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臉色沉了下去，語氣變得生硬。”陸老闆，你這是信不過我？我以為，我們至少算是朋友了。”
好一招以情相逼。
難道不按你的意思辦，這朋友就做不成了？
陸讓心裏掠過一絲譏誚，麵上卻依舊平靜。
跟這種人動氣，不值當。
他反而笑了笑，聲音裏聽不出波瀾：“朋友？那我倒想問一句，是朋友，就該專挑自己人為難麽？”
李主任的麵色驟然變了。
一股怒意眼看就要衝出來。
可他的目光撞上對麵那年輕人的眼睛時，那股火卻莫名地熄了半截——那雙眼睛裏什麽情緒都沒有，沒有懼意，甚至沒有波瀾，平靜得像深夜的潭水。
到了嘴邊的重話，硬生生卡住了，又被他嚥了回去。
不愧是老練的角色。
方纔還陰雲密佈的臉，轉眼就擠出了笑容，甚至帶著點輕鬆的語調：“開個玩笑，陸老闆別往心裏去。
往後合作的機會還多，這次算我冒昧。
先走一步。”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人根本不吃他那一套。
李主任的手在半空懸了片刻，最終還是垂回身側。
他清楚自己此刻的處境——從年初那批節假日的慰問品調配，到最近上槐村後山礦場的整合方案，對麵這位年輕人始終握著主動權。
資金、人脈、決策的節奏，沒有一樣是他能真正牽製的。
換句話說，離開他，對方或許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可自己若是此刻轉身，短期內再想找這樣一條穩妥的財路，恐怕就難了。
察覺到對方語氣裏那絲不易察覺的退讓，陸讓適時地鬆了鬆嘴角。
“李主任這話說得見外了，”
他聲音裏帶著笑，手卻已按在了對方肘邊，“剛才那些哪能當真？不過是隨口說幾句玩笑話。
至於合作……唉，不瞞您說，最近市裏兩個專案把現金流都快抽幹了，賬麵上實在騰不出餘地。
這回恐怕得請您另尋高明。”
他邊說邊引著人往樓梯方向走，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卡在不容掙脫的界限上。
“再怎麽急，飯總得吃。
這會兒要是讓您空著肚子走，傳出去別人該罵我陸讓不懂規矩了。
您就當賞個臉，坐下喝兩杯再議？”
李主任掙了掙，沒掙開，隻得扯出個笑。
“……行，那就先吃飯。”
兩人前一後走下樓梯，臉上都掛著笑，笑意卻都沒滲進眼底。
有些東西一旦裂了縫，就不是桌上幾杯酒能糊過去的。
往後再打交道，彼此心裏那根弦隻會繃得更緊，誰也不敢再把後背輕易露給對方。
——
“主任，談得如何？”
“不太順。”
“那接下來……”
“吃完再說。”
圓桌旁，李主任的目光掠過滿桌菜肴，落在斜對麵那個正埋頭啃肘子的身影上。
趙實，跟了他七八年的老部下，最近卻總被人瞧見和陸讓那邊的人走得近。
以前他隻當是謠傳，眼下看來，倒未必空穴來風。
既然自己和那小子已經明著擺了臉色……或許正好借這個機會，試試深淺。
“小趙，”
他擱下筷子，聲音不高，“一會兒我提前走，你留下。
聽聽他後麵還有什麽說法。”
趙實從碗裏抬起頭，油光滿麵的臉上堆起慣有的憨笑。
“您放心，我一定把話帶到。”
他答得爽快，心裏卻門兒清：領導這趟沒撈著好處，憋著火呢。
原先談成後自己能分的那份，眼下自然也泡了湯。
說不肉疼是假的，可再肉疼，這會兒也不能露半分。
至於“留下來打聽”
趙實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裏，慢慢嚼著。
兩邊都是得罪不起的人，這種夾縫裏的差事，誰真往前湊誰傻。
何況那位年輕人手裏，還握著分公司不少股份呢。
想到這兒，他喉結動了動，不知是嚥下了肉，還是嚥下了某種驟然翻湧的念頭。
茶山礦區的改製方案已接近尾聲。
按照既定的安排，新機構的管理層幾乎全盤沿用了舊國營礦的班底。
然而——
黨組書記的位置該由誰來坐？
廠長與副廠長的職務又將落在誰手中？
上千名礦工的井下作業、日常排程與安全監督，該交給誰負責？
還有那規模不小的財務賬目，又該由誰來掌管？
……
每一個職位都意味著實權與油水。
想順利推進，眼下卻還得經曆幾輪暗處的較量。
那些沒有硝煙的爭奪，往往更耗人心力。
趙實——那個體態臃腫的中年男人——心底也悄悄活動開了。
照現在的局麵看，他若再不挪動，這輩子恐怕就停在這兒了。
原因有二。
其一，頂頭上司李主任——同時也是他在礦裏最大的倚仗——始終壓在上麵。
一個蘿卜一個坑，李主任不走，他就上不去。
其二，礦區裏那支工人糾察隊，從來不是能輕視的力量。
李主任絕不會讓它落到旁人手裏，必須交給信得過的人。
而趙實，恰好在“心腹”
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多年。
如今他是退不得，也動不了。
想調個崗位，李主任不點頭；就連這次新分廠組建，李主任調了那麽多自己人去占位置、分好處，名單上卻始終沒有“趙實”
兩個字。
這一點，像根細刺紮在他心裏。
明明在茶山那次閉門會議裏，除了李主任，礦上到場的人隻有他。
雖然那天他的名義是司機——哦，還臨時兼任了秘書——可誰說開車、撐傘、陪在領導身邊就不算付出？
沒有功勞，難道連苦勞也不作數嗎？
趙實不太服氣。
他看中了新分廠裏的一個職務，卻被李主任直接擋了回來，叫他別胡思亂想。
可他怎麽能不想？
男人到了四十歲，好不容易眼前有個往上走的機會，難道要眼睜睜放過？換作任何人，能甘心嗎？
……
陸讓其實也一直留意著李主任——當然也包括他身邊那個胖胖的跟班。
兩邊早先結下的梁子，已經抹不掉了。
往後彼此隻會更加提防。
陸讓倒不懼怕這位李主任。
他自認行事端正，站得穩腳跟。
若對方是地方上的官員，或許還能給他使些絆子。
可李主任說到底隻是國企的領導。
雖然級別不低，有時連地方官員也不放在眼裏，手裏像握著一副好牌——四個二加大小王。
但陸讓和他，本來就不在同一張牌桌上。
真要動起手來兩邊都難 ** 。
論明麵上的籌碼陸讓確實不占優，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最壞的打算無非掀了桌子走人。
換個地方照樣能從頭再來。
至於那位李主任的名聲……總有辦法讓它沾點泥。
橫豎誰都別想痛快收場，結局多半是兩敗俱傷。
“媽，蒙叔，嶽父嶽母，勞煩幾位幫忙照應客人。
我那邊得去處理點事。”
葉秋雨今日衣著格外妥帖，眼角眉梢都漾著笑意。
她的出現引得不少村民頻頻側目。
可那又如何？
誰又敢當麵說半句難聽話？
以陸讓如今在村裏的分量，說句不中聽的，整個上槐村都得看他的臉色過日子。
這兩年大夥跟著他掙了不少錢，日子比從前紅火太多，這時候若還有人拆台，脊梁骨怕是要被鄉親們的唾沫星子淹透。
這便是陸讓回村辦廠的好處——眼下村裏少說有三到五成的人家，要麽有男丁在他廠裏幹活，要麽有女眷在製衣車間踩縫紉機。
端誰的碗吃誰的飯，難不成還要罵做飯的人？
換個人試試？
丈夫剛走屍骨未寒，拋下 ** 的孩子離家出走，任你有什麽天大的苦衷——就算自己餓死、孩子也活不成——按這年頭鄉下守舊的老觀念，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三回。
可如今的情形明擺著：實實在在的鈔票壓過了那些陳年舊規。
就連最愛嚼舌根的婆娘們眼裏也早沒了閑話，隻剩羨慕——羨慕她養出個好兒子。
哦，還羨慕她二婚竟又尋著個妥帖人。
蒙文賢今日也拾掇得格外精神，翻出了當年在市棉紡廠當副廠長時接待外賓才穿的西裝。
料子筆挺，襯得他儒雅裏透出幾分書卷氣，往那兒一站便是個招眼的帥大叔。
這模樣能不添分量？
相較之下陸讓的嶽父嶽母穿著就樸素得多。
雖說仍是村裏數得著的富戶——如今該說是第二富了。
老兩口笑得見牙不見眼。
“快去忙你的！親家母親家公，咱們從這桌開始敬。”
殷老漢嗓門都亮了幾分，一手攥著酒杯一手拎酒瓶。
能名正言順喝個痛快的機會可不多，得牢牢攥住了才行。
蒙文賢的舉止要斯文得多。
每次舉杯都隻是淺淺抿上一口，不像殷老漢那樣——無論是敬別人還是接別人的敬酒，都仰頭灌個底朝天。
還沒輪完兩桌，殷老漢已經眼神渙散，腳步虛浮得幾乎撐不住自己身子。
陸讓的嶽母看得火起，低聲罵了句“老糊塗，淨會現眼”
伸手在他腰側狠狠擰了兩把。
這突如其來的刺痛讓殷老漢勉強清醒了幾分。
另一邊，陸讓注意到李主任早已離席，那個叫趙實的胖男人卻依然留在桌邊，正埋頭對付著盤中的菜肴。
這反常的情形引起了他的注意。
或許其中藏著什麽隱情。
他端起酒杯，朝那張桌子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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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二樓書房，陸讓直接挑明瞭態度：“趙老哥，如果你要談的事和李主任剛才提的是同一樁，那咱們還是別往下說了。
傷了交情不值得。”
“不是同一樁，絕對不是。”
趙實慌忙擺手，渾身的贅肉隨著動作晃蕩起來，像水波似的層層湧動。
他觀察著陸讓的神情，語氣變得謹慎而低沉：“陸老闆，我跟您掏心窩子說幾句。
李主任對我有提拔之恩，這些年我也沒少回報他。
當狗當久了，總想重新挺直腰桿做回人。
現在……我瞧見了個機會。”
“哦？”
陸讓抬起眼皮。
不想繼續當狗——這話他愛聽。
他就欣賞有這種念頭的人。”具體是什麽機會？”
趙實沉吟片刻，抬手指向書房窗外。
夜色中能望見遠處起伏的山廓。”就是窗外那片茶山。
新煤礦的重組方案已經敲定，裝置都是現成的，眼下隻差最後的管理班子。
按協議該由國營煤礦這邊指派，可內部有些扯皮，名單到現在還沒定下來。
我……”
陸讓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你想換位置？現在這差事不是幹得挺穩當麽？另外——為什麽找我？”
他一連丟擲三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