻是劈頭蓋臉一頓痛斥,罵得他抬不起頭。
幫忙?
沒親手將他扭送進去,已算是留了情麵。
女人之間總是更容易彼此理解。
張芸的情況與英子不同——英子在學校裏名聲早已不太好,被戀人拋棄後索性放任自流;而張芸在那件事發生前,確實從未與男性有過親密往來,是真正未經世事的姑娘。
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學生,遭遇那樣的事卻沒有報警,隻提出結婚的要求。
這樣的條件,難道還不知足嗎?
換作任何人站在魏舒和曉曉的位置,在不明內情時,又怎可能替陸有智辯解?倘若替他說話,豈不是預設了自己也可能遭遇同樣的對待——被輕易背棄、被隨意踐踏約定?
陸有智碰了一鼻子灰。
他這番舉動,無形中也為另外兩人招來了隱患。
尤其是大軍,作為他的堂兄,很快就要麵對魏舒與曉曉的質問。
這些尚未發生,但時間已經不多了——大軍正在趕來的路上。
陸有智心裏清楚,若不能妥善解決眼前困境,擺在他麵前的隻有兩條路:要麽娶了那個執意報複的女人,要麽走進監獄的大門。
反複權衡後,他再次敲響了錢悠悠的門。
這姑娘生得極美,曾經深得他堂兄倚重。
上次展會期間的佈置籌劃,幾乎全由她一手操辦。
連魏舒都承認,錢悠悠的才幹在自己之上。
合作雖已結束,但走投無路之下,陸有智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來了。
哪怕再挨一頓罵,他也想試試。
沒想到,這次竟真讓他找對了人。
錢悠悠是除了陸讓之外,唯一親眼見過那晚情景的——英子和張芸如何假意攙扶醉酒的老闆上樓,如何在走廊陰影裏壓低聲音爭執誰先誰後,如何盤算著用那種方式換取留學機會。
那些竊竊私語和推搡拉扯,都被她無意間看在眼裏。
起初因為陸讓的關係,錢悠悠並不願理會陸有智。
但他將這兩個月發生的事全都攤開來說了:如何被英子吸引,如何落入圈套,被利用完後像舊工具般丟棄;英子出國後,張芸又如何找上門來,用尖銳的嘲諷點燃他的怒火,讓他在失控中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
夜風從半開的窗戶鑽進來,帶著樓下桂花將謝未謝的澀香。
錢悠悠沉默地聽著,指尖在玻璃杯沿緩緩劃圈。
杯裏的水早已涼透,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錢悠悠聽完這些,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又是酒店那件事的影子——隻不過換了個人,連警惕心都稀薄得像張紙。
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我可以試著問問她,但別抱太大希望。”
聲音落進空氣裏,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終究還是應下了。
有些責任像細沙,不知不覺就積在了心底。
如果當初沒有替那兩個女孩遮掩,而是讓一切攤開在日光下……
那麽,英子或許根本不會走進那間辦公室,不會成為他堂弟的助理。
沒有那個位置。
後來那些糾纏與逼迫,大概也就失去了滋生的縫隙。
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多謝……真的多謝。”
陸有智連聲道謝,背影消失在門後時,腳步都有些發飄。
但他等來的不是轉機。
訊息是趙芸讓錢悠悠傳的,隻有三個字:
“我有了。”
後麵的話像冰錐,一句一句釘過來——不娶也行,孩子就是證據。
要是還不肯,那就進去坐幾年。
孩子她會生下來,將來帶他去見鐵窗後的父親。
每個字都滾著刺。
慌嗎?
怕嗎?
陸有智那些日子醉得昏天暗地,原因終於浮了出來。
他沒法開口勸一個可能懷著自己骨肉的女人放棄孩子,再把她送走;可要他點頭娶她……
他卡在中間,動彈不得。
所以今天才會來醫院。
錢悠悠沒他那麽容易信。
懷孕不是嘴上說說的,總得讓儀器和醫生看過纔算數。
她問出那句話時,目光一直停在對方臉上。
張芸的表情果然晃了一下。
“你問我,我也說不準。”
她別開視線,聲音低了些,“但月事確實遲了好幾天……要不,進去讓醫生看看吧。”
語氣還硬著,手指卻悄悄蜷了起來。
錢悠悠閉了閉眼。
“走吧。”
兩個字吐出來,心卻往下沉了沉。
事情變得麻煩了。
上次母親從外地回來,還特意叮囑過:女孩子要是談了朋友,月事又不準,就得留心是不是有了。
難道真的……
掛號,繳費,排隊。
醫院走廊的氣味幾十年都沒變,消毒水混著某種淡淡的倦意。
視窗後的聲音 ** 地遞過來:
“名字?”
“張芸。”
“年齡?”
“二十二。”
“上次月事什麽時候?”
“上月三號。”
醫院診室裏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年輕女孩攥著衣角,指尖發白。
“上個月……十九號。”
聲音細得像蚊蚋,“醫生,我是不是……”
穿白大褂的女醫生推了推眼鏡,目光從病曆本移到女孩臉上。”今天才十一號。”
她放下筆,“算算日子,二十天能查出什麽?”
停頓片刻,語氣緩和了些,“是撕裂傷,沒處理好感染了。
你那位……也太不知輕重。”
她搖搖頭,抽出處方單,“開些消炎藥,外用的洗劑。
記住,近期禁止同房。”
兩個姑娘幾乎是逃出診室的。
藥袋在手裏沙沙作響,走廊盡頭護士的目光追著她們,像針紮在背上。
她們衝下樓梯,推開玻璃門,午後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要殺了他。”
短發女孩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她叫張芸,此刻臉頰漲紅,分不清是羞憤還是惱怒。
原來不是懷孕——隻是受傷,隻是不幹淨,隻是那個 ** 不知分寸。
她甩開同伴拉扯的手,徑直衝向路邊那輛漆皮剝落的三輪摩托。
錢悠悠追了兩步,終究沒攔住。
三輪車噴著黑煙拐過街角。
與此同時,羊城大學正門口,一個穿舊夾克的男人正伸長脖子朝裏張望。
他叫大軍,手掌粗糙,指節寬大。
還沒等他向門衛打聽什麽,一個身影突然從校門裏衝出來,跳起來揪住他的耳朵。
“說!你來幹什麽?”
女孩踮著腳,眼睛瞪得圓圓的,“店裏不用管了?想學你那個姓陸的堂兄弟,跑來退婚是不是?”
大軍疼得齜牙咧嘴,連連求饒:“鬆手鬆手……我這是奉命辦事!陸讓讓我盯著他家老六,那小子要是胡來,我就得揍他。”
他揉著發紅的耳朵,“剛收拾完,不信我帶你去瞧。
那小子現在估計還趴著呢。”
女孩這才鬆開手,鼻子裏哼了一聲。
她叫曉曉,眼珠轉了轉,忽然扭頭看向身後:“魏舒姐,咱們去看看熱鬧?”
她壓低聲音,“聽說錢悠悠真陪張芸去醫院了。
萬一……萬一真懷上了,這事兒可就鬧大了。
到時候綁死了,不結也得結。”
被喚作魏舒的女子歎了口氣,伸手輕點曉曉的額頭。”你呀。”
她望向校園深處,“去看看吧。
陸有智現在畢竟是公司在這邊的負責人,鬧出 ** 影響不好。”
她懷裏抱著幾份檔案,是關於大四實習申請的批複——企業邀請函蓋著鮮紅的公章,手續齊全,做不得假。
三輪車在坑窪的路麵上顛簸。
張芸攥著藥袋,指甲幾乎要掐破塑料袋。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她卻什麽也看不清,滿腦子都是診室裏醫生那句“太不知輕重”
風吹在臉上,帶著汽油和灰塵的味道。
大學側門的小巷裏,陸有智正扶著牆慢慢站起來,嘴角還掛著血絲。
他啐了一口,抹了把臉,聽見遠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止一個。
他抬起頭,看見大軍去而複返,身後還跟著兩個女生。
其中一個他認識,是曉曉;另一個高挑些的,是魏舒。
“還活著呢?”
大軍抱著胳膊。
陸有智沒接話,目光落在魏舒手裏的檔案上。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抽冷氣。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急促的刹車聲。
三輪摩托歪歪斜斜停住,張芸跳下車,眼睛通紅地掃視一圈,最後定格在陸有智身上。
她胸口劇烈起伏,藥袋在手裏嘩啦作響。
錢悠悠跟著下車,看見這場麵,腳步頓住了。
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眾人之間穿過。
遠處傳來上課鈴聲,悠長而空洞,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羊城大學行政樓裏那份檔案被反複核驗了三遍。
經辦人指尖停在簽名欄——邀請方與被邀請者,竟是同一個名字。
這情形建校以來從未有過。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寂靜,最終有人合上資料夾:“需要上會討論。”
千裏外的工業區彌漫著棉絮與機油混合的氣味。
陸讓站在新收購的服裝廠車間通道間,身旁的耿廠長正介紹生產線改造進度。
這時口袋裏的行動電話震了起來。
他抬手示意暫停,走到窗邊按下接聽鍵。
聽筒裏傳來帶著西南口音的大笑:“陸老弟,你指的那條路,我走通了!”
牟其忠的嗓音透過電流有些發飄,“航空公司的領導對北邊那批大鳥感興趣,專案已經擺上桌了。”
陸讓望著窗外卡車揚起的塵土,嘴角牽了牽:“該說恭喜。”
他記得前世報紙角落登過這樁買賣,字句比此刻的歡呼克製得多。
笑聲驟然收住,聽筒裏的語氣壓低幾分:“喜事要成雙。
過境的貨單還得靠你搭把手——當初說好的,你找貨源,我鋪路子。”
陸讓沉默片刻。
車間縫紉機的噠噠聲從門縫滲進來,像某種倒計時。
“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