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現成得很——財務的事，隻有上頭派下來的人能碰，他做不了主。
“嘶——”
一股涼氣突然竄上脊背。
不對。
他猛地將纏在身上的溫熱軀體推開，抓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胡亂蓋住自己。
“嗬嗬嗬……”
女人低低笑了起來，身子隨著笑聲輕輕顫動，領口滑出一片晃眼的雪白。
這笑聲刺得他耳根發燙。
他磨了磨後槽牙，聲音壓得又低又沉：“有膽量就跟我回去。”
正掩著嘴笑的英子忽然收了聲。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舌尖慢慢滑過嘴唇：“回去？何必呢。
這兒……不挺好？”
陸有智怔住了，一時忘了接話，隻呆呆看著她。
英子卻已經邁步走近，腰肢輕擺。
她一把掀開那件礙事的外套，將他拉起來，不由分說推到那麵巨大的玻璃窗前。
“看呀。”
她的氣息噴在他耳廓上。
“從這兒往下看，那些人是不是像螞蟻一樣小？”
“你手握著這樣的位置，卻不知道用它來讓我服氣……不覺得可惜嗎？”
陸有智的嘴唇開始發抖，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衝。
殘存的理智讓他擠出最後一句囫圇話：“你……你到底要什麽？娶你也行……或者，給你錢。”
她的目光釘進他眼裏，聲音壓得很低：“看著我的眼睛。
說你愛我。
現在除了這句話，我什麽都不要聽。”
像一粒火星落進幹燥的草堆。
而陸有智先前的狀態，恰似裹緊的油紙。
那聲低語成了引信。
喉嚨裏滾出一聲近似野獸的嗚咽。
他猛地將她整個人托起，轉身走向那張寬大的辦公桌。
桌上的檔案被他的手臂橫掃出去，紙張嘩啦散落一地。
他脫下西裝外套胡亂鋪在桌麵上，然後才將她輕輕放倒。
動作忽然變得緩慢，幾乎稱得上小心翼翼。
大約十分鍾後。
陸有智的呼吸仍有些重，他扣好襯衫紐扣，拎起那件西裝抖了抖——皺得沒法再上身了。
他隨手把衣服扔開，聲音裏帶著未褪的沙啞：“走。
你既然跟了我，總不能穿得不像樣子。
帶你去挑幾身合適的。”
這次英子沒再推拒。
她隻是微微蹙起眉，一隻手悄悄按在小腹的位置。
“怎麽了？”
他湊近些問道。
她抬起臉，眼尾染著薄紅，那種羞怯裏混著說不清的媚態：“還問……你這人真是……人家可是頭一回。”
聲音越說越輕，最後幾乎成了氣音。
陸有智頓時手足無措，連忙靠過去低聲哄慰。
*
男人大抵都有些與生俱來的執念。
這一局，輸贏全在經驗深淺。
陸有智從前沒真正碰過女人，隻隱約聽說初次總會見紅，除非小時候出過什麽意外，否則不會沒有痕跡。
說來有些可笑，這點零碎知識還是他堂兄某次酒後隨口提的。
他沒有懷疑眼前的人在說謊。
她演得太真切，剛才過程中繃緊的顫抖也不似作偽，全然不像經曆過許多的樣子。
當然，生澀或是老練，全憑他個人的感覺。
而感覺這東西，往往最會矇蔽眼睛。
“疼……”
“腿軟，起不來了。”
“你扶我一把好不好。”
你瞧，就是這樣。
當一個人用綿軟的聲音撒嬌，用姿態示弱，那些本該被注意的細節，就輕易從發熱的頭腦邊滑過去了。
說得直白些——隻要容貌足夠動人，嗓音足夠黏膩，此刻擺出的模樣足夠惹人憐惜，哪怕情場老手都可能一時昏頭，何況陸有智在今日之前，根本是個毫無經驗的愣頭青。
於是他順從地攙住她的胳膊，將她從桌沿扶下來，甚至蹲下身，替她把那雙高跟鞋套回腳上。
隻是他看不見的角度。
女人——這個叫英子的女人——嘴角已經無聲地揚了起來，弧度越扯越高。
心底那陣得意幾乎要滿溢而出。
黃花大閨女？當然不是。
記憶被拉回數月前的廣交會。
那個陸讓佯裝醉酒的夜晚，兩名女學生將他攙扶上樓。
其中一人便是英子。
是她提出用身體換取資金，好讓兩人踏上異國之路。
另一名女生遲疑過——她容貌或許不及英子鮮明，卻保有學生該有的清醒。
英子不同。
她執意要飛越大洋，隻為當麵質問那個消失的前男友。
大學時代的情感，在占有她之後便隨著航班遠去，留下被碾碎的自尊與日益扭曲的執念。
如今她所做的一切，都指向那個遠方的身影——或許是為了討個說法，或許，心底還存著破鏡重圓的妄念。
老六就這樣墜入網中。
他堂兄陸讓曾警覺避開的陷阱，被他全數承接。
他成了這女人偏執旅途上，又一塊墊腳的石。
為何是“又一塊”
這便值得玩味了。
英子最初盯上陸讓，隻因聽說他手中有外匯——那是通往彼岸的通行證之一。
計劃落空後，加上被模特隊伍除名，她幾乎要放棄。
轉折發生在某個午後。
從仍在服裝廠擔任模特的同學那裏，她聽見訊息：廣交會雖已落幕，那家廠子卻要在羊城設立常駐辦事處，專司外商聯絡。
幾乎所有參與過的女同學都收到了邀請。
既然是常設機構，自然需要正式員工，更需要懂外語的大學生。
機會重新亮起微光。
英子看得透徹。
那年頭，畢業包分配是常態，國企或事業單位纔是多數人的去向。
願意投身 ** 企業的鳳毛麟角——除非，那是家外資公司。
於是，盡管陸讓曾給出豐厚條件，接替他的老六通過魏舒傳達的待遇亦不菲，多數女生仍猶豫了。
理由各式各樣。
有人想趁著暑假，先回家征求父母意見。
有人打算等開學升入大四，再向導師請教。
能為自己做決定的人，終究太少。
英子不在那份離校名單裏。
隻有幾個人清楚她為何離開。
知道內情的，除了陸讓本人，還有當時扶他上樓的圓臉女生，以及那個總紮著馬尾、身量高挑的錢悠悠。
自然，英子自己也心知肚明。
陸讓絕不會把當晚的事說出去——險些被兩個學生帶進房間，傳出去算什麽體麵？錢悠悠更是再三叮囑他封口，話裏話外都點明瞭：說出去對誰都沒好處。
陸讓會淪為笑柄，兩個女孩更將無處容身，連學校的名聲也要跟著受損。
於是事情便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
甚至那兩個女孩的離開，表麵上也毫無波瀾。
是錢悠悠先找的她們。
她的話很直接：若不想難堪，就自己主動說幹不下去了，活兒累，接不到單，不如回學校待著。
這樣的台階，她們怎會拒絕？那晚的狼狽，能藏起來已是萬幸。
因此，連平時親近的魏舒和曉曉也全然不知內情。
她們隻隱約聽說，第二天有兩個同學不做了。
空出的位置，就這樣落在了英子麵前。
她去麵試時，幾乎沒遇到什麽像樣的競爭者。
外語尚可，樣貌也出眾，很快便被錄用了，成了陸有智的助理。
之後的一切，都順理成章地推進著。
從若有似無的靠近，到肢體間不經意的觸碰，再到辦公室裏毫無保留的糾纏——前後不到一個月，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陸有智深信不疑。
尤其當她低聲說起自己是第一次時，他胸膛裏那股屬於男性的驕矜幾乎要滿溢位來。
短短二十多天，他為她花光了手頭所有的積蓄。
好在，他還沒徹底昏頭。
公司的賬目仍牢牢攥在自己手裏，客戶預付的定金一到，便立即存進銀行，照舊匯給遠在昭縣的堂兄陸讓。
這是陸讓早先交代的規矩。
正是這規矩，後來替公司擋掉了不少損失。
那些日子，他像隻鬥勝的公雞，昂首挺胸，挽著新女友出入各家商場，目光掃過櫥窗與人群，花錢如撒紙。
直到某個毫無征兆的午後，那個女人忽然不見了。
陸有智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一時沒能回過神來。
陸有智趕到那所學校的教務處時，值班老師翻動著檔案冊告訴他，那個女生在一個半月前就已經辦妥留學手續離境了。
他站在冷冰冰的櫃台前，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公文包的邊緣。
也就是說，她幾乎在通過麵試踏進公司大門的同時，就已經開始準備遠走高飛——甚至早於他們之間關係的開始。
他完全被蒙在鼓裏。
英子從未透露過半句。
此刻他仍試圖說服自己：她並非不愛他，隻是怕他阻攔才選擇不告而別。
臨走前那場短暫的溫存難道不是證明嗎？難道那些夜晚的耳語、那些依偎時的體溫都是假的？他送出的禮物確實昂貴，幾乎耗盡了兩年的薪水。
可錢總能再賺回來，而一個女孩二十年來珍藏的、在動情時刻全然交付的，那些眼淚與顫抖，那些彼此交換的熾熱瞬間——難道這些抵不過幾件用鈔票換來的東西？
“我沒虧。”
他對著空氣喃喃，“我是男人，吃虧的怎麽輪得到我？錢不過是流水，花了還能再流回來。
英子，你得快點回來……不然，我說不定就等不了那麽久了。”
他固執地攥著這點自我安慰，甚至幻想著她學成歸來的重逢。
到那時，或許一切還能續上，仍是一段佳話。
人活得太明白，反而累。
偶爾糊塗些，日子反倒好過。
偏偏有人不肯讓他繼續糊塗下去。
那天下午，一個臉頰圓潤的姑娘找到公司前台，指名要見他。
她湊近他工位隔板，壓低聲音丟擲一句話：“你被耍了。”
陸有智猛地抬頭：“你胡說什麽？”
“就憑我曾經是她最要好的姐妹——直到我們鬧翻。”
女孩歪了歪頭，眼裏閃過譏誚的光，“知道為什麽鬧翻嗎？嗬，我倆當時爭同一個男人，還煞有介事地商量誰先誰後……結果誰都沒得手，你說好不好笑？”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少在這兒詆毀她。
就算真有這事，最後不也沒成嗎？”
“詆毀？”
女孩像是被戳中了笑穴，肩膀抖得停不下來，直到看見對方已經站起身準備喊保安，她才勉強收住笑聲，抹了抹眼角，“行，我不笑了。
那我告訴你——你心裏那個好姑娘，到底是個什麽角色。”
英子和我住同一間宿舍。
我們相識在剛入學的秋天，她曾對我提起過，高中時代她就有了戀人。
那人比她早兩年考入這所大學，她正是追隨他的足跡而來。
那位學長確實相貌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