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個子愣愣的，手掌習慣性蹭了蹭後頸，“謝什麽謝，自己兄弟整這套，反倒生分了。”
瞧見沒？誰說這人憨直？裏頭透著明白呢。
姑娘腳一跺，轉身便走。
興許是她機靈，轉眼品出剛才那話不妥，夾在兩人之間反倒添了別扭，不如躲開些。
陸讓笑出聲來：“這就對了，跟我扯什麽客套。
你難得腦子轉這麽快，還不追去？真不怕人走了？”
話沒落音，眼前那熊似的高大身影已經竄了出去。
別看他塊頭大，跑起來竟帶起一陣風。
日頭偏西時，陸讓已經回到上槐村。
車停在屋前，他上樓窩進沙發，妻子和小妹挨在旁邊看片子。
他遞過水杯，遞去零嘴碟子，順手將兩隻饞貓製造的果殼紙屑攏進垃圾桶。
單是這些，倒還不至於讓他覺得難熬。
沙發上的陸讓蜷著身子，眼睛被螢幕的光刺得發酸。
這電影他太熟了——熟到閉著眼都能聽見下一句台詞會從哪個方向飄過來。
畫質更是糊得像是隔了層毛玻璃，色彩暈成一片一片的。
最新款的國產彩電？放在往後那些年裏，連塊墊桌角的磚都算不上。
旁邊兩個身影卻看得入神，偶爾傳來窸窸窣窣拆零食袋的聲響。
他剛收拾完茶幾上散落的包裝紙，又添了溫水，現在正尋思著該怎麽不著痕跡地離開這片令人眼皮發沉的光暈。
電話鈴就在這時響了。
他幾乎是彈起來的，從腰間抽出那台沉甸甸的黑色機器，朝屋裏晃了晃，轉身推開了陽台的門。
夜風帶著涼意湧進來，吹散了屋裏悶熱的空氣。
“喂？”
“猜猜我是誰？”
那頭的聲音帶著笑意，背景裏有車輪軋過鐵軌的規律響動。
“薑工？”
陸讓的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對嘍！車已經開了，許副市長給協調的專列。
算算時間……再有兩個鍾頭就該進站了。”
薑萬力的嗓門透過電流傳來，依舊洪亮，“這回可不能再放我鴿子了，酒得管夠！”
“一定。”
陸讓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手指攥緊了冰涼的機身，“您這趟過來，是要把縣醫院那台字幕機給裝上吧？這麽說……市裏和其他縣區的，都已經完工了？”
原本是答應要全程作陪的。
可計劃總趕不上變化。
收購棉紡廠那攤事耗掉了整整一週，每天都有新的檔案要簽，新的會議要趕。
他總不能丟下手裏正在滾動的雪球，去跟著工程隊一個醫院一個醫院地轉——那除了混個臉熟，實在幫不上什麽實際的忙。
最後還是薑萬力先開的口。
那日從市中心醫院出來，這位北方漢子拍了拍他的肩：“老弟，忙你的正事去。
你的心意我明白。
等到了昭縣，你再好好招待，成不成？”
陸讓也就順著這話接了。
不然呢？真把生意晾在一邊，跟著跑遍十幾個區縣？人家薑工這趟奔波，好歹有真金白銀的報酬；自己若跟去，除了浪費時間，還能落下什麽？
陸讓出了錢。
買的是名聲。
如今名聲到手，報紙登了，人情也送到了。
電話那頭的薑萬力說得懇切：兄弟，別跟著折騰了，你有事就先去忙。
要是連這個台階都看不明白，硬要陪著跑一趟，忙前忙後，可能什麽也撈不著，連那點交情都未必能更深幾分。
圖什麽呢？
豈不是犯傻。
薑萬力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可不是嘛，多虧了你。
彩色電視字幕機，裝起來不費事，麻煩的是那些手續。
你們這兒醫院還算配合，不像有些地方，嫌這東西占地方，除了病人看病方便點，又不能給醫院多創收。
說句實在話，你們湘省到底離海邊近些，接受新東西快。
你之前提過，想在老家寶慶搞個高科技企業，給家鄉爭口氣——我現在有點信了。”
陸讓握著電話，嘴角咧得很開。
“有老哥你這句話，我心裏也踏實多了。
咱們可說定了，將來我真要動手做這件事，老哥哥可得拉我一把。”
“那肯定。”
薑萬力所想的“拉一把”
大概隻是介紹幾個客戶、引薦些圈子裏的人，比如手頭有專案的研究生，或是正想換環境的工程師。
但陸讓要的……
是他這個人。
“老哥，這麽著，等會兒我開車去接你。
在我家住幾天，正好——我過幾天要搬新家，你說巧不巧？老哥哥，這回你可得出點血了，紅包不能薄啊。”
陸讓帶著笑音說完，很快掛了電話。
他收拾了一下，抓起鑰匙下樓。
車子駛出小區。
***
“陸老弟。”
“薑老哥。”
兩人在車站外碰了頭，用力抱了抱。
鬆開手後，薑萬力注意到陸讓身後不止停著一輛轎車，還多跟了一輛，連司機都配好了。
他指了指那輛車，搖頭笑道：“老弟，你這陣仗也太大了。”
“哪兒的話，”
陸讓擺擺手，“老哥你帶著這麽專業的團隊過來，我是東道主，總得有點表示。
後麵那輛車不是廠裏的，是跟酒店借的。
各位先到酒店安頓，安裝字幕機的事不急，我還得跟醫院那邊再通個氣。”
他拉開車門，手掌在車頂虛擋了一下。
車門合攏的聲響隔絕了外界的嘈雜。
副駕駛座上的人調整了一下坐姿，衣料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窗外流動的街景映在擋風玻璃上，光影掠過他的側臉。
“有件事擱在心裏好些天了，”
身旁的聲音打破了車內的安靜，語氣裏玩笑的成分已經褪去，“你在本地盤下那家舊紡織廠，重啟生產線，聽說還要加蓋新的製衣車間。
這些動作，和之前那位姓牟的先生來找你談的事情，是不是有關聯？”
方向盤在掌心傳來皮革溫潤的觸感。
前方路口亮起黃燈，車速緩緩降下。
北邊那個龐大的鄰居近來的境況，早已不是秘密。
訊息順著各種渠道滲透下來，像深秋的寒氣，無孔不入。
即便是遠離風暴中心的地方，茶餘飯後也難免會提起幾句。
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自然更不可能對此毫無知覺。
那是一片正在緩慢沉沒的陸地。
嗅覺敏銳的人們早已圍攏過去，如同察覺到腐肉氣味的鬣狗。
但並非誰都能湊近分食。
隔行如隔山，他手裏的東西，與那片土地上此刻最迫切的需求，像是兩條永遠不會交匯的軌道。
人家缺的是能填飽肚子的糧食，是能抵禦嚴寒的織物，是維係生存的最基本物資。
至於其他，在生存麵前都成了點綴。
更何況，地域本身也是一道無形的門檻。
南方的商人若想北上分一杯羹，首先得看看北邊同行們的臉色。
這不是簡單的生意，裏麵牽扯著更複雜、更根深蒂固的東西。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匯入車流，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
“老哥訊息靈通。”
開車的人目光注視著前方，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確實聊過。
但有些飯，看著香，碗卻端在別人手裏。
手藝不對路，地方也不對路，硬湊上去，怕是連桌子邊都摸不著。”
車廂裏短暫地沉默了片刻，隻有空調風口送出細微的氣流聲。
副駕駛上的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有些話，點到即止，彼此心裏明白就好。
車輪碾過路麵，載著兩人駛向暮色漸濃的街道深處。
火車皮的事要是卡住，後麵再怎麽折騰都白費力氣。
薑萬力問起時，陸讓知道瞞不住——北邊老大哥那邊的情況誰不清楚？可光清楚沒用，得敢押上全部身家去賭。
“您猜得準。”
陸讓索性攤開說，“牟其忠找過我，想從我這兒調一批貨，往北邊換東西。”
這麽直接，倒讓薑萬力頓了頓。
他抬眼看過來：“他找你的時候，沒提現錢吧？是不是說要賒賬？”
要是陸讓剛才沒說實話，這話薑萬力根本不會問。
陸讓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您怎麽知道得這麽細？”
牟其忠這名字，往後十幾年裏商界沒人不熟，他那套手法早被翻來覆去拆解透了。
可眼下還不是那時候——罐頭換飛機的事還沒發生，這人遠沒到人人皆知的地步。
薑萬力沒繞彎子：“廣交會那會兒他就找過我了。
說要批電子裝置去北邊換技術，說得好聽，什麽促進進步……說白了就是想空手倒貨。”
“您沒答應？”
“怎麽可能答應。”
薑萬力搖頭，“幾十萬的貨，他一分錢不想掏，誰敢給他？我這位置看著能拍板，可那是公家的東西——不出事還好，出了事，一輩子就搭進去了。”
陸讓沒接話。
他想起牟其忠開口就要幾百萬的架勢。
薑萬力這兒不過幾十萬，還是國企的資產，一動就是紅線。
換了誰，敢嗎？
窗外天色暗了一層，遠處有火車鳴笛的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布。
方向盤在掌心裏穩著，車窗外掠過的樹影連成模糊的綠帶。
陸讓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皮革包裹的圓盤上輕輕敲了兩下。”老哥，”
他開口，聲音混在引擎的低鳴裏，“你繞這一圈，是想叫我別太把牟其忠的話當真？”
副駕駛座上的人合著眼，頭微微偏向車窗。
薑萬力沒立刻答話，隻從鼻腔裏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朋友之間，多句嘴罷了。”
他仍舊閉目，語調平緩得像在陳述天氣，“信或不信，是你骨頭裏的事。
旁人掰不動你的心。”
懂了。
陸讓頜首，目光掃過後視鏡裏自己半張臉。”話我收下了。”
他接道，“該掂量的，一厘一毫都不會漏。”
話雖如此，他胸腔裏那桿秤早就歪向了另一邊。
不改——非但不改，還得再加碼。
旁人眼裏是懸崖，他瞧見的卻是鋪滿金箔的窄橋。
不敢押注的人自然看不見盡頭的光，可他敢。
不僅敢，還要把全部身家推上去。
這一局，贏的是提前睜開的眼睛。
越是這種時候，那姓牟的越是寸步難行，他陸讓此刻伸過去的手才越顯得有分量。
等不久之後錢像潮水般湧進來，分賬的時候，對方纔不會覺得肉疼。
日頭沉下去又升起來。
陸讓忙完一整天的事：陪家裏兩個女人對著發光的螢幕消磨夜晚，開車去接那位有意將交情再煮濃些的老哥，又將人妥帖送進賓館房間。
次日，他領著對方去了趟縣人民醫院。
其間自然有些枝節，但時間不等人，轉眼已是第三天。
這天是陸讓搬進新居的日子。
整個上槐村——不，應該說整個範鎮——從未這樣喧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