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雖說每台機器是一千塊收來的,可大軍那火爆性子惹了事,把對方的人打傷了,賠出去的錢不是小數目。
分攤下來,再扣掉來回的路費,還能剩下多少?
若真指著這個發財,他開口時就不會隻說一千五了——怎麽也得往上喊到兩千、三千。
跨省的生意,不多討些對不住這番奔波。
“當真?”
“這麽劃算,那可太好了。”
“聽人說,這種錄影機要是買新的,少說也得六七千,好的更要上萬。
還是陸老闆有本事,竟能弄到這麽便宜的貨。”
路子其實一直擺在那兒。
隻是這年頭許多人被僵化的念頭捆住了手腳,不敢往前邁那一步。
正因如此,那些穿梭各地的倒爺才能賺得風生水起。
“姐夫,既然二手的這麽便宜,咱們不如多拿幾台?”
李為民弟弟家的小舅子在一旁攛掇。
“是啊哥,多買幾台也行吧?”
李為民的弟弟也動了心思。
“多買自然沒問題,”
陸讓聲音平穩,“可錢夠嗎?”
“這……”
“依我看,買多買少,得看鋪麵大小。
之前瞧的那幾家店麵,似乎都不算寬敞?”
“話不能這麽講。
鋪麵小了可以換大的,再說咱們三家合夥,要是開起來賺不著錢,或者分到手沒多少,那有什麽意思?”
“倒也是……那再琢磨琢磨?”
三個男人湊在一處低聲商議起來。
兩個女人呢?
早已沉浸在電影情節裏,頭都沒抬。
陸讓抬手瞥了一眼腕上那塊金燦燦的勞力士。
看這一家子討論得沒完,恐怕一時半會兒定不下來。
他幹脆起身:“你們先看完這部片子,慢慢商量。
我有點事得去接幾個人,先失陪了。”
早上答應過小妹要去接她,還得陪她逛逛街,不能說話不算話。
再說,肚子正空著咕嚕作響。
還沒吃早飯的陸讓盤算著,趁嶽母今天心情不錯——加上昨天那個壞了他好事的女人才剛進門,今早老太太肯定會準備些好吃的——正好過去蹭一頓。
交代幾句後,他獨自走出別墅大門。
**走到嶽父家院門外時,晨光已經斜斜爬過牆頭。
車門合攏的聲響還未散盡,院牆內細碎的談笑便鑽進了耳朵。
他側身,從門縫間望進去。
那張慣常擺著茶具的石桌此刻被一隻碩大的白瓷盆占據。
盆裏疊著煎成琥珀色的米糕,油潤的光澤在晨光裏微微晃動。
甜香混著油香,絲絲縷縷飄到門外。
桌邊圍坐著四人。
一老一少分坐兩端,中間夾著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子。
一個發髻鬆鬆挽著,另一個長發披肩。
眉眼確有幾分像,連小口咀嚼時微微眯起眼睛的神態都如出一轍——拈起一塊糕,送入口中,緩緩抿幾下,喉間輕輕一動,再端起手邊的青瓷杯啜一口清茶。
如此迴圈,不緊不慢。
晨風拂過院角的枇杷樹,葉子沙沙地響。
初升的日頭還不算烈,暖意像一層極薄的紗,輕輕覆在肩頭。
耳畔除了細語,還有院外老樟樹上麻雀的啁啾。
倒真是悠閑。
他的目光落向那個最小的身影。
那孩子兩手都沒閑著,左一塊右一塊抓著米糕,左邊啃一口,右邊咬一下。
若是渴了,便伸出舌尖舔舔嘴唇,自然有人將茶杯遞到她嘴邊。
她湊過去吸一小口,滿足得眼睛彎成月牙,咯咯的笑聲清脆地蹦出來。
嘴角沾了油光怎麽辦?
坐在她身旁的長發女子便會蹙起眉,從袖中抽出一方素帕,略帶不耐地替她擦拭。
擦完瞥一眼帕子,眉頭皺得更深,索性將帕子丟在桌角。
可隔不了多久,又得撿起來,再次對付那張油亮的小嘴。
孩子笑得更歡了。
她大概不明白,此刻照料她的兩個人,心思全然不同。
一個是真的怕她噎著,另一個也是真的嫌那油漬礙眼,怕壞了品嚐點心的興致。
他在門外站了許久。
心裏那股滋味說不清是酸還是澀:再這麽慣下去,這孩子怕是連路都懶得走了。
得想個法子……不如請位家教,多佈置些暑期功課。
這主意讓他幾乎要為自己喝彩。
許是想得入了神,腳下不經意踢到了一顆石子。
咕嚕嚕的滾動聲驚動了院裏的人。
四道視線齊刷刷掃過來。
認出是他,神色各異。
最雀躍的自然是那個滿手是油的小人兒:“哥哥!快來吃糕!伯母做的,可甜啦!”
陸讓叼走了女孩指尖那半塊暗紅色的米糕。
小姑娘愣住,眼圈瞬間紅了。
她揮舞著手臂撲過去,聲音裏帶著哭腔:“還給我!那是我的!”
陸讓笑得肩膀發顫,轉頭將臉湊近身旁的女人,含糊道:“渴。”
殷明月別開視線。
耳根發燙。
桌對麵坐著姐姐,身側是母親的目光,像細針輕輕紮在麵板上。
“你自己拿。”
她壓低嗓音。
陸讓哪肯罷休。
雙手早已探向青花瓷盤,左右各抓起一塊糕餅,交替著咬下。
糖漿黏在嘴角,他眯起眼咀嚼的模樣,竟與方纔鬧騰的小妹如出一轍。
“真要渴死了。”
他嚥下滿口甜膩,手指又伸向盤沿,“老婆忍心?”
話音未落,已嗆得弓起背。
殷明月倏地站起,顧不得瓷杯曾貼過自己的唇,彎腰將茶水遞到他嘴邊。
溫水順著杯沿淌下,她指尖微顫:“不能慢些嗎?”
喉結滾動。
陸讓長長舒氣,重新拈起兩塊糕,這回放慢了速度。
畢竟杯中已空,再噎著可沒這般救急的茶水。
殷明珠別過臉。
心底那聲冷笑幾乎要溢位來:還是這般模樣。
最好嗆得再厲害些。
馬秀蘭卻笑著擦手:“廚房還溫著一鍋,明早再給你做。”
“謝謝媽。”
陸讓應得清脆。
“媽!”
殷明珠忽然拔高聲音,“說好明日蒸肉包的。
這甜糕吃多膩人,我纔不要連著吃兩日。”
她揚起下巴,目光掃過陸讓,像在強調某種 ** ——歸家的第一日,總該有些不同。
馬秀蘭覺得這話在理。
她剛剛應承過大女兒,明早要按那丫頭給的方子試試北邊那種裹著厚實肉餡的蒸包。
不能讓閨女落了空。
於是她幾乎沒猶豫,聲音裏透出慣常的溫軟:“媽曉得啦,不就是饞大肉包子嘛?成,做,都做,紅糖糍粑也做,大肉包子也做,媽多費些工夫,明兒個天沒亮就起身,兩樣都備上,到時候你們想揀哪樣吃就揀哪樣。”
陸讓和殷明珠的聲音幾乎疊在了一起:“別。”
說完兩人互相瞥了一眼,各自別開臉。
馬秀蘭露出不解的神色:“咋就不行了?”
殷明珠先開口:“媽,蒸肉包子得揉麵、發麵,備餡料,再上籠蒸,沒一兩個鍾頭根本弄不妥。
紅糖糍粑也是,我小時候常看您做,一鍋出來也得耗上好一陣。
您要是兩樣都張羅,夜裏還睡不睡了?算了,我不吃包子也行。”
陸讓跟著摸了摸後頸,接話道:“我也是這意思,媽,哪能讓你這麽累。
明天就蒸包子吧,糍粑我不吃了。”
馬秀蘭聽著,心裏又暖又澀,眼角堆起了笑紋:“哎喲,你們兩個娃……媽早起一陣有啥累的。”
話雖這麽講,她嘴角卻已經揚得收不攏。
陸讓和殷明珠又一次看向對方,隨即同時扭開頭。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殷明珠心想:你讓了就算你懂事?這是我娘,不是你娘,憑什麽專為你做紅糖糍粑?就該蒸肉包子,饞著你纔好。
陸讓暗笑:真當我退一步就是輸了?行,明早就吃包子。
我今晚餓著,把肚子空幹淨,天一亮就爬起來,等包子一出籠,我全包圓。
吃不完也得把餡掏空了,看誰饞得過誰。
兩人之間那股較勁的意味,簡直像兩隻豎起頸羽的鬥雞。
直到殷明月細聲細氣地插話:“媽,您別為難……不用起那麽早。
您給姐姐做包子就好。
我……我明天來給陸哥哥做紅糖糍粑。
您在旁邊……教教我,就行。”
這大概是她這些年來說得最長的一段話。
雖然仍有些斷續,卻比從前流暢太多。
若不仔細分辨,甚至聽不出那點磕絆,隻會以為她是緊張。
陸讓頓時笑開了:“好,還是我媳婦知道疼人。
不像某些人,淨會添亂。
那就這麽說定,明早我幫你打下手——糍粑我弄不來,調個紅糖水倒是拿手。”
殷明珠隻覺得耳根發燙。
這人的嘴皮子,怕是拿砂紙磨過。
紅糖要調?掰一塊扔進水裏,等它自己化開不就行了?她盯著那張笑意不減的臉,心底翻來覆去地罵,偏偏小妹還一副全然信了的模樣,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來。
殷明月的嘴角陷下去兩彎淺淺的窩。
她聽見陸讓說明早要來幫忙,手指便不自覺地攥住了衣角,目光黏在他身上,挪不開。
“哼。”
殷明珠推開碗站起身。
“不吃了?”
“飽了。”
她轉身回屋,木門合上的聲音有些重。
陸讓三兩下吃完手裏那塊糖餅,扯過桌上那條用過的手絹——小妹方纔擦嘴的——胡亂抹了抹唇角,又擦了擦指縫。
“走。”
他彎腰抱起已經安靜下來的小妹,另一隻手很自然地牽住殷明月。
經過廚房時朝裏探了探頭:“媽,我帶她們去街上轉轉,中午看場電影,不回來吃了。”
馬秀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眉眼彎彎的:“去吧,明月這些天悶壞了,你陪她多走走。
晚上媽燉肘子,記得回來吃熱的。”
她看著女婿的側影,心裏輕輕歎了口氣。
等搬去新屋,這樣一家子圍桌吃飯的日子,怕是難得了。
陸讓應了一聲,領著兩人出了院門。
轎車駛過兩條街,回到那棟小樓時,客廳裏的錄影帶正放到末尾。
成龍在螢幕上翻過最後一道高牆,片尾曲悠悠響起來。
讓陸讓有些意外的是,大軍也在。
旁邊坐著曉曉,兩人挨著沙發扶手,肩膀之間留著半掌寬的距離。
“這麽早?”
陸讓挑眉,朝大軍抬了抬下巴,“不帶人家出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