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樹下納涼的老人,碰見了也笑眯眯提一句:“什麽時候擺席呀?等著吃你家那口好的呢。”
躲不過去。
那就辦吧。
首富這名字頂在頭上,一頓飯還能吝嗇?索性把廠區前麵那塊空地連同屋前院子都用上,擠一擠,幾十張桌子總能擺開。
流水席,敞開了吃一天。
工人、簽了協議在家做活的女工、本村的,誰來都行。
禮金?不收。
臨走再捎上一小袋東西:炒香的豆子、裹著彩紙的糖塊、兩塊油紙包著的餅。
擱以後,這不算什麽。
可眼下這年月,算是份體麵。
他把這打算說出來時,丈母孃第一個不樂意。”這得撒出去多少錢?”
老太太掰著手指頭算,“又不收禮,淨虧!”
陸讓沒吭聲。
旁邊老丈人咂了口煙,慢悠悠接話:“你懂什麽?咱女婿是做大事的。
名聲比那幾個小錢要緊。
村裏人能湊多少?不如送個人情。”
老爺子頓了頓,補一句:“我覺著這麽辦對。
缺錢?爸這兒還能挪點。”
陸讓當時隻是笑笑。
現在站在派出所門口,那股曬熱的鐵門氣味鑽進鼻子。
他抬腳邁過門檻,陰影立刻裹了上來,走廊裏涼颼颼的,盡頭傳來模糊的說話聲。
傢俱廠的生意最近確實紅火。
自從拿到陸讓那十幾張圖紙後,經過反複調整改進,推出的新品在附近一帶已經成了行業裏的風向標。
老丈人顯然有些得意忘形了。
陸讓放下筷子,語氣溫和卻認真:“爸,您剛才那番話,大部分我都認同,特別是最後兩句。
不過有一點我得提一提——說鄉親們是‘窮鬼’不太合適。
咱們這兒的鄉情就是這樣,紅白喜事隨禮,五毛一塊,頂多兩塊。
咱們家也不缺那點心意,不如就不收禮了,您看呢?”
老丈人怔了怔,抬手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是是是,瞧我這張嘴!該罰、該罰!”
說著便起身要去拿酒壺。
晚飯時分,桌上各人神色不同。
丈母孃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
殷明月——陸讓的妻子——手指掩著唇,肩膀微微發顫。
殷明珠始終冷著臉,連先前陸讓在飯桌上說要搬去自家別墅、打算辦場流水席請全村人吃飯時,她也一言未發。
此刻卻忽然站起來:“想喝酒直說便是,找什麽由頭。”
話音落下,轉身離開了飯廳。
她需要找個地方獨自待會兒。
……
車剛在派出所院牆邊停穩,引擎聲就引起了裏麵人的注意。
這輛車在鎮上太顯眼——私人擁有的沒幾輛,這款更是獨一份。
鄭愛國所長親自從屋裏走出來,遠遠便揚起聲音:“喲,什麽風把陸老闆吹到這兒來了?總不會是來報案的罷?”
“哪兒的話。”
陸讓笑著迎上去,“是來請您喝酒的,就看鄭所肯不肯賞光了。”
兩隻手握了握。
鄭愛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你小子!我前前後後去你們那邊好幾趟公務,瞧見你那小樓早就蓋好了,通風也通了半年。
琢磨著該搬進去了吧?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你的信兒。
我還想呢,這混賬該不會把我給忘幹淨了?要真這樣,下回碰見非把他銬回來不可。”
“不敢不敢。”
陸讓連忙擺手,“誰都能忘,也不敢忘了鄭所您。
您可是平安的姐夫,那也就是我陸讓的姐夫。
對了,嫂子最近得空嗎?”
鄭愛國抬手蹭了蹭寬闊的額頭,喉嚨裏滾出一聲笑。”這話可難住我了。
最近連她人影都少見,忙得腳不沾地。
上回那點小事立了功,位置挪了挪,擔子更沉。
整天領著人往村裏跑,嘴上說的都是條文規矩,手裏幹的盡是雜活——簡直成了又操心又勞力的老媽子,家裏小崽子都得我盯著。
不過你放寬心,日子要是湊得上,到時候肯定讓她一塊兒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來。”平安那小子呢?這回沒跟你一道?”
對這個年輕人,他總多幾分惦記。
陸讓嘴角彎了彎。”他呀,就別替他琢磨了。
如今過得比誰都自在。
前陣子在羊城辦事,碰巧遇著魏舒,她學校正放暑假,索性一塊兒回來了。
我讓他們暫且留在市裏,替我張羅張羅那邊剛起步的攤子。”
鄭愛國聽著,下巴輕輕點了點。
他沉默了片刻,指節在桌沿叩了叩。”提起這茬,我倒有句話得問問你。
鎮裏頭那幾位,找過我好幾回,話裏話外都想約你坐坐。
他們琢磨什麽,我心裏明鏡似的——無非是怕你這鎮上的頭號財神爺把廠子挪了窩。
早先擔心你往縣裏跑,眼下恐怕更怕你直接紮進市裏。
你給我句實在的,這事兒,有幾分可能?”
陸讓幾乎沒停頓。”給老哥你一顆定心丸吃。
搬走?絕無可能。
根就紮在這兒呢。
但要說擴規模,近期或許還有一回,往後也就到頂了。
再往下,我的錢怕是得往別處流了。
這鎮子太小,連整個昭縣都嫌侷促——哥,你得體諒。”
鄭愛國眼睛一亮,巴掌拍在腿上。”行!隻要你眼下這製衣廠不動,別的隨你折騰。
有錢還怕沒處花?這話我替你遞上去。
至於吃飯的事,你自己掂量,有空就去應個景,沒空就撂一邊兒。”
話音未落,他一拳捶在陸讓肩窩。
陸讓抽了口冷氣,半邊身子歪了歪。”下手輕點……對了,老魏呢?最近露過麵沒有?”
“他啊,升上去就搬縣城了。
那邊給新上任的代所長配了套房子,公安家屬院裏頭。
回來倒回來過幾趟,每回都是露個臉,給所裏弟兄散圈煙,飯字不提,轉身就沒影。”
鄭愛國搖搖頭,從抽屜裏摸出張紙條,“喏,他城裏的號碼。
到底是城裏,代所長都配上行動電話了。
我這正牌所長,還掛著個嗶嗶響的舊匣子。
小李——勞駕,筆遞一下。”
接過寫著號碼的紙片,陸讓沒再多留。
同鄭愛國約好後天家宴,便轉身出了門。
派出所這地方,氣息總有些不同。
到底是執法之地,對他這般生意人而言,能少踏足便少踏足。
陸讓沒急著往回趕。
車在集市入口熄了火。
他推門下來,逆著殷壯壯那間錄影廳的方向,紮進趕集的人流裏。
肩膀蹭著肩膀走了好一段,拐過個窄彎,遠遠看見大軍站在那兒揮手——旁邊跟著個嬌小的影子,是曉曉。
“陽哥兒!”
聲音從人縫裏鑽過來。
陸讓走近了,目光掃過街邊那排店麵。
空著的鋪子不多,大都窄得像鴿子籠。
唯獨盡頭有棟三層小樓,底下四間門麵全空著,牆皮還泛著新。
他抬了抬下巴:“看中這棟了?”
大軍拇指一翹:“神了!就是它!寬敞,樓上還能用——”
話沒說完,自己先嘿嘿笑起來。
陸讓卻轉向旁邊:“是大軍挑的,還是你?”
那隻厚實的手掌立刻往後腦勺摸去,還沒碰到頭發,“啪、啪”
兩下輕響——曉曉跳起來打在他手背上。
“說了別摸頭!”
她鼓著臉瞪他,又扭頭對陸讓說,“大軍哥不笨的。
我們跑了七八處,不是地方太冷清,就是離你同學那兒太近……搶生意多沒意思。”
她踮腳指了指西側:“那邊五十米外有個礦廠家屬區的采買口,你這同學開的店就吃那片人流。”
又指向東邊:“這兒呢,百來米外是七工區的出口。
兩邊工人根本不走同一個門——大軍哥說的,對吧?”
“對、對。”
大軍忙不迭點頭,手剛想抬,瞥見曉曉的眼神,趕緊背到身後搓了搓。
陸讓笑了。
他衝曉曉豎起拇指:“三天就把這兒摸透了,厲害。”
頓了頓,又補一句:“當然,大軍也功不可沒。”
陸讓的目光掃過麵前幾張年輕麵孔。
“分析得不錯。”
他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合同可以準備了。”
這些學生整理出來的東西,總歸比門外漢要靠譜。
即便真有疏漏也無妨——權當練手。
反正將來若是賠了,損失的也是小兩口自己的積蓄。
總好過等進了公司再犯錯,那時虧的可就是他陸讓一個人的錢了。
當然,這隻是句玩笑。
“既然大軍需要曆練,曉曉又正好在,”
陸讓換了坐姿,“不如你們倆搭夥試試。
我就不參與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平安那份不能少。
這批機器他既出了錢也出了力。
有他入股,加上鄭所在鎮上的關係,尋常混混不敢來惹事。
我知道你拳頭硬,大軍,但店裏盡量別動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軍那 ** 就著的脾氣始終讓人懸著心。
好在現在有曉曉在旁邊盯著。
陸讓退出錄影廳的打算,倒不是因為這個。
這生意對普通人或許誘人,對他卻味同嚼蠟。
每月千把塊分紅,攤到每天不過三四十,能做什麽?與其耗在這裏,不如多琢磨些別的路子:製衣廠的投資、市區分廠的佈局、真空電子股票的波動、與牟其忠合作時能從北方撕下多少肉來……
思路開啟,辦法總會有的。
但凡有新點子,收益必然遠超這家小店。
關鍵還在於兄弟們如今都不缺錢了。
既然不缺,何必再湊什麽幹股?分薄利潤,占兄弟便宜讓他們替自己掙錢?未免可笑。
這點碎銀子,不值得。
陸讓也是剛剛想透:此刻若還硬要入股,就不是幫襯,而是算計了。
“不行!”
大軍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水泥地發出刺響,“說好三人合夥的,陽哥你怎麽能撤?你要這樣,這店我也不開了!”
陸讓心裏那點過意不去剛散開,對麵那人也擰著眉搖頭。
他瞧見對方神色,嘴角不自覺彎了彎,抬手虛點著對方:“離了我這日子就不過了?磨磨唧蹭像什麽樣子。
攢錢成家的事擺眼前,先把鋪麵撐起來,穩當幹上一年,本錢厚了,自然有別的路帶你走。”
大個子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這身高體闊的漢子瞪圓了眼睛,喉結滾了滾:“我……”
“你什麽你?”
陸讓截住話頭,視線轉向他身旁的姑娘,“他要是沒那心思,你也別耗著。
我認得不少踏實人,脾性比他爽快。”
“別、別啊!”
大個子急了,聲音都高了,“哥, ** ,這店我肯定幹。”
“哎喲!”
他忽然縮了縮身子,原是那姑娘伸手在他腰側擰了一把。
姑娘壓低嗓子:“見好就收吧,還不趕緊道聲謝?”
“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