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繼續當條聽話的狗嗎?可若是狗生了反骨,既不願咬人,還盤算著回頭反咬主人——這樣的狗一旦被發現,會落得什麽下場?光是想象就讓人脊背發涼。
“需要我怎麽做?”
陸讓突然開口。
趙實愣住,隨即眼底湧出光亮:“您……您真的願意幫我?”
他搓著手,語速加快,“我隻需要一個機會。
新廠管理層的人選,雖說原則上由我們這邊推薦,但關鍵職位——廠長、副廠長、財務這些——都得經過董事會表決。
您隻要在最後關頭投我一票……”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先回去吧。”
陸讓轉身望向逐漸昏暗的天際,“有訊息會通知你。”
趙實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深深鞠了一躬,拖著腳步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裏。
風從山坳那邊吹來,帶著隱約的煤塵味。
陸讓摸了摸口袋裏的鑰匙,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滲進麵板。
該開始收拾行李了,雖然還不知道該去哪裏。
夏末的蟬鳴漸漸稀疏,轉眼間風裏已帶上微涼的秋意。
兩個月的光景在不知不覺中溜走,許多瑣碎的變化也隨之發生。
她又背起書包回到了校園。
這個學期開始,那個曾經有過婚約、如今被稱作姐姐的姑娘,正式升入了二年級。
臨行前的那個早晨,她用力抱了抱自己的雙生妹妹,久久沒有鬆手。
眼角似乎有些濕潤,她抬手抹了抹,聲音裏摻著幾分刻意的哽咽:“你啊,別太順著男人。
你越是對他好,他越覺得理所應當。
瞧瞧你自己,這兩個月跟媽學做菜,下巴都尖了。”
這話要是讓他聽見,恐怕會在心裏反駁:豈止是她瘦了,我自己不也清減了不少麽?
搬出來單獨生活,帶來的種種不便,是當初小兩口沒有仔細思量過的。
首先便是飲食。
習慣了嶽母親手調理的精緻菜肴,突然換成自己動手,妻子雖然學得認真,終究欠了些火候。
頭一兩頓尚可,次數多了,那份生疏便愈發明顯。
加上暑氣未消,飯菜總不合心意,兩人的胃口都小了許多。
其次是作息。
從前住在嶽母家,起晚了有人喚,洗漱完畢便能在桌邊坐下;睡得遲了,也會被輕聲催促,很少有機會熬到深夜。
如今不同了,偌大的房子裏隻有他們兩人,再沒有約束,再不必顧忌。
每一個角落都成了可以肆意揮霍熱情的地方——廚房流理台的冰涼觸感,浴室氤氳水汽裏的喘息,客廳地毯上散落的衣物……當然,陽台除外。
這兩個月,他確實體會到了某種 ** 般的放縱。
代價也同樣清晰:走路時腳步時常發虛,像是踩在棉絮上。
除了這些,還有早晨的貪睡。
以往在嶽母家,起得遲了會有人催,妻子也怕被父母瞧見笑話,總是早早起身。
現在全然沒了這份顧慮。
夜晚的疲憊尚未消散,清晨睜開眼,連指尖都懶怠動彈,隻願摟著懷裏溫軟的身軀,重新沉入黑甜夢鄉——再眯一會兒就好。
可這一眯,往往便拖到了日上三竿,直到空癟的胃發出 ** 的鳴響,兩人才慢吞吞地離開床鋪。
早飯自然是省下了,人又怎能不消瘦呢?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時,殷明月已經醒了。
她動了動肩膀,想從被子裏抽身,可腰間那條手臂立刻收緊了。
陸讓的臉埋在她後頸處,呼吸溫熱,手臂像藤蔓似的纏著,她試著掰開他的手指,那力道卻紋絲不動。
試了幾次,她便不再掙紮——這樣貼著,其實也很暖和。
送走殷明珠那天,陸讓心裏總懸著點什麽。
那位姐姐臨走前說的話,像細小的刺,紮在耳膜裏。
他連著幾天留意妻子的神情,看她照舊早起準備溫水,傍晚在廚房裏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平穩如常。
他這才慢慢把胸口那口氣舒出來。
看來那些話,她並沒往心裏去。
夏天快過完時,陸讓做了一件事。
他用一枚硬幣的代價,接下了城西那片已經停轉的紡織廠。
隨之而來的是一疊債務:欠銀行的錢,欠布料商的款,還有拖了半年的工人薪水。
算下來,要填的數目不小。
可他也得到了一片地,將近十畝,立在市區邊緣,廠房空蕩蕩的,機器沉默地堆在陰影裏。
工人大多還等著。
除了幾個早已安排退養的,和那些光掛名不露臉的,其餘的人,陸讓都留了下來。
手不方便的,眼睛不太好的,隻要還能做事,都一樣站到車間裏。
市裏給了句話,欠銀行和供應商的款,可以緩一年。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欠的工錢結清。
錢發到手,人心才能定下來。
但機器轉起來還不夠。
陸讓記得自己說過,縫紉機的踏板也得跟著響起來。
他把前陣子從南邊交易會上拿到的訂單定金,全都換成了現錢。
舊廠房旁邊起了新棚,裏麵擺上一排排縫紉機、鎖邊機,嗡嗡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又招了幾百個人,生麵孔熟麵孔擠在一起,空氣裏飄著棉絮和機油的氣味。
陸讓有時站在二樓視窗往下看。
下麵的人影來來去去,像水流慢慢匯進河道。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時碰倒桌邊的水杯。
水漬漫開,在圖紙上暈出一片模糊的深色。
站台上隻剩下三個男人。
龔安重新握住方向盤時,指尖在皮革紋路上停留了片刻。
副駕駛座上的大軍側過身,盯著他的側臉:“魏舒姐剛走,你倒笑得出來?”
車窗外月台向後滑去。
龔安沒轉頭,隻從後視鏡裏瞥了後座一眼。
陸讓正靠著車窗,路燈的光斑間斷地掠過他的額頭。
“曉曉今早的火車。”
龔安聲音平直,“你再叫錯稱呼,明天訓練場見。”
大軍渾不在意地咧嘴,手肘搭在窗沿上:“我難受著呢,你還惦記揍人。”
輪胎壓過減速帶,輕微的顛簸讓車廂靜了一瞬。
陸讓向前傾了傾身:“家長都見過了,還怕什麽?”
大軍抬手搓了搓後頸。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貨場的照明燈在玻璃上拉出細長的光痕。”她爹孃嫌我長相顯年紀。”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說我塊頭太大,曉曉個子小,怕她吃虧。”
引擎聲在沉默中顯得格外清晰。
龔安換了個檔,車速慢下來,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路燈的光暈一團團撲進車內,又迅速褪去。
陸讓想起兩個月前招工時的情景——體檢表堆在辦公桌上,年輕女孩們的手指大多帶著細繭。
九成是女性,一成男性派去搬運染缸和布卷。
魏舒離開前把名單又核對了一遍,紙頁邊緣被她捏得微微發卷。
車駛過跨江大橋時,水麵的倒影碎成一片粼粼的銀箔。
大軍忽然低聲嘟囔:“他們當時是點了頭……可火車一開,我心裏又沒底了。”
龔安終於短促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快散在空調的風聲裏。
車廂重新歸於寂靜,隻有導航儀偶爾發出機械的提示音。
陸讓看向窗外,城市燈火漸次亮起,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鑽在絨布上。
車在顛簸中前行。
後座那個壯碩的身影忽然壓低嗓音,朝前排擠了擠眼睛。”跟你們說件事,可別往外傳。”
駕駛座上的人沒應聲,目光仍落在前方蜿蜒的土路上,隻是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些。
副駕的陸讓倒是立刻湊近:“說啊,磨蹭什麽?一會兒到了地方可沒空聽你扯閑篇。”
“我和曉曉領證了。”
話音落下,車廂裏靜了一瞬。
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格外清晰。
陸讓張了張嘴,駕駛座的人腳下一顫,車身跟著晃了晃。
大軍咧開嘴,黝黑的臉上浮起一層壓不住的光。”沒想到吧?我們自個兒也沒打算這麽快。”
他搓了搓粗厚的手掌,“去她家那會兒,她爹媽死活不點頭。
嫌我離得遠,說往後曉曉受了委屈都沒處躲。
還嫌我塊頭大——”
他頓了頓,笑聲悶悶的,“怕壓壞他們家姑娘。”
“後來呢?”
陸讓追問。
“後來……她奶奶瞧得上我。”
大軍望向窗外飛掠的樹影,語氣軟了幾分,“老人家說我力氣足,劈的柴整整齊齊,比她兩個孫子強。
還說大頭的人有飯吃,餓不著。”
他頓了頓,“可她捨不得孫女遠走,想讓我留下。
曉曉就順著她,哄著老人家把戶口本拿了出來。”
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股幹草曬焦的氣味。
車裏沒人說話,隻有引擎在低吼。
方向盤前的男人從後視鏡瞥了一眼,語氣裏摻著股說不清的澀意:“連頓飯都捨不得擺的家夥,就該捆起來吊上一整夜,讓他長長記性。”
後座傳來一聲悶笑。
陸讓的手掌落在大軍肩上,力道不輕不重。”合法夫妻受法律保護,她父母沒權力扣人。
真到那一步,你買張車票跟過去就是了。”
大軍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燈,喉結動了動。
錄影廳這兩個月的分紅已經換成厚厚的信封,此刻正躺在曉曉隨身的布包裏。
她臨走前捏了捏他的手指,說總得讓家裏看見誠意——底下兩個弟弟,一個要交補習費,一個等著買參考書,處處都是用錢的口子。
“她家那邊……”
大軍聲音發幹,“上次去的時候,她爸連門都沒讓我進。”
車廂裏忽然安靜下來,隻有引擎持續的低鳴。
平安打了半圈方向盤,忽然開口:“要是他們收了錢,照樣不認你這女婿呢?”
空氣驟然繃緊。
大軍慢慢坐直身體,指關節在昏暗裏泛出青白的顏色。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將視線投向窗外濃稠的夜色,彷彿要穿透這重重黑暗,抵達那個潮濕的沿海小城。
半晌,才從齒縫裏擠出一句:“那我就去接她回家。”
陸讓收回手,轉而拍了拍駕駛座的靠背。”先往好處想。
說不定這次她父母態度就軟了。”
“希望吧。”
大軍抹了把臉,像是要把某種沉重的情緒抹去,“曉曉說,沒父母點頭的婚事終究缺了點什麽。
酒席……總得等她家裏鬆口再辦。”
平安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沒再接話。
儀表盤幽綠的光映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
他確實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擺了擺手。”曉曉特意叮囑過,除非她整個學期都沒去學校,徹底斷了聯係,否則我不能去她家找她。
要是貿然上門,萬一和她父母還有兩個弟弟起了衝突,她夾在中間會很難做。
我還是留在家裏照看店麵更穩妥。”
陸讓看著他這副畏縮的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真是顧慮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