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空地上,席麵從東頭擺到西頭,肉堆得冒尖,飯桶見底就滿上,酒壇子列成了陣。
“賀喜了!”
“真是氣派……能進去瞧瞧麽?”
“請,都請進。”
陸讓站在門廊下,手臂一展,“樓上樓下,隨意走隨意看。”
來客多得讓人眼花。
光是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就夠村人們咂舌半天。
鎮上的書記和鎮長都到了——是鄭愛國領來的。
這位本地派出所所長,平安兄弟的親姐夫,總算找到了最妥當的由頭。
陸讓不好拂人麵子。
況且之前確實推過好幾回,對方總說想見見他這個“回鄉闖蕩的老闆”
哪怕隻是一頓便飯。
他一直沒抽出空。
這回聽說他擺酒,那兩位總算逮著了正大光明的機會。
陸讓站在新宅門前迎客時,範鎮的書記正握著他的手說話。
對方臉上堆著笑,嗓音裏帶著地方幹部特有的那種圓潤腔調。”陸老闆這回給家鄉做了大貢獻,”
書記的手沒有立刻鬆開,“廠子一開,多少人的飯碗就穩了。
縣裏市裏都掛了名——我替鎮上十三萬鄉親道個喜,喬遷大吉啊。”
這種場合總得給足對方麵子。
陸讓微微欠身,連說了兩聲“不敢當”
側身將兩人往裏讓。”書記和鎮長今天務必多喝兩杯,”
他朝門內示意,“裏麵已經備好了席。”
他沒能跟著進去。
又有車駛近了院門。
這回的客人必須他親自去接,還得帶上妻子。
陸讓朝屋內望了一眼,妻子已經理著裙擺快步走來,手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臂彎。
車停穩後,先下來的是個頭發梳得整齊的中年男人,接著一位衣著素淨的婦人被攙扶著下了車。
陸讓迎上去接過婦人手裏的長形紙盒。”媽,蒙叔,路上還順利吧?”
“你外公留下的舊東西裏挑的。”
母親葉秋雨沒看兒子,目光落在兒媳臉上,伸手去拉她的手,“我們也不懂畫,想著你搬新家總要有個擺設。
是明朝那個八大山人畫的荷花和水鳥——你別嫌老舊。”
話說完,她便拉著兒媳往屋裏走,問起最近身體如何、飲食睡眠可好。
兒媳溫順地答著話,婆媳倆的聲音漸漸遠了。
陸讓還站在原地,手指摩挲著紙盒邊緣。
八大山人——這名字在哪兒聽過。
是了,明朝宗室的後代,不肯安分享福,偏要去弄筆墨。
不對,該是明末清初的人。
幾年前有幅他的畫在拍賣行錘出了天價,新聞上熱鬧過一陣。
他隱約記得那幅畫叫《歲寒三友》,成交的數字長得嚇人。
盒子裏這幅不是那個。
荷花與水鳥的題材那人畫過許多遍,傳世的不止一兩件,價錢自然不能相提並論。
但終究是那個人的手筆,紙上的墨跡過了幾百年。
真要轉手,換套縣城的房子總不成問題。
當然他不會賣。
外公留下的物件,都得好好收著。
“曉芸,”
他叫住已經走到台階上的妻子,把紙盒遞過去,“你陪媽上樓,把這個收進書房鎖好。
今天別讓人進那間屋子。”
妻子接過盒子時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眼裏帶著瞭然的神色。
她轉身跟上婆婆的步伐,裙角在門廳的光線裏輕輕一旋。
陸讓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氣,院門外又有車燈的光掃過柏油路麵。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臉上重新浮起那種妥帖的笑,朝新來的車影走去。
殷明月接過畫卷時,雙手攏成保護的弧度,將它輕輕貼向胸前。
陸讓懸著的心這才落回原處。
他清楚,接下來還有客人需要親自迎接。
若一直握著這捲起的畫軸,既不便於展開,又難免在走動間折損紙絹。
想到即將到場的人——國營煤礦的李主任、稽查隊的趙實、剛調任縣裏的老魏、招商辦的賈科長——陸讓皺了皺眉。
這些人裏無論誰瞧見他手持一幅古畫,難免生出好奇,若開口要求觀賞,他實在難以推拒。
最穩妥的方式,是讓這幅畫少些暴露在他人視線裏。
少一次展開,便多一分安全。
陸讓轉向眾人,忽然記起什麽:“鄭所,上回您答應帶嫂子一同來的。
平安不在也就罷了,怎麽連他姐姐也沒見著?”
鄭所長還未開口,陸讓又看向賈科長:“老賈,你們主任呢?之前她不是說要認我做幹弟弟麽?如今我這弟弟辦場大事,她連麵都不露?”
賈科長嘴角扯出個勉強的弧度,聲音壓低:“這事……不太好說。
隻能告訴您,縣裏出了狀況。
陸老闆,請您務必體諒我們主任的難處。”
陸讓怔了怔。
縣裏有狀況?為何他半點風聲都沒聽見?
並非他自視過高。
這些日子他在本地商界的位置,已近似當年某位人物在故鄉的影響力。
照常理,任何動靜都該有幾絲漣漪先蕩到他耳邊。
可這次,四周安靜得反常。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水麵下的波動,恐怕不尋常。
說得直白些,那是針對真正“大家夥”
的動作。
陸讓自忖,自己還夠不上這般陣仗。
那麽,誰是那個“大家夥”
誰又是盤踞暗處的“地頭蛇”
疑問像鉤子,扯得他心頭發癢。
他環視庭院,賓客已來得七七八八。
於是朝身旁幾人示意:“進屋吧,上樓,到我書房裏細談。”
知情的幾位同時點了點頭,神色沉凝。
賈科長臉上還殘留著方纔的苦笑;老魏——剛升任某片區代所長——抿緊了嘴唇;鄭愛國牽著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他是某位故交的姐夫,在範鎮派出所任職。
唯獨李主任和胖胖的趙實,因不在體製之中,反倒顯得平靜,甚至有些置身事外的從容。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嘴角浮起心照不宣的弧度。
他們跟在人群末尾踏上樓梯時,臉上堆滿圓融的笑意,彷彿廟裏泥塑的菩薩。
空氣裏飄著某種無聲的盤算——關於如何讓錢袋鼓脹的新念頭,正在那兩張笑臉背後悄然滋長。
對於他們這樣的人,向上的階梯早已焊死。
除非頭頂那片天徹底換過顏色,否則便隻能守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直到某天帶著鏽蝕的印章離開。
這是不必言說的規則。
書房門在身後合攏,將方纔的嘈雜隔絕在外。
陸讓環視屋內——此刻這裏隻剩下幾張熟悉的麵孔。
女兒已在進門時托給了弟媳照看,此刻應當正在樓下玩著積木。
沒等陸讓開口,鄭愛國先出了聲:“得先說清楚,不是你嫂子故意不來。”
他搓了搓指節,袖口沾著未拍淨的煙灰,“前兩日出了樁大案,需要專業的人去撬開幾張嘴。
你知道的,她恰好擅長這個。”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聲幹澀,“說實話,我已經兩天兩夜沒見著她人影了。”
陸讓頷首表示明白。
這案子恐怕不比當年扳倒謝老虎那樁小。
鄭愛國那位妻子——也是平安的姐姐——確實有些本事。
上次讓謝老虎那個侄子鬆口的,似乎就是她。
厲害的心理師究竟能厲害到什麽地步?陸讓沒有概念。
他隻記得重生前看過些電影,某個總演滑稽角色的演員似乎演過一部叫《心理罪》的片子,講的就是靠揣摩人心破案的故事。
裏頭那些彎彎繞繞的推理,普通人最好別細想,否則腦仁都要疼得裂開。
他現在隻關心一件事:“能透露些麽?”
鄭愛國臉上掠過一絲為難。
他隻是辦案人員的家屬,哪知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
況且那些保密條例,他當年也是背過的。
“那就罷了。”
陸讓不再追問,視線轉向屋裏另外幾人。
賈科長喉結動了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我這邊……確實聽到些風聲。”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麽,“但能說的有限。
隻知道牽扯到縣裏一位手握實權的副縣長,人已經控製起來了,證據還在收尾。
外頭可能還有同夥沒挖幹淨。”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陸讓,“主任讓我帶句話——若是陸老闆問起,就說這事對您是好事,不必多慮。”
這倒像顆定心丸。
陸讓心裏那點疑慮稍稍平複了些。
好事?不是壞事?還與自己無關?
可若真無關,又何必特意傳這句話來。
老魏這人向來直來直去。
見幾個人兜著圈子打啞謎,他眉頭一擰,嗓門就揚了起來:“藏著掖著幹什麽?不就是弄下去一個副縣長麽?照我說,這事該傳開,讓有些人心裏也掂量掂量。
你們不講,我來講——督察組辦案那會兒,還從我們所裏調過人幫忙。”
事情其實不複雜。
可老魏話音落下時,屋裏空氣凝了一瞬。
李主任和趙實那胖碩的身形明顯僵了僵;角落裏的賈科長半側過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沿。
“咱們縣打建國起就靠兩樣東西撐著呢,”
老魏聲音沉了沉,“一是煤,二是石膏。”
“煤的攤子大,上頭盯得緊,歸國家統管,成立礦業公司以後沒出過大亂子。
這方麵,李主任和趙隊最清楚。”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
“石膏就不一樣了。”
“分佈散,礦脈品相差,含水量又高,挖起來動不動就塌方。”
“幾十年裏縣裏反複折騰,組建過國企專門勘探開采,效果始終不理想。
後來隻好劃出些邊角料,包給私人去挖。”
“可私人開采更野,事故一樁接一樁。
縣裏開了好幾次會,最終發了文,要求這幾年內把所有有隱患的私人礦場全關停。”
老魏說到這裏,目光忽然轉向坐在窗邊的人。
“陸老闆,”
他問,“肖安全這人,你還記得吧?”
窗邊的人點了點頭。
怎麽會不記得。
謝老虎那案子背後,最終撈著最大好處的就有這位。
手腕夠穩,悄無聲息就把謝老虎手裏最值錢的港澳大賓館接了過去,像摘熟透的桃子。
“肖安全在拿到賓館之前,手裏一直攥著個私人石膏礦。”
老魏接著說,“奇怪的是,就算他後來轉行做了賓館,那礦也沒停,還在繼續挖。”
他語氣裏透出不解。
“縣裏的檔案明明白白發到了他手上,他那礦就在必須關停的名單裏,限期三五年。
按理說,這時候不該再拚命挖了——這不是明擺著竭澤而漁麽?”
門被掩上後,房間裏隻剩下兩人。
李主任向前挪了半步,皮鞋底在地板上磨出短促的聲響。
他目光落在陸讓臉上,像在掂量什麽。
“那棟樓現在空著。”
李主任說,“鑰匙掛在看守所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