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虎栽進去的時候，沒人伸手撈他。
現在輪到肖安全，情形也差不多。
背後那棵大樹一倒，枝枝葉葉自然留不住。”
陸讓沒接話，隻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碗碟碰撞聲。
宴席似乎已經開始了。
“從前謝老虎經營時，賓館三成的客房常年被礦上包下。”
李主任繼續道，聲音壓得低，“光是這筆進項，就夠付清水電人工。
至於其他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不過是錦上添花。
肖安全卻貪心，嫌這錢來得太慢。”
他停頓片刻，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卻沒點燃，隻在指間慢慢轉著。”礦底下出事那天，死了三個人。
救援隊挖了整夜，天亮時才把人抬上來。
家屬的哭聲隔著兩條街都聽得見。”
陸讓抬起眼：“李主任究竟想說什麽？”
“那棟樓需要個新主人。”
煙卷在李主任指節間停住，“一個懂規矩、知進退的主人。
礦上每年的接待預算不會少，隻會越來越多。
誰接下這攤子，誰就能安安穩穩地賺錢。”
空氣裏飄著舊地毯的黴味，混著從門縫滲進來的飯菜香氣。
陸讓忽然想起肖副縣長最後一次見他時的眼神——那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冰碴子的目光。
“為什麽找我？”
陸讓問。
李主任終於把煙叼在嘴角，摸出火柴。”因為你夠聰明，也夠幹淨。
謝老虎的髒錢你沒碰，肖安全的渾水你也沒蹚。
最重要的是……”
火柴“嚓”
一聲燃起，昏黃的光映亮他半張臉，“你清楚什麽時候該伸手，什麽時候該縮手。”
火焰很快熄滅了，留下一縷青灰色的煙。
李主任將茶杯擱在桌沿，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
窗外有卡車駛過的悶響，灰塵在斜射的光柱裏緩慢翻滾。
“合作沒能繼續。”
他聲音平緩，像在陳述一件早已歸檔的舊事，“礦上把原先交給那家賓館的接待事務，暫時收回來了。”
對麵的人沒有接話。
於是李主任抬起眼，目光落在對方臉上：“陸先生，現在情況應該清楚了。”
清楚。
怎麽會不清楚。
那個叫肖安全的男人，他接手的賓館表麵風光，內裏卻是個不斷漏水的窟窿。
不光彩的財路眼下不敢碰，公家的訂單又突然斷了來源，賬麵上的數字便一日比一日難看。
他隻能轉頭壓榨自己名下那座小礦，拚命從石頭縫裏摳出錢來，想堵住另一頭的缺口。
牆拆了東邊補西邊，總以為能撐過去。
然後礦下出了事。
事故帶走了人命，也帶走了肖安全的自在日子。
他進去了，順藤摸瓜，又牽出了那位與他同姓的副縣長。
鏈條一節節斷裂，兩個人先後從各自的位置上消失。
這樣一來，某些人便得了勢——那位姓杜的女人除掉了礙眼的對手。
而眼前這位李主任，自然也能從中分得一份好處：那棟估價驚人的賓館，眼看又要空出來了。
還有。
陸讓意識到自己也在這張利益網裏。
少了一個潛在的麻煩，或許還能得到更多。
李主任此刻提起那棟樓，意圖已經浮在話音裏。
“您的意思是？”
陸讓問得直接。
笑聲在房間裏蕩開，帶著胸腔的共鳴。”你來買下它。”
李主任身體前傾，手肘壓上膝蓋，“不必真掏那麽多現錢。
肖安全當初玩的把戲，我們心裏有數——他根本沒拿出多少真金白銀，多半是用賓館本身作抵押，從銀行套出貸款，自己買自己。”
他停頓片刻，讓接下來的話顯得更有分量：“現在他進去了，貸款還不上。
銀行有權查封資產，走法拍程式抵債。
我的建議是，由我去和銀行溝通，讓你接下肖安全欠的那筆債，再補上一點零頭，那棟樓就能名正言順轉到你名下。”
陸讓臉上沒什麽波瀾：“之後呢？”
“之後？”
李主任嘴角揚起，“之後自然由我來安排。
陸先生可以放心，短則半月，長不過一月，我能讓礦上至少八成對外的接待安排，都放在你接手後的賓館裏。”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遠處隱約傳來廣播聲，聽不真切。
“那麽，”
陸讓終於再次開口，語氣裏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這麽做，對您自己又有什麽好處？”
李主任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不高不低。
“事情當然不會讓你白忙。”
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對麵男人的臉上，“我有個親戚，恰好對酒店管理有些心得。
陸先生你手上的事情多，不如把賓館的日常交給他照看。
至於報酬……給他一小部分股份，你看合適嗎？”
“一小部分，是多少？”
笑聲從喉嚨裏滾出來，短促而幹澀。”陸先生，這麽問就沒意思了。
好吧，你痛快，我也直接。
兩成，如何？”
兩成。
如果那地方真值兩千萬，這就意味著要分出去四百萬。
陸讓的下巴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點頭。
“陸先生這是答應了？”
李主任的嘴角向上彎起，眼角的紋路堆疊起來。
但緊接著，陸讓的頭左右擺了擺，幅度很輕，卻異常清晰。”不。”
他說。
“什麽？”
李主任臉上的笑意凝固了，彷彿瞬間凍住的油脂。
他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能再說一次嗎？”
“可以。”
陸讓的聲音平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拒絕。
李主任，你沒聽錯。
很遺憾，這件事，恐怕沒法如你所願了。”
那張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泛出一種鐵器般的青灰。”理由呢？”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解，也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惱火。
他想不通。
這明明是一樁對兩邊都有好處的買賣。
比起那棟估價兩千萬的賓館，自己要的四百萬算什麽？何況自己還得動用關係，去銀行周旋，還得去廠裏協調，把原本已經劃歸礦區招待所的那塊公務接待的肥肉，重新切出來，挪到新掛牌的賓館去。
保守估算，一年下來的進賬也不會少於幾百萬。
這麽多好處加在一起，隻要兩成股份，四百萬而已，難道還算貪心嗎？
陸讓再次搖頭。”沒有特別的理由。
隻是我不太喜歡那賓館的名字，覺得……不太順耳。”
那地方的前兩任主人，結局人所共知，一個接一個進了牢房。
能不能再走出來，都是未知數。
而這，還隻是這一世已經發生的事。
在更早的記憶裏，陸讓清楚得很，那棟叫“港澳”
的賓館，前後四任主人，沒一個有好下場。
這一世才送進去兩個，又算得了什麽？
當然，他並不是害怕。
風水這種事，信就有，不信則無。
但有一點很明確：不碰那個賓館，最多是錯過一樁生意，眼下看，一年少賺幾百萬罷了。
可要是接下來，首先就得扛下姓肖的那筆爛賬，用欠銀行的一千萬，去換那估價兩千萬的產業。
指尖在桌沿無意識地敲擊著，計算在腦海中無聲地翻滾。
最終，那筆固定資產裏需要劃出兩成，折算下來是四百萬，作為給對麵這位牽線者的酬勞。
一進一出，賬麵上似乎淨增了六百萬。
但那棟被稱作港澳大賓館的大樓，評估出的兩千萬價值，本身就像懸在半空的數字。
它值或不值，往往隻在一念之間。
這樓立起來已有三四個年頭，先後跟過兩位主人。
頭一位姓謝的，如今人在高牆之內，刑期漫長；第二位姓肖的，聽老魏那天的語氣，恐怕結局更甚。
這些年間，賓館從未真正賺過錢。
在謝某手裏時，那些不見光的進項自然無法入賬，明麵上的生意全靠像國營煤礦公司這類單位的公費接待撐著，收支勉強扯平。
到了肖某接掌，情況急轉直下。
或許是對這估價兩千萬的產業動了心思，那位牽線的李姓負責人略施手段，便將礦區所有的公務往來從賓館抽走了。
如今肖某也倒了。
那麽即將到來的第三位主人呢？暫且不論接連兩任主人都身陷囹圄帶來的晦氣傳聞，單說這招牌還剩下多少分量，是否真能抵得上兩千萬？這些都先擱置不談。
假設接手了。
先不顧其他，將那六百萬的賬麵利潤吞下，接著投入資金翻修、換上新裝、重新開門迎客。
對了，還有對方承諾的、來自國營煤礦公司的穩定接待業務。
僅這一項，每年便能帶來數百萬流水，足以讓賓館的賬目保持平衡。
這樣一來，是否就高枕無憂了？
對牽線的那位或許是。
每年坐收分紅即可。
但對接手的人卻遠非如此。
他必須時刻謹慎，處處陪著小心，唯恐怠慢了那位關鍵人物。
倘若哪處伺候不周，對方會不會突然翻臉，像對付肖某那樣，輕易抽走那每年幾百萬的公費生意？到那時，又該如何應對？
更嚴峻的假設還在後頭：若銀行突然催收之前的一千萬貸款，限期歸還，否則便凍結名下所有資產。
這樣的死局，又該怎麽解開？
誘餌確實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可每一步之下，都可能藏著看不見的尖刺。
稍一失足，便是無底深淵。
將自己的全部身家，乃至安危，寄托於他人的善意與誠信之上——這得是何等天真的念頭？
陸讓沒打算步誰的後塵。
他搖了搖頭。
對麵那位被這反應逗得笑出聲來。”不吉利？”
李主任的音調揚了起來，“陸老闆，你是縣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這話聽著可不像你該說的。”
簡直荒謬。
陸讓隻是把手一攤，意思再明白不過。
這事沒得談。
無論如何，沒得商量。
李主任深深吸進一口氣，壓住胸腔裏那股往上竄的火。”真就……一點餘地都不留？”
這縣城太小，圈子也太窄。
先前銀行願意點頭，那是看在某些人的麵子上，加上對方名下好歹有個礦擺在那裏，還有那座賓館提前押了出去。
可這種事，一回已是破例，哪能再來第二遭？眼下這局麵，除非找個像陸讓這樣手裏攥著實打實產業的人來接手，否則銀行憑什麽鬆口，把已經凍住的債轉到別處去？
道理誰都懂，沒好處的事，沒人會伸手。
所以李主任思前想後，能拉進來一起分這杯羹的，最合適的就是眼前這位。
除了他，還能有誰？
偏偏這人連桌子都不願靠近。
陸讓再次擺了擺手，示意對方不必再說。”李主任，請回吧。
我這個人，隻賺看得明白的錢。
看不明白的，數目再大，也覺得燙手。
樓下宴席快開了，我們該下去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