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抬手摸了摸刺手的短發，笑得有點窘：“曉曉說想來看看錄影廳……她說早點開張好，還能來幫忙收錢，暑假兩個月都不要工錢。”
陸讓聽樂了。
收錢是假，盯人倒是真。
他瞥了一眼曉曉微紅的耳尖，慢悠悠開口：“老爺子沒意見了？”
大軍點點頭。
“那行。”
陸讓把懷裏的小妹放到地毯上，轉身去按錄影機的退帶鍵，“老闆孃的位置，總得有人坐著。”
大軍盯著地上那些機器，指尖在金屬外殼上蹭了蹭。”都在這兒了，錄影機和帶子。
要多少台，你自己定，或者讓曉曉幫你拿主意。”
他頓了頓，又說，“挑中了也不用立刻搬。
樓上幹燥，不怕返潮。
等會兒我們去鎮上找壯壯合計合計，先把店麵位置敲定，裝修弄妥，再搬這些家夥過去也不晚。”
對方連連點頭。
陸讓轉身又接上一台裝置，挑了盤畫麵鮮亮、適合孩子看的帶子塞進去，讓殷明月帶著小妹在一邊看。
他自己則蹲下來，和大軍、曉曉一起翻檢那些機器。
“李幹事，你們商量出個數了沒？要幾台？”
“五台……不，十台吧。”
對方搓了搓手，“我弟要五台，我自己也要五台。”
這回答讓陸讓動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你們兄弟倆……之前不是說要合夥嗎？”
他目光掃過麵前幾張臉。
這幾個人神色平靜，不像剛吵過架的樣子——明明他剛纔回嶽父家吃早飯，離開還不到一個鍾頭。
李為民趕緊擺手：“陸老闆您別誤會。
我們原先確實琢磨過一塊兒幹，後來細想，覺得還是不太合適。
再說前些天，壯壯他四姐去看壯壯，聽壯壯說起街上現在有種新花樣——”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看電影不收鍾點錢，按人頭算，交了錢就能一直看，從早看到晚都行。
機器裏輪著放片子，放什麽就看什麽。
這麽一來，一台機器能招呼好幾十號人。
本錢壓低了，賺頭未必就小。”
他直起身子，接著說：“我琢磨著，要是照這個法子，一家店確實用不著擺太多機器，三五台足夠了。
這點錢我和我弟都掏得起，也就不必非綁在一塊兒。
各開各的店，掙多掙少都是自己的。
我這邊不太方便，但壯壯他四姐能自己張羅店麵。
實在忙不過來，雇個姑娘收錢不就得了？”
陸讓聽完，隻“嗯”
了一聲。
“大陸，”
大軍碰了碰他胳膊，“你也聽見了。
現在街上時興按人頭收費，不限時間，隨便看。
價錢還便宜。
這種搞法，短時間裏肯定招人——咱們這兒畢竟還是窮人多。
我估摸著，他價雖低，可看的人一多，賺的未必少。
你要不要也……少拿幾台？”
陸讓沒立刻接話。
他對這套法子其實再清楚不過。
重生之前那段日子，剛離開家鄉落腳羊城，手頭沒活計時，常揣著五毛錢鑽進窄巷裏。
那種走大眾路線的放映廳，花點小錢就能從清晨待到深夜。
自己帶著幹糧與水壺，有時隻啃兩塊硬饃。
既然出來了，便不能再回頭——若人人都進進出出反複蹭看，老闆還靠什麽營生？
“我……我說不準。”
大軍抬手摸了摸自己刺短的頭發，露出有些侷促的笑。
他轉頭望向身旁的姑娘：“曉曉，你覺得呢？”
雖未正式迎娶，可爺爺昨夜叮囑過，往後要多聽這姑孃的主意。
他心裏也早已將她放在極重的位置。
“先不急做決定。”
曉曉語速輕快，“不過依我看，這批機器和磁帶最好全部接下手。
當然，剛才那位大哥要五台，邊上幾位也定了五台，這十台我們不動。
剩下的十台，何必再找別人？”
陸讓點了點頭：“行，這批貨本是你們冒險弄回來的。”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不如這樣：今天先不敲定，各位回去備好現錢。
稍後我要去鎮裏找壯壯問問近況，你們不妨同行，順便瞧瞧鎮上其他新開的放映廳，比較不同經營的路子，看哪樣更適合自己。
心裏有數了，今晚盤算好要幾台機器，明日帶著錢來，當場錢貨兩清，如何？”
自己兄弟自然好說，但李幹事那邊，有些話得擺明白：二手機器不保修理，此其一；先付全款、絕不賒欠，此其二。
人情歸人情，生意是生意。
這批貨本就沒什麽賺頭——一千五一台，連運費都勉強。
為了拿下它們，大軍還跟人動了手，賠出去兩千。
若真想掙錢，價格早該翻上一倍不止。
“好，就聽陸老闆安排。”
殷夢娣笑著接話，語氣裏帶著幾分玩笑，“我也許久沒見壯壯了。
自他弄起那間放映廳，連我家門都不怎麽踏，忙得連姐姐都忘了。”
鑰匙在陸讓指間轉了個圈。
“那就這麽定。”
他目光掃過屋裏的人，“我這兒三個，大軍你們倆，李幹事家五口。
小車擠不下。”
他轉向角落：“曉曉，夢娣姐，跟我坐小車。
大軍開貨車送李幹事他們。”
歡呼聲裏冒出個不情願的童音：“哥，我能在家看電視嗎？這電影正到好看的地方。”
小丫頭盯著螢幕，手指揪著衣角。
陸讓蹲下來，視線與她齊平：“鎮上也放電影。
中午還有熱騰騰的肉包子。
留在家裏，可隻有冷灶台。”
聽到“肉包子”
三個字，那雙眼睛倏地亮了。
她自己踮腳關了機器，動作幹脆。
可半小時後她就後悔了。
鎮上的錄影廳裏，螢幕是灰白的，尺寸小得像本攤開的作業本。
剛從鮮亮寬闊的彩電畫麵裏出來，再看這團模糊晃動的影子，她嘴一癟，眼眶瞬間紅了。
“哥哥騙人！”
她跺腳就要往外衝。
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按住了她肩膀。
殷明月蹲下身，聲音像曬過的棉絮：“晚上給你蒸糖糕，加雙倍棗泥。
還有，你不是一直想聽新故事嗎？今晚我陪你睡，講到星星都困。”
小丫頭抽了抽鼻子，手指勾住嫂嫂的衣角，慢慢點了點頭。
陸讓對此一無所知。
此刻他正站在二樓房間裏，看著殷壯壯從抽屜深處取出兩個鼓囊囊的信封。
“一千七百五，上個月的份。”
殷壯壯推過來一個信封，又指了指另一個，“這份是平安的。
他沒回來，你先替他收著。”
陸讓撕開屬於自己那封的封口。
一疊挺括的百元紙鈔滑出來，底下壓著幾張嶄新的十元票子。
他抬起眼：“特意去銀行換的整錢？”
“不然呢？”
殷壯壯撓撓頭，“這一個月收的零票，一分兩分的硬幣，裝麻袋都嫌沉。
不換成整的，數到天黑也數不完。”
窗外傳來貨車的引擎聲。
陸讓將信封收進內袋，布料底下傳來紙幣特有的、微硬的觸感。
麻布口袋的形容或許有些過了，但那些堆積如山的零散鈔票確實令人皺眉。
硬幣與毛票混作一團，清點起來耗時費力。
陸讓將兩個鼓囊囊的信封塞進抽屜，嘴角扯出個弧度：“總算學會把碎銀子熔成整錠了。
不過上月分紅的數目，怎麽突然漲了這麽一截？”
他清楚記得前幾個月的賬目。
鋪子滿負荷運轉時，每日進項勉強能碰到百元門檻，月末結算刨去水電雜費、看店夥計的工錢，再減去收銀姑娘那份薪水，真正能分到三人手裏的，每回都卡在一千三上下浮動。
可這次信封裏的厚度明顯不同——指尖撚過那疊紙幣時，他立刻察覺數目跳過了某個界限。
站在對麵的年輕人眼睛驟然亮起來。
他搓了搓手心，聲音裏壓著雀躍：“陸哥，我把樓下收費的規矩調了調。”
“哦？”
“早先不是定好每台機子最多進五個人麽？看一部片子收五毛，或者按鍾點算也是五毛。
樓上包廂貴一倍，但人數也得控住——您特意囑咐過，樓板舊了，人堆多了怕出事。”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兩下，“可最近鎮上新冒出來好幾家鋪子。
我去瞧過，他們屋裏就擺兩三台機器，有的甚至隻有孤零零一台。
地方倒是寬敞，但收錢的法子和咱們完全不同。”
陸讓抬起眼皮。
“他們按人頭收，進門就交五毛，愛看多久看多久。
但播什麽片子全由老闆定，大清早排好片單，客人沒得挑。”
年輕人語速越來越快，“我就琢磨，咱們能不能也改改？”
窗外傳來自行車鈴鐺的叮當聲。
黃昏的光線斜切進屋子，將空氣中的浮塵照成金屑。
陸讓沒接話，隻從抽屜裏摸出半包煙，抽出一根在桌麵上輕輕磕了磕。
店門外立起塊木板，粉筆劃出的字跡歪斜排列著當日所有影片名。
那牌子既當告示又招攬路人，竟真引來烏泱泱的人潮。
起初我沒在意。
他們這般折騰，客流量確實暴漲。
有時單台機器前能擠下四五十人，黑壓壓的腦袋攢動著，汗味混著舊木椅的氣味在空氣裏發酵。
收費卻仍是五角，從清晨營業到深夜，客人隻要不出那道門，連如廁都能在裏間解決。
有人寧願餓著肚子，也要從早待到打烊。
我暗想：這樣真能比我們賺得多？
況且，選片的權利徹底沒了。
花了錢，時間雖拉長了，卻是幾十雙眼睛共盯一塊幕布。
享受的程度，怕是要打對折吧？
我愈發確信：這生意撐不久。
陸讓鼻腔裏哼出聲冷笑：“囉嗦半天，重點呢？既然斷定他們搞不長，你怎麽也學上了？”
他朝樓下抬了抬下巴，“我剛瞧過，大廳裏擠得轉不開身，可不像我當初定的規矩——每台機器隻接五位客人。”
殷壯壯喉結滾動了幾下。
“陸哥……你、你都瞧見了。”
營業額突然躥高，除了漲價或添裝置，隻剩改動收費規則這一條路。
“陸哥，我不是存心瞞著你們亂改規矩。”
殷壯壯搓著手心，“是那群龜孫子先動的手，把我客源全搶光了。
唉，怪我高估了這兒人的錢袋——個個窮得叮當響，又都沒見過世麵，隨便放點什麽破爛片子都看得津津有味。”
他嚥了口唾沫：“一比就顯出咱們貴了。
同樣五角錢，人家能窩一整天，咱們隻夠看一個鍾頭或一部片子。
起初還不明顯，後來越來越多人寧願去那邊擠臭汗，也不肯來咱們這兒。
日子久了，樓下冷清得能聽見老鼠跑。”
“倒是樓上包間，”
他話鋒一轉，“收費一塊錢看一部，反而不跌反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