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從你們那份裏，勾兩台給我們，怎麽樣？”
她頓了頓，短粗的手指豎起來，先是朝上戳了戳，又慢悠悠翻轉向下。
“給了，你們是這個。”
指尖朝上點了點，“不給嘛……”
那拇指狠狠往下一壓，“那從前說什麽照顧兄弟，可就全是糊弄鬼的漂亮話了。
真當別人都是傻子，看不出真假？”
話音砸在地上，帶著一股子魚市收攤前甩賣爛蝦的蠻橫勁兒。
殷夢娣一直沒吭聲。
她站在丈夫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盯著弟媳那兩片不斷開合的厚嘴唇，鼻腔裏全是對方身上溢位的廉價雪花膏的甜膩氣味。
她想起很多年前，村口那棵老槐樹下，自己也是這樣盯著一個想搶她彈弓的胖小子，直到對方訕訕退開。
這些年她都快忘了那種感覺了。
嫁給身邊這個讀書人後，她學著把嗓門壓軟，把步子放輕，連笑都抿著嘴。
櫃子裏那些顏色紮眼的衣裳早就壓了箱底，換上一水兒的灰藍。
她以為那些刺啊棱角啊，早就被日子磨平了。
可此刻，那股熟悉的火苗順著脊梁骨“噌”
地竄了上來，燒得她耳根發燙。
“閉上你的臭嘴！”
聲音炸開，又尖又利，像塊碎玻璃猛地劃破了屋裏凝滯的油膩空氣。
連她自己都驚了一下。
李為民肩膀微微一顫，側過臉來看她。
眼鏡片後的眼睛睜大了些。
殷夢娣往前踏了半步，擋在了丈夫和那肥胖身軀之間。
她個子不高，此刻背卻挺得筆直。
“給你臉了是不是？”
她的話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每個字都淬著冷氣，“老房子的事，看在過世老人的份上，我們沒吭過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兩口子臉上就寫著‘好欺負’三個字？”
她沒提高音量，但每個音節都像小石子，硬邦邦地砸過去。
“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那時他兄弟尚未成家，你這豐腴婦人亦未踏入這門。
兄長提過，要替兄弟尋個謀生的手藝，纔好娶妻——於是托了我二姐、二姐夫的門路，讓他去學了水電維修。
這事，我忍下了。
可你是否想岔了？
是不是覺得我那丈夫處處護著他兄弟，有好處也先緊著那邊，你們便能騎到我們兩口子頭上來撒野了？
殷夢娣將袖口捲到手肘，雙手叉在腰間，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向對麵那張圓潤的臉：“賠不是。
今天你不低頭認錯，我就撕了你這張嘴。
還有，陽子已經答應給你們的器械，你們休想再碰。
我非把這事攪黃不可，你信不信？”
小眼睛的胖女人頰邊的肉顫了幾顫，滿臉都是驚愕，彷彿頭一回認清這位大嫂的脾性。
“嗚哇——”
她突然蹲了下去，放聲大哭。
“大嫂，你太欺負人了……我、我不活了呀，哇啊……”
說哭就哭，還邊哭邊揮舞手腳，嚎得抑揚頓挫，倒也算種能耐。
“起來！像什麽樣子？不怕丟人現眼嗎？”
“我不！我就不起來！大嫂不是要撕我的嘴嗎？讓她來撕啊！哇……老天爺啊，你開開眼瞧瞧，這世上還有沒有公道了？當弟媳的，活該被大嫂這般作踐嗎？”
“沒臉沒皮的，缺管教的東西！你真以為我不敢動手？”
“你罵誰沒臉沒皮？罵誰缺管教？敢動我姐，你算老幾？女人我也照揍不誤！”
“嘿，我這脾氣——你壯壯爺爺還在這兒站著呢，敢這麽跟我姐吆喝？找打！今天不收拾你，我就白活了……猴子偷桃！再來一招，海底撈月……”
“啊——**，陰險！痛、痛死我了！鬆手，快給我鬆開！殷壯壯，我**你祖宗！”
“省省吧兄弟，**不動的。
嘿嘿，今兒就讓你嚐嚐變女人的滋味……”
“別打了！放手！都給我住手！”
“趕緊的，叫你們倆的弟弟都鬆手！真要鬧得雞飛蛋打、斷了香火嗎？別忘了，你們孃家可都指著這一根獨苗呢！”
“劈裏啪啦，哐啷哐啷……”
真是一台熱鬧非凡的戲碼。
次日，陸讓按約定早早起身，在新居裏等候。
等啊等，直等到日頭將近晌午，纔看見李為民和殷夢娣夫婦，以及他們的弟弟、弟媳，四人慢悠悠地出現。
“怎麽回事？”
陸讓挑起眉，打量著他們：“早上出門讓**給撓了？”
這四人的模樣實在古怪：衣衫不整，臉上青紫交錯，還能隱約瞥見指甲劃出的血痕。
可不就像是被**狠狠折騰過一番？
日頭漸漸爬到了天 ** 。
陸讓在 ** 角落堵住了那個眼眶發青的少年。
“誰幹的？”
“我姐。”
少年用舌尖頂了頂腮幫，“本來那拳是衝那雜碎去的，他縮脖子一躲，就砸我這兒了。”
“你姐夫家那個親戚今天沒來。”
“在醫院躺著呢。”
少年忽然咧嘴笑了，“我給他來了記狠的。
要不是念著兩家還沾親帶故，我能讓他這輩子都蹲著尿尿。
下回見麵？下回我就問他，妹妹，您褲襠還疼嗎？”
“胡鬧。”
陸讓皺眉，“那地方弄壞了算重傷，要坐牢的。
幸好你沒下死手。”
少年擺擺手，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你姐夫臉上那傷呢？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
“還能有誰？”
少年嗤笑，“我姐故意的。
她氣我姐夫當初非要護著那兩個禍害，不然哪來昨天那場鬧劇？”
“合著你姐專挑自家人揍？”
陸讓頓了頓，“那年輕人臉上全是血道子，也是你姐撓的？”
“這回可冤枉她了。”
少年壓低聲音，“是他自家婆娘撓的。
那潑婦打不過我姐，被我姐按在地上捶了一頓，爬起來就把火全撒在她男人身上。
又抓又撓又哭又嚎，加上她弟弟躺地上打滾，我和我姐反倒不好意思再動手了。”
陸讓沉默了好一會兒。
“所以今早那四個人，都是從派出所剛出來的？”
“調解了一整夜。”
“結果呢？”
“警察說是家務事，讓我們自己商量。
商量不成的話……”
少年拖長語調，“就得給那雜碎驗傷。
不過沒事兒，他又沒真廢。
醫生說了，就是腫得厲害，得掛幾天水消消炎。
等出院了才能評估影不影響傳宗接代。
警察跟我說，要是對方不和解，可能得拘我幾天——我無所謂。”
“你姐同意和解了？”
陸讓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後那扇透著昏光的門簾。
殷壯壯的聲音還在耳邊打轉，像夏天午後揮不散的蟬鳴。
他想起剛才那小子摸著後腦勺的模樣，黝黑的臉上擠出兩分窘迫，八分混不吝。
“我姐當時就慌了神。”
殷壯壯是這麽說的。
公安局的白牆映得人臉色發青，他姐姐的眼淚砸在水磨石地麵上，幾乎能聽見聲響。
她扯著民警的袖口，手指關節繃得發白，話卻一句比一句硬氣——要是那對胖夫婦不肯點頭和解，往後就別想從陸讓手裏抬走半台放映機。
不止這個，連他們賴以為生的水電活計，她也有辦法攪黃。
回家她就挨家敲鄰居的門，讓整條巷子都知道，往後水管漏了、電閘跳了，再也別去找她男人那個弟弟。
“人都沒了，還找什麽？”
殷壯壯學他姐的語氣，說完自己先咧開嘴笑，笑聲撞在錄影廳汙漬斑斑的牆壁上。
陸讓當時隻搖了搖頭。
什麽刻薄不刻薄，這分明是刨人祖墳式的狠招。
但他沒解釋，這個詞來得太早，像一顆錯季的種子，現在撒進土裏也發不出芽。
他臨走前撂下話，讓殷壯壯收著點手腳。
“別總往人下三路招呼。”
陸讓說這話時，目光掃過牆角堆積的錄影帶殼子。
那些塑料殼在昏暗裏反著模糊的光，像許多隻窺探的眼睛。
“急了唄。”
殷壯壯嘟囔，“誰讓他抬手要扇我姐。”
空氣裏有股舊沙發散出的黴味，混著隔夜泡麵湯的酸氣。
陸讓的視線移向櫃台後麵——那個身影矮矮小小的，正低頭數著一疊毛票。
手指很細，動作卻利落。
他記得自己定過規矩。
“未滿歲數的，一個都不準用。”
殷壯壯立刻舉手賭咒：“這我能亂來？她是我二姐夫親哥的閨女，論輩分我得喊聲侄女！”
他湊近些，壓低嗓子，“我再渾，也不能往自家鍋裏伸髒筷子啊。”
陸讓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信不信是一回事，但夜裏這地方就剩兩人，一道布簾隔開兩張床，昏黃的燈泡整夜晃蕩。
年輕的血肉裹在薄毯下麵，呼吸聲稍微重些都能穿透那層粗布。
他最終隻是拍了拍殷壯壯的肩膀。
布料底下，骨頭硬得像塊硌手的石頭。
“自己掂量清楚。”
陸讓的話懸在半空，沒落到底，“真要鬧出什麽動靜，你得扛住了，別推給人家。”
轉身時，櫃台那邊傳來細細的一聲：“叔叔慢走。”
陸讓腳下一絆，手掌下意識撐住門框。
木刺紮進掌心，他嘶了口氣，頭也沒回地擺擺手，逃似地跨出門檻。
夜風撲在臉上，帶著街角餛飩攤的豬油味。
他走了十幾步，又站定，回頭望了一眼錄影廳那塊歪斜的招牌。
霓虹燈管壞了兩截，“廳”
字隻剩半邊“丁”
在黑暗裏一跳一跳地紅著。
得找個人問問。
老村支書那張被旱煙熏出深褶的臉浮現在腦子裏。
當爹的總該清楚兒子骨頭裏長沒長歪刺。
陸讓扯了扯衣領，朝巷子深處走去，腳步聲驚起了暗處覓食的野貓，綠眼睛一閃，消失在堆滿雜物的牆角。
車拐進派出所院子時，陸讓腦子裏還轉著剛才路上那點念頭。
老支書那副擔子自己扛起來的模樣，他見得多了。
通知家長——該盡的義務總得盡到，至於後續，那是人家自己的事。
他今天來這兒，可不是為了打聽昨天那場鬧劇。
殷家姐弟是聯手懲惡還是以暴製暴，都和他沒關係。
引擎熄了火，他推門下車，午後陽光曬得水泥地發白，空氣裏有股塵土被曬焦的幹燥氣味。
找鄭所。
約頓酒。
新房子總得熱鬧一下，這是老規矩。
原本沒想張揚。
鄉下地方，一棟小樓而已，悄沒聲搬進去也就完了。
可廠裏那些聲音總往耳朵裏鑽——結婚沒趕上，這回喬遷的喜酒不能再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