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過兵的人，怎麽還這麽束手束腳？既然怕惹曉曉不高興，不願去她家——那好，我給你安排另一件事。”
“你去一趟羊城，悄悄盯著老六。
有人跟我提過，那小子最近心思有點飄，倒不是說他碰了不該碰的錢，而是在男女關係上，簡直像匹沒套籠頭的馬。
你替我看看傳言是否屬實。
如果是真的……”
陸讓頓了頓，“順便替我提醒他一句，讓他收斂點。”
“你就這麽告訴他：那些閑話都已經飄回老家了。
沒有影子的事，不會傳得這麽有模有樣。
別等到哪天把自己栽進去。
這裏離港台近，風氣開放是不假，有人在外頭安置三四個相好的也不稀奇。
但有一件事你得讓他記住——怕就怕有人非要揪著不放。”
“重點就是這個詞：揪著不放。”
“他要是能聽進去，你的差事就算完了。
之後你隻管安心等曉曉，等魏舒姐。
等曉曉從家裏到了學校，和魏舒姐一起拿到實習證明，你再護送她們倆回來。
這任務總不難吧？”
“那錄影廳那邊……”
“不是還有另一位股東在這兒坐著嗎？”
陸讓抬手拍了拍前座那人的肩膀。”平安，你替大軍頂半個月班，去錄影廳照看一陣。
正好開業時你不在，有些街麵上的混混還半信半疑，猜你是不是真占了股。
這次去露個麵，順帶幫大軍擋掉那些麻煩。
他下手不知輕重，容易鬧出傷殘，惹上官司。
你動手雖然也狠，但心裏有數，場麵難看卻不會留後患，能省去不少糾葛。”
前座傳來低低一聲“嗯”
車子繼續平穩行駛。
大軍臉上露出鬆快的神色。
他確實想去見曉曉，又放心不下店裏的生意——錄影廳開張才一個多月，進賬卻不少。
現在有平安接手，總算能安心了。
忽然他想起什麽，側過身問道：“要是你們家老六不聽勸，不肯配合怎麽辦？他是你堂弟，我不好動粗。
再說，我這拳頭……他恐怕也挨不起一下。”
“勸不住？”
陸讓指節叩了叩桌麵：“那就隨他去。
我考慮安排個人過去接手。
真要出了事，栽在哪個女人手裏，也是他自己選的。
除非人進去了，我再給他請最好的辯護。
摔個跟頭才能記住疼，總好過一輩子毀在這上頭。”
老話怎麽說的？從善如登，從惡如崩。
陸有智那小子，從小就會哄人，姑娘們都愛圍著他轉。
可從前被女孩子逗兩句，耳根還會紅。
在老家那些年，也沒見他和村裏哪個姑娘拉扯不清。
後來當上廠裏的銷售經理，手下管著二三十號女銷售，都是剛結婚的小媳婦，或是模樣俏的年輕姑娘。
這些女銷售，相貌至少是端正順眼的，放在人堆裏都算打眼。
可也沒聽說他和誰有過界，鬧出什麽難聽的風聲。
怎麽一去羊城，人就變了樣？
或許真是地方換了，心也跟著野了。
千裏之外。
羊城帝國大廈十七層，“美絲特”
服飾外貿辦事處的玻璃門映著走廊頂燈。
當初選定這裏，是魏舒和那個總紮著馬尾、個子高挑的姑娘堅持的主意。
她們的話如出一轍：寧可多付租金，也不能顯得寒磣。
這間辦公室要接待的客戶都來自海外，必須讓人第一眼就看見實力與底氣。
否則，即便在廣交會上有過一麵之緣，對方憑什麽在沒見到貨品前，就願意掏出定金？畢竟工廠遠在千裏之外，若每個客戶都要親自帶去參觀，花費更是驚人。
陸有智曾經十分猶豫。
這裏的租金實在太高。
但他打電話問堂哥時，對方隻回了一句：“聽魏舒和錢悠悠的。
她們是大學生，這次廣交會的展台又辦得漂亮，想法肯定比你周全。”
起初他心裏有些泛酸，覺得堂哥看輕了自己，又把那幾個姑娘捧得太高。
如今他卻覺得痛快。
正因為租金昂貴，又坐落於羊城中心，能在這裏設點的，多半是外資企業或國資巨頭。
現在的情形，好比狼群裏混進了一隻哈士奇——而且誰都沒看出它是哈士奇。
我不說破，誰又看得穿底細？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成了鐵灰。
陸有智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指標恰好壓在六點整的位置上。
他朝外麵揮了揮手，幾個正在收拾東西的身影便陸續消失在門後，隻剩下一個穿著白襯衫的身影還留在原地。
“英子，”
他對著門縫說，“你留一下。”
走廊裏的腳步聲停了停，隨即又響起來，這次是朝著他的方向。
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合上，鎖舌扣進鎖孔的聲音很輕，卻讓空氣忽然變得粘稠。
她走進來時，鞋跟敲擊地麵的節奏很慢，一步一頓，像在試探什麽。
“陸經理，”
她的聲音從辦公桌那頭飄過來，帶著某種柔軟的弧度，“單獨留我下來……是有新任務要交代？”
陸有智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袖口挽到手肘，下擺收進窄窄的裙腰裏。
裙子是黑色的，緊緊裹著腰臀的曲線，隨著她走動的幅度微微繃緊又放鬆。
他移開視線，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坐吧。”
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她沒有坐。
反而繞過桌角，走到他身側。
一隻手搭在他肩頭，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滲進來。
她俯下身時，發梢掃過他的耳廓，帶著淡淡的洗發水氣味——是茉莉混著一點檀木的味道。
“您還沒回答我呢。”
她的聲音壓低了，幾乎成了氣音，“是不是……又想我了？”
陸有智感到自己的後背繃緊了。
他想起臨行前堂哥在火車站說的話，那些話像釘子一樣釘在腦子裏：別碰辦公室裏的女人，別把私事和公事攪在一起，別忘了你是去幹什麽的。
可此刻那些話變得模糊，被肩頭那隻手的溫度、被近在咫尺的呼吸聲、被視線裏那片晃動的黑色布料攪成了一團漿糊。
“你……”
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你今天這身打扮……”
“不好看嗎？”
她直起身，卻順勢側坐在了辦公桌邊緣。
裙擺因為這個動作往上縮了一截，露出裹著黑色 ** 的膝蓋。
她抬起一條腿，腳尖輕輕點著地麵，“我可是特意為您穿的。”
陸有智的呼吸滯了滯。
他看見她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那弧度裏藏著某種他讀不懂的東西——也許是得意，也許是試探，也許是別的什麽。
他 ** 自己轉開臉，盯著牆上掛著的月曆。
月曆上的數字密密麻麻，像一群爬行的螞蟻。
“英子，”
他盡量讓聲音平穩，“我們得談談工作。
上個月那幾家外資辦事處……”
“工作什麽時候都能談。”
她打斷他，腳尖在地麵上畫著圈，“可現在……您真的隻想談工作嗎？”
她的手從肩頭滑下來，落在他手背上。
指尖很涼，觸感卻像燒紅的鐵。
陸有智猛地抽回手，動作大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響聲。
“夠了。”
他站起來，背對著她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還坐在桌沿上，雙腿交疊，歪著頭看他，像在看什麽有趣的表演。
窗外，城市的燈火開始一盞盞亮起來。
遠處帝國大廈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突兀，像一根 ** 天空的灰色柱子。
他想起這幾個月在那裏跑過的那些辦公室，那些金發碧眼的外國人，那些簽合同時握過的手。
一切都進行得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人不安。
而此刻身後的這個女人，就是這不安的一部分。
“你回去吧。”
他沒有轉身，“明天……明天我們再談工作的事。”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高跟鞋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朝著門的方向。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
“陸經理，”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常的語調，甚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冷淡，“那明天九點，我把上週的報表拿給您。”
門開了，又關上。
陸有智這才緩緩轉過身。
辦公室裏隻剩下他一個人，空氣裏還殘留著那股茉莉檀木的香氣。
他走到辦公桌前，盯著她剛才坐過的位置——桌沿上什麽痕跡都沒留下，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他的幻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到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吞沒了城市，玻璃上現在隻能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疲憊，還有某種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
牆上的鍾指向六點二十。
該走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關燈，鎖門。
走廊裏空蕩蕩的，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誌在盡頭幽幽地亮著。
電梯下降時，他盯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腦子裏卻反複回放著剛才那一幕——她俯身時發梢掃過的觸感，她指尖的溫度，她裙擺縮上去的那一寸高度。
然後堂哥的聲音又插了進來，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電梯門開了。
大廳裏值班的保安朝他點了點頭。
他快步走出去，鑽進初秋微涼的晚風裏。
街道對麵，美絲特服飾辦事處的招牌在夜色中亮著燈。
那幾個字他每天都要看好幾遍，可此刻卻覺得有些陌生。
他站了一會兒，直到一陣冷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才轉身朝地鐵站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一聲，又一聲，像某種倒計時。
陸有智感覺胸腔裏像是有兩個聲音在撕扯。
左邊的聲音粗糲沙啞，帶著汗水和塵土的氣味：“拚死拚活爬到今天，圖什麽？不就是想有個家？現在有個讀過書的姑娘願意跟我，我也中意她，就算都在一個地方幹活又怎樣？真成了，我就讓她回家待著，我養得起。”
右邊的聲音卻像浸了冰水，涼颼颼地往骨頭縫裏鑽：“你當這是唱戲呢？人家那雙眼睛盯著的，恐怕是你屁股底下這把椅子。
真要嫁人過日子，幹嘛不找個同樣念過書的？偏找你這麽個連初中都沒唸完的？”
粗糲的聲音急躁起來：“不可能！她對我有真心！再說了，我是男人，橫豎不吃虧。
真要被她耍了……我總有辦法讓她走人。”
真正讓他最後那點猶豫崩碎的，是心底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對，我是男人，我有什麽好怕的？就算真是場騙局，至少……我也沒虧著什麽。
至於會不會給公司惹麻煩？
他暗自搖頭。
不會的。
他早就留了後手。
那姑娘之前幾次三番想碰賬目，都被他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