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修長,舉止溫和,成績也總是排在前麵。
某個熄燈後的深夜,英子壓低聲音告訴我,在她收到錄取通知的那個夏天,學長回鄉度假,兩人沒能克製住衝動,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不可能。”
陸有智的吼聲幾乎震碎空氣。
他的五官擰成一團。
可講述者彷彿沒聽見,聲音依舊平穩:“那時候我真心羨慕她,以為他們會一直走下去。
英子說過,她等不到畢業了,隻盼學長一拿到學位就向她求婚。”
她停頓片刻,撥出一縷極輕的氣息。
“可最終,學長瞞著她考了托福,申請了海外學校,悄無聲息地飛走了。”
“還有件事。”
“你知道嗎?他家裏其實很困難。
兩人相處時,開銷大多是英子在承擔。
而他出國的費用,來自另一位家境更優越的學姐——那位學姐相貌不如英子,當時也在準備留學申請,被他追求後便陷了進去。”
說到這裏,她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現在你該懂了?英子後來接近你,不過是想借你的力量出國,去找那個背棄她的人清算。”
“你是不是想說,你並沒幫上什麽?”
“其實你幫了。”
“沒錯,你送的隻是禮物。
可那些禮物——手錶、首飾——哪樣不能輕易換成現金?你沒察覺嗎?她從沒要過別的東西,隻把這些變現攢了起來。”
“還有,”
她眼裏掠過毫不掩飾的輕蔑:“你真以為她那段時間隻有你一個男人?你那些外國客戶,她不是都能接觸到嗎?他們手裏可有的是外匯。”
“為了換到外匯,英子什麽都願意做。”
“你仔細回想,是不是有段日子她舉止反常,總躲著你?那時她已經找到了新的目標——那個外商不僅答應幫她換匯,還承諾打點留學手續。
現在,你總該明白了?”
玻璃杯砸在地上的碎裂聲猛地炸開。
辦公桌被整個掀翻在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陸有智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帶著一種近乎撕裂的質感:“我不懂……我根本不懂!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又為什麽非要跑來告訴我?”
那個體態豐腴的姑娘嘴角翹起,眼裏閃著快意的光:“當然是為了報複。
她當初可是親口答應,會幫我一起運作,拿到出國留學的名額。
結果呢?她和那個學長沒什麽兩樣,說出來的話全是 ** !我就是要讓她徹底臭掉,就算將來有本事出去,這輩子也沒臉再回來——哈哈——”
笑聲像被一刀切斷。
房間裏的空氣驟然凝固,沉甸甸地壓下來。
女孩的脖頸已經落進陸有智的手掌。
她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徒勞地張著嘴,瞳孔因為驚恐而放大。
陸有智的眼睛裏布滿血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磨出來的:
“說啊,怎麽不繼續說了?
你也是讀過書的人,心腸怎麽能毒成這樣?
是不是因為她長得比你好看,你心裏早就燒著一把火?”
被掐住脖子提離地麵,腳尖勉強點地,她根本無從回答。
缺氧的感覺像潮水湧來,她先是胡亂揮動手臂,想去抓撓對方的臉,可惜距離不夠,隻好轉為一隻手拚命掰那隻鐵鉗般的手,另一隻手無力地拍打他的小臂。
力氣正在迅速流失。
她眼中的神色一路變化:從最初的嘲弄與得意,到驚愕,再到憤怒,最後隻剩下哀求。
如果再晚幾秒,如果那隻手沒有鬆開,接下來等待她的,大概就是徹底的絕望。
幸好,陸有智在最後一刻鬆了勁。
她被甩在地上,後背撞上冰冷的地板,發出一聲悶響。
按常理,剛從生死邊緣撿回一條命的人,此刻應當被恐懼攫住心神,最好的選擇是立刻逃離這個危險的地方。
大多數人都會這麽想。
但眼前這個微胖的姑娘,顯然不能歸入“大多數”
首先,她是八十年代的大學生,骨子裏帶著某種過度的自信;其次,能和英子那樣性格極端的人成為朋友,本身就已經說明瞭很多問題。
否則,尋常的女學生,即便為了出國願意付出代價,也絕難想到兩人合力將醉酒的老闆扶進房間,試圖用那種荒唐的方式換取資格和外匯。
這還不夠荒唐嗎?
所以,當她重新獲得呼吸,確認自己還活著,又摸了摸摔疼的臀部——還好,沒裂開——之後,竟然立刻扯著沙啞的嗓子罵了起來:
“你瘋了嗎?
我費這麽多口舌,把她的真麵目撕開給你看,難道不是為你好?
她英子算什麽好東西?
瘦得像根柴,還是個誰都能上的 ** ,我哪一點比不上她?”
窒息般的疼痛從脖頸傳來,她喉嚨裏擠出破碎的冷笑。
“怕了?怕我揭穿你被個女人騙光積蓄的醜事?”
她仰起臉,瞳孔裏映出男人充血的眼睛,“掐啊,怎麽停了?沒膽的東西。”
陸有智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像困獸的喘息。
指尖殘留著麵板下的脈搏跳動,差一點,隻差一點。
那瞬間的失控讓他後背發涼——為這麽個瘋子搭上命,不值得。
理智回籠的代價是更洶湧的怒火。
“你說英子是人盡可夫?”
他忽然鬆開手,聲音沉得像生鏽的鐵,“那你呢?”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炸開。
微胖女孩肩頭一涼,卻反而揚起下巴,任由空調冷風拂過麵板。”看都不敢看?”
她嗤笑,“輸的是誰?”
兩人對視著,像兩頭互相撕咬前評估死角的獸。
“最後一次警告。”
陸有智的指節捏得發白。
“來啊。”
她猛地前傾,呼吸幾乎噴在他顫抖的嘴角,“驗驗看?讓我瞧瞧你是不是個男人——”
尾音被堵死在交纏的唇齒間。
不是吻,是撕咬,是發泄,是證明。
她掙紮時指甲刮過他後背,留下 ** 辣的疼,他卻像終於找到出口的洪水,再也收不住勢。
十七樓的玻璃幕牆外,霓虹燈漸次亮起。
偶爾有加班的職員經過走廊,聽見門內模糊的嗚咽與撞擊聲,搖搖頭快步離開。
都市的夜晚,多的是不願深究的秘密。
等陸有智衝下樓時,襯衫早已不知丟在哪個角落。
八月黏膩的夜風撲在 ** 的胸膛上,他抹了把臉,掌心蹭到一抹陌生的濕痕。
不是汗。
二十天後,羊城火車站蒸騰著泡麵與汗酸的氣味。
一個高大身影擠出閘口,行李袋甩在肩上,嘴裏嘟囔著難懂的方言。
他扯開浸透的衣領,朝地上啐了一口。
車廂裏擠得喘不過氣。
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全是濕的——分不清是汗還是別人身上蒸騰出的潮氣。
空氣稠得像粥,各種氣味熬煮在一起:發餿的幹糧、捂久了的布料、還有不知從哪個角落飄來的、類似醃壞了的鹹菜那股酸腐味。
他吸了吸鼻子,卻發現鼻孔早被兩團紙堵得嚴嚴實實。
是了。
上車前他往鼻孔裏塞了紙。
當時陸讓站在月台上,眉頭擰著。”下一趟有臥鋪,就晚四個鍾頭。”
陸讓說,“非得趕這一班?”
他沒接話,隻咧了咧嘴。
當過兵的人,什麽罪沒受過?泥地裏匍匐一整天,嚼過草根,聽過 ** 擦著耳廓飛過去的尖嘯。
十幾個鍾頭的硬座能算什麽?他記得自己當時拍了拍胸膛,聲音響得自己都嫌吵:“別操那份心!”
陸讓不再勸,轉頭對旁邊愣著的人抬了抬下巴。”去,給你這兄弟買張票。”
語氣淡得像在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現在他知道了。
陸讓是對的。
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響單調地重複著,已經響了不知多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
車廂像個被塞得過滿的麻袋,每一條縫隙都填滿了蜷縮的軀體。
有人脫了鞋,腳丫子擱在對麵的座椅邊緣;有人抱著包袱打盹,腦袋一下下往前栽。
氣味越來越重,混著人體散發的熱烘烘的腥氣,熏得人眼睛發澀。
他抬手,用指頭勾出塞在鼻孔裏的紙團。
濕漉漉的紙屑粘在指尖,帶出一點鐵鏽似的腥味。
他隨手把紙團丟在腳下——反正地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混雜的、難以名狀的味道猛地衝進喉嚨。
他咳了兩聲,卻覺得肺裏鬆快了些。
車終於慢下來,咣當咣當駛進站台。
門還沒完全開啟,人潮就湧了出去。
他被人流推搡著下了車,腳踩在水泥地上時,膝蓋有些發軟。
站外停著一排三輪摩托,司機們蹲在車邊抽煙。
他徑直走向最近的那輛,龐大的身軀擠進窄小的後座,震得車子晃了晃。
“師傅,”
他往前探身,聲音因為久未開口而有些沙啞,“去市中心,就那座最高的樓。”
開車的男人回頭瞥他一眼,掐滅煙頭,發動機器。”坐穩嘍。”
司機盯著路邊招手的人影,指尖在方向盤上敲了敲。
若是本地麵孔,他多半一腳油門就過去了——即便要停,也得先把價錢掰扯清楚。
可那身皺巴巴的西裝、手裏拎的舊旅行袋,還有張望時那股生疏勁兒,都透著外地人的痕跡。
他鬆了刹車。
幾百公裏外來的,總不至於專程來賴這趟車錢。
真遇上了,也隻能認。
車停穩。
那人鑽進後座,報了個地址,嗓音沙沙的,帶著睏倦。
一路無話。
抵達時天剛矇矇亮,那人下車,從褲兜裏摸出卷鈔票,抽了幾張遞過來,還多添了點零頭。”不用找。”
話音沒落,人已轉身朝那棟灰撲撲的樓走去。
帝國大廈十七層掛著外貿公司的牌子,但宿舍不在這兒。
大軍捏著張字條,在晨霧裏眯眼辨認:“進左邊巷子,五十步右轉,看見‘美容美發’的燈箱,從旁邊樓梯上三樓,敲西側的門。”
鐵門漆皮剝落。
他叩了兩下,裏頭靜悄悄的。
抬腕看錶,六點剛過。
老六這家夥搞什麽?他咕噥著,加重力道又拍了幾下門板。
隔壁的門卻“吱呀”
裂開條縫。
一顆光溜溜的腦袋探出來,上身赤著,下身套條鬆垮的短褲,腳上趿拉雙塑料拖鞋。
那張嘴張開,罵人的話眼看就要衝出來,卻在看清來人時猛地刹住。
腦袋倏地縮回,“砰”
一聲,門關緊了。
“外頭誰啊?吵死人了!”
門後傳來女人帶著睡意的埋怨。
“噓——別嚷嚷。”
是剛才那顆光頭壓低的嗓音,“討債的。
睡咱們的,別管。”
聲音透過薄薄的門板,一字不漏地飄進走廊。
大軍抬手搓了搓後頸。
自己不過個子高了點,骨架寬了點,襯衫領口下露出的毛發密了點,怎麽就成了別人嘴裏的凶神?他搖搖頭,放輕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