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琢磨著,樓上既然不受影響,索性不動它,還新隔出兩間包房。”
樓下的空間比先前空曠了些。
原本四台機器被移走兩台,隻剩兩架裝置相對而立。
我學著他們的法子改了規矩——付五毛錢就能在這兒待上一整天。
兩台機器從早到晚輪換著放片子,進來的人交了錢,愛看哪部便踱到哪台機器前頭去,覺得這部沒意思了,轉身挪幾步又能換一部接著看。
這法子竟出奇地管用。
上個月賬上直接衝過了五千,我估摸著這個月數字還能往上躥一截。
說這話時,壯壯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
陸讓聽完,抬手朝他比了個肯定的手勢:“能耐了啊,知道變通了。
果然當了老闆就是不一樣,這才幾個月工夫,長進不小。
行,往後這兒全交給你張羅。
分紅不用月月結,賺了的錢你先收著,等到年關,再一次性算給我和平安。”
殷壯壯也豎起拇指:“夠意思!這麽信得過我,我絕不給陸哥丟臉。”
一個月淨利就能分近兩千,一年下來少說兩萬。
三個人的份加在一塊兒,年底能有將近六萬的進賬——這數目抵得上六個萬元戶了。
不催著按月分錢,反而主動推到年底一起結算,不是十足的信任又是什麽?
陸讓轉向另外幾人:“都聽見了吧?剛才樓上樓下也轉過了。
情形就是這麽個情形。
現在開錄影廳,一台機器能成,兩台也能成,三台當然更好。
總歸是機器越多賺得越活。
收費的門道也多起來了,看你們怎麽選。”
李幹事和殷壯壯的四姐低聲商議片刻。
他轉向陸讓:“我們定下了,要五台。”
又對殷壯壯道:“小舅子,到時候還得勞煩你過來出出主意,幫著把鋪麵收拾收拾。
我們也想照你的法子來——擺一台在敞亮處,剩下四台隔成小間。”
殷壯壯一口應下,手掌在胸前拍了拍:“姐夫放心,包在我身上。”
另一邊,李幹事的弟弟和妻子、小舅子圍成個小圈,嘀嘀咕咕商量了好一陣。
三人散開時,弟弟開口道:“我們想好了,就要兩台。
剛才我們也去瞧了,樓上小間雖說一個鍾頭收一塊,可一整天下來滿打滿算也收不到二十塊。
樓下大廳就不一樣了,人進人出沒斷過,五毛錢一個人頭,一天要是能收兩百個,那可就是一百塊了。”
陸讓將手裏的清單折了兩折。
窗外有車鈴鐺響過,碎碎的一串。
“大廳就大廳吧。”
他抬起眼睛,“兩台機器轉得開,場子租寬敞些,人多反而熱鬧。”
對麵的人嗯了一聲,手指在桌沿無意識地敲。
陸讓不再多說。
裝置留在手裏不是壞事——嶽父家該送一台,新房客廳擺一台,還剩一台。
他正盤算著,旁邊忽然舉起一隻手。
“那……剩的那台給我行不?”
大軍的聲音有些急,“我爺爺整天守著電視,要是能看電影,他準高興。”
紙頁邊緣被陸讓捏得微微發翹。
“孝敬二爺爺的事,輪得到你一個人張羅?”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杯沿浮起的熱氣,“錢對半出。
軍子,別爭,二爺爺也是我族裏的長輩。”
大軍張了張嘴,沒出聲。
“那就這麽定。”
陸讓把摺好的清單塞進褲兜,“李幹事五台,他弟弟兩台,嶽父家一台,我自己留一台,最後一台給二爺爺解悶。”
他頓了頓,“錢我們平分,軍子,這事兒沒商量。”
屋裏靜了片刻。
陸讓轉向桌子的另一側,略過大軍,目光落在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姑娘臉上。
“還剩十台。”
他說,“全要?”
曉曉的眼睛倏地亮了。
“要!”
她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我還嫌少呢。
真沒想到,這邊市場這麽空——我們那兒早就滿街都是了,這兒卻像剛揭開蓋子的蒸籠,熱氣全悶在裏頭。”
陸讓挑了挑眉。”蒸籠這比喻好。”
他往後靠了靠,“膽子大些,回報就厚。
曉曉同學,你這步走對了。”
他瞥了一眼大軍。
那小子正咧著嘴傻笑,手指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軍子這人,”
陸讓聲音低了些,“往後不止這點出息。”
曉曉忽然轉過身去,耳根泛紅。”胡說什麽呀……”
她跺了跺腳,聲音悶在衣領裏,“誰說要跟他怎麽樣了……還得再考察呢。”
陸讓點點頭,很認真似的。
“聽見沒?”
他對大軍說,“人家催你呢。
趁現在還沒忙起來,先把店麵租好,裝修托人盯著。
你陪著回趟家,見見父母——暑假兩個月,閨女不回去,老人家心裏得空落落的。”
大軍愣愣地“啊”
了一聲。
曉曉背對著他們,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窗外又有車鈴響過,這次拖得很長,像一聲歎息。
樓梯上的光線斜斜切過陸讓的側臉,讓那張年輕的麵孔蒙上了一層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他開口時,聲音裏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才會有的篤定,像一塊被溪水打磨了許久的石頭。
大軍撓了撓後腦勺,濃密的眉毛幾乎要擰到一處去。”邪門了,”
他甕聲甕氣地說,眼睛瞪得溜圓,“昨兒夜裏,我爺蹲在門檻上抽旱煙,說的也是這套詞兒。
陽子,你該不會是……”
他湊近了些,壓低嗓門,“趴我家牆根來著?”
話音未落,陸讓的腳尖已經掃了過去,帶起一小股風。
大軍像隻受驚的兔子,敏捷地朝旁邊一跳,躲開了,隨即咧開嘴嘿嘿地笑:“急眼了?我看你就是心裏有鬼!”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站在一旁的曉曉。
那姑孃的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像抹了胭脂。
她再也受不住,轉身就往樓梯下跑,腳步聲急促而淩亂。
到了拐角,她才停住,回過頭,聲音又脆又急,衝著樓上喊:“喂!那個呆頭呆腦的,還不下來!”
大軍左右張望了一下,才意識到是在叫自己,忙不迭地“哎”
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下去。
到了樓下,他又仰起脖子,朝上麵喊:“陽子!我陪她去轉轉,買點東西,再看看鋪麵!午飯別算我倆!”
樓上又是一片笑聲漾開。
等那笑聲的餘波散去,陸讓也站起了身。”那就這樣,”
他的語氣恢複了平常的利落,“該說的都說了。
我也得帶家裏人去街上走走。
幾位,明天,帶著錢過來取東西就行。”
這原本就不是什麽需要大張旗鼓的生意,他並沒打算為此耗費太多心神。
“陸老闆,我其實……”
一個聲音猶豫地響起,是那個身材高瘦、顯得有些文弱的年輕人,壯壯同學的四姐夫,李衛民的弟弟。
他的話沒能說完。
李衛民伸出手,在他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截住了話頭,轉而對著陸讓笑道:“您先忙您的,陸老闆。
明天我們一準兒到。”
目送著陸讓轉身去叫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那高瘦的年輕人纔有些不滿地甩開他哥的手。”哥,你攔 ** 嘛?”
李衛民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笑,看著他:“你想說什麽?”
“我也想明白了啊!”
弟弟的語氣有些激動,“人家分析得清清楚楚,現在這行當,就跟一片沒主的野湖似的,誰先下去誰撈魚。
我為什麽隻拿兩台?我也要五台!那點錢,我又不是拿不出來。”
看來,跟著兄長學了這門手藝,除了成家立業,他私下裏也確實攢下了一些家底。
李為民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現在想通了?剛才那股勁頭去哪了?”
他盯著弟弟發白的臉,“話出口就是釘子,釘下去還能 ** ?”
弟弟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反悔?”
李為民短促地笑了一聲,“你讓人家怎麽辦?那些多出來的機器,人家已經當著我們的麵分派完了。
這時候你再伸手,憑什麽要別人為你改主意?”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真覺得我的臉麵能當錢使?”
停頓片刻,他收回視線,“不想連最後兩台都丟,就閉上嘴。
明天帶錢去提貨,別生事。
聽懂沒有?”
弟弟的手藝是他托關係求來的——雖不是他出錢娶的媳婦,但這飯碗是他給的。
說這話時,他腰桿挺得直。
可腰桿直歸直,事情卻分兩頭。
弟弟不吭聲,弟媳卻突然插了進來。
“大哥,這分明是欺負人!”
女人的嗓音又尖又急,“憑什麽你家能拿五台,我們就隻配兩台?你和嫂子吃獨食,我們呢?我們還得跟我弟弟合夥開店,兩台機器怎麽夠分?”
她絕口不提剛才兩人是怎麽商量好的。
之前看見樓下隻擺了兩台放映機,人擠得水泄不通,生意比樓上熱鬧得多,他們便都覺得不必再多花錢——搞什麽包間,純粹浪費。
可那個戴眼鏡的女學生一番話,像根針紮進了耳朵裏。
投得越多,賺得越快;樓上包間雖然賺得少些,但清靜、省心,回本也不慢。
就算不弄包間,多租兩間鋪麵,地方寬敞些,多擺幾台機器放不同的片子,隻收普通票價,不一樣能多掙?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鑽進牛角尖時死活出不來,被人輕輕一點,又立刻醒透。
偏偏點醒他們的,是那個叫曉曉的女學生——大學生三個字像鍍了層光,話也格外讓人信服。
但已經遲了。
李幹事剛才說得明白:男人說話,落地砸坑。
反悔?陸讓會點頭嗎?
且不說那三台多出來的機器已經有了新去處,就算沒有,也不可能再還回來。
李為民深深吸進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弟妹,你摸良心說,我這些年欺負過你們沒有?”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疲,“自打你進這個家,我哪件事沒照顧你們?現在你們住的老屋,原本是爹孃留給我和弟弟兩個人的,現在全歸了你們。
我跟我那口子,住的是單位分的那間小房。”
李為民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收緊。
布料下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空氣裏有股隔夜飯菜的酸味,混著劣質煙草的殘餘。
窗外的光線被厚重的簾子擋了大半,隻在女人肥碩身軀的輪廓上鑲了道油膩的邊。
她那雙嵌在肉裏的眼睛轉了一下,嘴角咧開的弧度幾乎要扯到耳根。
“喲,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大哥大嫂的恩情我們哪敢忘?”
聲音從那張闊嘴裏滾出來,黏糊糊的,“既然幫了,不如幫到底?也省得我們再去找什麽陸老闆,惹大哥你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