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輪不上，下回呢？下下回呢？隻要坊裏還招人，隻要還有一絲指望，這些婦人和老漢們總會一次次趁著夜色趕來排隊的，不是麽？熬夜排隊固然辛苦，可比起頂著毒日頭在地裏搶收搶種、曬脫一層皮的滋味，又算得了什麽？
聽陸讓說能安排她進坊裏做事，方纔攔在轎車前的那位老嬸子明顯怔住了。
她今日原不是為這個來的，可這話落到耳裏，心裏卻真真切切地動了念頭。
先前她不知排了多少回夜隊，總沒輪上；也試過去求陸讓，盼著同姓親戚的情分能換來個進坊的機會。
可陸讓總推說這事不歸他管，得去問老六他們幾個，坊裏有坊裏的規矩。
而老六他們呢？不是躲著她，便是拿話搪塞；實在被她纏得煩了，索性關上門，放出自家那慣會鬧騰的娘來應付。
那婦人素來能顛倒是非，此刻更是理直氣壯。
“陽伢子，你這話當真？先前不是說過廠裏的事不歸你管麽？怎麽這回……”
“嬸子，您這話可不對。
若是一群人找上門來，我自然得推脫。
但您不一樣——您是我陸讓的嬸子。
上回您想進廠子，我沒能辦成，心裏一直過意不去。
那時確實沒空缺，我也沒法子。”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我就想著，嬸子難得開一次口，我卻沒幫上忙。
等廠裏有了位置，無論如何也得先緊著嬸子，找個輕省又體麵的活兒。”
“您瞧，這不就趕巧了？”
“眼下廠子正要擴招，正好有幾個好缺，工錢不低，活兒也清閑，最適合您這樣的。”
話到此處，他忽然收住話頭，眼皮微微垂了下去。
那老婦人果然急了：“隻是什麽？陽伢子，你倒是把話說完！莫非又有一堆人搶這個位置？那我可不依！別忘了，族譜上咱們可是一支的——你爺爺和我家那口子的爹，是親兄弟！”
陸讓像是被這話點醒了，點了點頭。
“您說得在理。
那便依您。
不過有些話得說在前頭。”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院牆外灰撲撲的土路。
“咱們上槐村什麽情形，嬸子您清楚。
雖說村裏有三個姓，可幾代人通婚下來，誰和誰都能攀上親。
今天我幫了您，明日便會有別人也來認親戚，求我幫忙。
我是應還是不應？”
“今日幫這家，明日幫那家，後日再幫另一家——這麽沒完沒了，何時是個頭？”
他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刻意的疲憊。
“看在親戚情分上，幫自然是要幫。
但每家隻此一回。
嬸子，這回我安排您進廠之後，往後可別再為別的事來找我了。”
話音未落，老婦人身邊那個一直沉默的年輕媳婦忽然扯了扯婆婆的袖子。
“這怎麽行？娘，咱們原先不是說好了……”
“說好什麽？我幾時和你說好了？”
老婦人像被針紮了似的，猛地轉過身，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你懂個什麽？我出去掙錢，難道不是貼補你們？還能帶進土裏去不成？”
老婦人訓斥完兒媳，讓兩人別擋在院門口。
她轉身湊近陸讓，臉上堆起笑紋：“陽伢子，咱們可都說定了，不能糊弄人。
明天我就去廠裏。”
陸讓擺擺手：“行，嬸子您慢走。”
他肩頭鬆了鬆，轉向剩下那些人。”大夥都聽見了？廠裏是要添人手，但位置不多。
誰想去的，現在開口。”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幾分。
“我陸讓就算有點門路，也不是神仙。
幫一回，是念著情分；要是沒過幾天又找上門，臉皮就太厚了。
今天，誰想安排自己或家裏人進廠，我都應下。
可往後——往後咱們就照規矩來，成不成？”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臉。
“不急，想清楚再說。”
這些人天沒亮就堵在門口，為的是什麽，陸讓心裏透亮。
無非是瞧見昨天運回來的那些機器，盤算著低價弄到手，甚至賒賬拿去開什麽放映屋子，做發財夢。
可他偏不接這茬。
招工的事早就定下，此刻丟擲來，像塊石頭扔進渾水裏。
一份正經活計，你們要不要？
招人是真招，但機會不是白給的。
同村的能報名，鄰村的也能來。
住在這片地方的，想來的都有機會。
說到底，一碗水端平。
這麽一看，陸讓確實送了這些遠親一份人情。
至於他們懂不懂接住，就看各人的心思了。
“我要個位置。”
“我也要，讓我男人去。”
“算我一個。”
“……行吧，大家都去，那我也報個名。”
陸讓點了點頭。
果然，沒人真傻。
車門合攏的聲響截斷了街邊的嘈雜。
陸讓轉身時，視線掃過最後那幾人——他們始終安靜地等在牆根陰影裏，像幾截生了根的舊木樁。
他抬了抬手，聲音不高：“李幹事，殷家四姐，還有後麵幾位，都隨我上樓吧。”
“東西在樓上。
驗過再談價，不急。”
這一小撮人彼此交換了眼神，沒出聲，隻默默跟上腳步。
殷壯壯的四姐和姐夫，李幹事夫婦，再加上弟弟、弟媳以及那個總縮在最後的年輕男人——壯壯弟弟的小舅子。
他們昨夜就來了，守到此刻，生怕被人搶了先。
樓梯間泛著潮濕的石灰氣味。
“會不會太打擾您了？”
李為民喉嚨有些發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縫，“要不……我們晚些再來？”
他很少這樣求人辦事。
從縣檔案科調到招商科這一年多，他纔算被磨去了些棱角，學會了把身段放軟。
換作從前，那個“您”
字是無論如何也擠不出口的。
“是呀，您忙您的，”
四姐立刻接上話，聲音裏帶著刻意的輕快，“我們正好回村裏轉轉，好久沒走了，不著急的。”
她叫殷夢娣。
陸讓記得她比自己大兩歲多——小時候在村小讀書，她總高他兩級。
那時候男孩長得慢，他個頭隻到她肩膀，成天跟在她後頭跑。
“夢娣姐，”
陸讓故意板起臉，“這麽生分可就沒意思了。
上樓。”
他又轉向李為民，嘴角扯出一點笑：“李幹事別多想。
小時候夢娣姐被我老叔當男孩養，她是村裏孩子堆裏的頭兒。
女孩兒個子竄得快，那時沒人打得過她，手下聚了一幫小跟班。”
他頓了頓，自己先笑出聲，“我嘛，當年也是她手底下的兵。”
李為民跟著咧了咧嘴。
殷夢娣耳根泛紅，瞪了陸讓一眼：“就你話多！再笑，我找明月告狀去——讓她好好管管你。”
話尾匆匆收住，她別開臉，快步踏上樓梯。
李衛民嘴角剛咧開一半，就被自家媳婦一記眼刀釘在了原地。
他慌忙抬手捂住嘴，指縫間漏出半聲含糊的悶響。
這女人手勁大得很，他腰側那片皮肉前天留下的青紫還沒散淨，可經不起再來一回。
桌邊另外三人低垂著頭，肩膀微微發顫，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他們盯著自己碗沿，彷彿那上麵刻著什麽要緊的 ** 。
此刻誰也不敢出聲——發財的路子，或許就係在嫂子與那位陸老闆往日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上。
若真能靠著這層舊誼，用實惠價錢拿到機器和帶子，再把該打點的環節都順下來，往後豈不是坐著收錢就好？這念頭燒得人心頭發燙，再難忍也得嚥下去。
陸讓的視線掠過桌麵。
他今天破例讓這幾個外村人留下，與那位被稱作“夢娣”
的女人並無幹係。
緣由落在李衛民身上。
年初陸讓大伯倒在路邊，是李衛民瞧見了，趕著來村裏報信，反被疑心的人扯住糾纏了好一陣。
雖然後來事情清楚了，陸讓也尋機會還了這份情，但日子沒過多久，總不好轉眼就冷臉將人推遠。
他做不出這種事。
至於殷家這第四個女兒……陸讓端起茶杯，水溫透過瓷壁熨著掌心。
若你幼時總被一個年長幾歲的姑娘追著揍，力氣不如她，逃也逃不掉，背地裏大夥都喊她“假小子”
多年後忽然重逢，心裏能湧起多少親切？他抿了口茶，喉間微澀。
什麽青梅竹馬，那是沒有的；若說是童年時期的頭號對頭，倒恰如其分。
殷家前麵三個女兒，名字依次是招娣、來娣、念娣。
到了老四，成了夢娣。
陸讓猜，當年老支書兩口子給這第四個丫頭片子取名時，大概已不抱什麽指望了。”夢娣”
——夢裏想想罷了。
後來意外得來的那個兒子，反倒像是個添頭。
殷壯壯能投胎到這麽一戶人家，純屬命裏帶福。
爹孃眼裏兒子比天重。
上頭四個姐姐自小聽慣了唸叨，哪怕各自嫁了人，仍把孃家弟弟當心頭肉疼著。
從這些年殷壯壯沒少從姐夫們手裏撈好處來看，他那幾個姐姐，個個都是掏心掏肺貼補孃家的。
眾人進了屋，還沒來得及細看滿屋的講究擺設，視線就被客廳正中摞著的四個大紙箱釘住了。
陸讓沒繞彎子，嘴角一扯：“都瞧見了，就這四箱東西。
裏頭確實是錄影機和帶子，全是南方淘來的二手貨，成色不差。
前陣子我去羊城參加交易會，托人從底下渠道弄來的。
價碼就不細說了，你們先開箱驗驗。”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總共二十台機器，每箱五台，塞了些老片子。
拆一箱就行，不用全開啟。”
“成，成，先看看……”
李家兄弟其實一竅不通，卻硬是擺出內行的架勢，拉著小舅子圍在紙箱邊琢磨——該從哪兒下手才穩妥？
陸讓看得差點笑出聲。
“愣著幹嘛？”
他搖搖頭，伸手抓過茶幾上的剪刀，“嘩啦”
幾下劃開箱口的膠帶，隨手丟開剪刀，直接掰開紙板——動作粗得很，根本談不上小心。
幾台舊機器罷了，難道還得當祖宗供著？
幾盤錄影帶從箱縫滑出來，“啪嗒”
摔在地上。
那聲響激得李家兄弟和小舅子同時一哆嗦，臉上肉都緊了。
陸讓沒理他們，已經從箱裏搬出一台錄影機。
打量幾眼，插電、接電視，隨手塞了盤成龍的《醉拳》進去。
“都過來看，錄影機就這麽用的。
時間還早，先看部片子。
你們趁這工夫想清楚，各自要幾台。
價錢我不黑心，一千五一台。
賺是賺了點，也就跑腿費。
要不是念著李幹事之前有心幫我大伯，這價我還未必肯給。”
他把話攤得明明白白。
陸讓在這筆交易裏並沒撈到什麽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