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是他自己定的。
起步時怎麽方便怎麽來,規模起來了,該分的就得分開。
這些機器和磁帶跟製衣的流水線沒有半分關係——隻和他陸讓有關。
硬要放進去也不是不行,但工人們看著礙事占地方的東西,心裏難免嘀咕:這老闆做事怎麽這樣不講究?
從前廠子小,有三堂哥陸有義和那位幫手盯著,丟不了。
如今規模大了,衣料裁好外發,收回成品還得檢驗、熨燙、打包、運送,廠房裏忙碌的普通工人已有幾十號。
再把不屬於廠裏的貴重物件擱進去,萬一丟了、碰壞了,該找誰?
所以他讓車拐到新房子這兒。
東西暫時存放幾天,頂多個把星期,總會找到去處——或勻或賣,之後便不用他再操心。
四個紙箱從卡車貨廂卸下。
大軍搬得格外小心,手掌托著箱底,動作輕緩。
這裏頭有他早說好的一半。
往後能不能靠這個娶上媳婦,讓她吃香喝辣——油條豆漿包子吃一半扔一半,雞腿想啃幾個就啃幾個——全看這些寶貝來錢快不快。
“陽子,”
大軍抱起一個箱子,轉頭看向陸讓,“放新房子不會丟吧?要不……搬我家去?”
語氣裏透著擔心。
陸讓搖了下頭。”今晚我就睡這兒。”
雖然還沒正式過火,但傢俱床鋪都是現成的,被褥嶄新。
講究的人會覺得,沒擺喬遷酒席就住進去不合規矩。
陸讓沒這些講究。
灶神遷居纔算真正完成儀式。
老屋的灶神需得請入新居,從此煙火在新灶升起,神靈便會護佑家宅安寧、人丁興旺,遠離火光之災。
這便是過火的講究。
因此陸讓此刻搬進去住也不算壞了規矩,隻要別趕在灶神到位前在新廚房生火做飯便無妨。
大軍琢磨著這話在理,忍不住歎道:“真是眼熱,你這宅子蓋得這般氣派。”
沒遇見意中人時,他看自家那老屋尚覺能湊合。
可自打心裏裝了人,再拿自家舊屋同陸讓這新樓一比,悔意便止不住往上湧。
早該學陸讓的——從申城回來就該用分到的那筆錢起新屋。
就算蓋不成這樣精緻的別墅,學他堂哥那般砌個兩層紅磚青瓦的樓也是好的,總強過眼下這舊房子。
他現在隻懸著一件事:待會兒領曉曉回去,若她嫌老屋破敗、山腳潮氣重,不肯再同他走下去,那攥著這些錢又有何用?
陸讓笑他:“眼熱就動手啊,還猶豫什麽?你又不短銀錢,真想當個看錢匣子的?”
陸讓確實沒料到——大軍從申城回來時分了好幾千,又不像他堂哥被親兄弟坑去大半,這筆錢足夠蓋棟像樣的新屋。
可就沒見這人有過動靜,這會兒倒知道著急了?
大軍赧然地抓了抓後頸,朝遠處飛快瞥了一眼。
那兩個姑娘正像探寶似的繞著別墅轉悠,時而蹲在廠門口瞧裏頭的工人怎麽幹活,全然沒留意這邊。
他壓低聲音:“陽子,這話你可別告訴曉曉——我把錢都借出去了。”
陸讓眉頭倏地收緊。
幾千塊全借了?這年頭,該不是叫人騙了吧?
“借給誰了?”
“我戰友。”
大軍聲音更輕了。
大軍又習慣性地抬手搓了搓後頸,神情裏透著一股子實誠:“當兵那陣子,營裏好些兄弟老家都在山溝溝,那日子可比咱們這兒難熬多了。
經常是早飯對付過去,晚飯還不知道在哪兒。
部隊裏雖然訓練辛苦,好歹頓頓有熱食,管夠。
我上鋪那兄弟,夜裏說夢話都唸叨著要把食堂的白麵饅頭和饃饃捎回去,給爹孃和妹子嚐嚐。”
後來有人退伍回鄉,也有人繼續穿著軍裝。
但大夥兒都互相留了地址。
前陣子我不是跟你一塊兒掙了點錢嗎?
那時候我還沒成家,攢著一筆錢也不知道幹啥,就想著給那幾個山裏出來的弟兄一人寄去一些,算是暫借。
數目不大,分攤下來每人也就幾十塊。
我可沒犯糊塗,娶媳婦的錢還好好收著呢。
有意思的是,我家老頭子聽說這事,頭一回沒嫌我亂花錢,更沒抄家夥揍我。
陸讓聽完,一時接不上話。
說這人蠢嗎?
還是誇他心善?
或者直接問:你就沒想過,那些窮兄弟可能根本不會還錢?
陸讓沒進過軍營,弄不懂那種戰友之間的情分。
他琢磨著,要是自己真問出這麽蠢的問題,大軍的拳頭恐怕下一秒就會砸過來。
算了,別人的錢,樂意怎麽花隨他去吧,我何必自討沒趣。
陸讓搖了搖腦袋,伸手就朝大軍鼻尖虛點了一下,笑裏帶著罵:“行啊你,幹好事的時候倒把你陽哥給忘了?下回再這樣可不行,記住了沒?別愣著,先把這些玩意兒搬屋裏去。”
話音未落,他抬腳輕踹了大軍一下。
說是借,其實誰都明白,這就是白給。
根本沒指望能收回。
而且大軍那番說辭,陸讓並不全信。
什麽戰友家鄉窮、寄錢救急——恐怕“戰友”
這兩個字得畫上問號。
該不會是寄給犧牲兄弟的家裏人,那些沒了頂梁柱的父母妻兒吧?
可這小子當年服役的又不是什麽特殊隊伍。
二爺爺也沒提過把他送進尖刀連。
難道真是我想岔了?
實情就像他說的那樣,不過是手裏錢多了燒得慌,想起昔日同伴還在啃窩頭、日子苦得發澀,就每人分一點,讓他們手頭鬆快些?
算了。
琢磨不透,陸讓索性懶得再想。
早晚會弄清楚的。
若真有人遇到難處,依著自己的處世態度,能搭把手也不是壞事。
到時候讓大軍順便把自己那份也捎上,倒也無妨。
“走了。”
“這會兒送你回去。”
小妹被留在原地時,陸讓俯身問她今晚想怎麽安排。
是跟著這位姐姐回去住,還是等哥哥處理完事情後一起留在新屋裏過夜。
他特意補充道,姐姐的住處也是她那位漂亮嫂嫂常去的地方。
錄影裝置交接完畢,陸讓與同伴各自行動。
同伴開著廠裏的卡車帶另一個孩子去見長輩,陸讓則示意殷明珠和妹妹上車。
殷明珠沒多話,安靜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小姑娘卻仰起臉認真思索起來——哥哥給了她選擇,要麽在新屋和他一起睡,要麽跟眼前這位好看的姐姐回去,甚至還能睡哥哥和嫂嫂的房間。
她手腳並用地爬進車廂,托著腮想了半晌,最後皺起鼻子嘟囔:“這可難辦啦……新房子這麽漂亮,我特別想在這兒睡。
但我又惦記嫂嫂,想和她一塊兒。
而且昨晚挨著這位姐姐睡得好暖和,她身上軟軟的,今天還想這樣。”
她突然眼睛一亮,拽了拽陸讓的袖子:“哥哥,我們把嫂嫂接過來,大家全都住這個大房子好不好?”
你看,孩子從來不做選擇。
他們隻要有可能,就希望把喜歡的統統攬在懷裏。
結果揭曉後,那個無法全都要的成年人,隻得獨自留在空蕩蕩的新居守夜。
而貪心的小朋友雖然沒能在新屋和哥哥同住,卻獲得了兩個柔軟的懷抱——左右各一個,將她裹在中間。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隻是苦了陸讓。
他原計劃等孩子入睡後,妻子會悄悄過來碰麵。
畢竟兩人已好些日子沒見,他心裏攢著許多念想。
可他在黑暗中等了又等,直到意識模糊也沒等到熟悉的腳步聲。
不對勁。
她從未失約過。
難道是殷明珠從中作梗?那女人就見不得他順心麽?
清晨他匆匆起身,洗漱穿衣,抓起車鑰匙就要趕往嶽父家問個明白。
剛推開門,卻見一群人不知從哪兒湧了出來。
“陸老闆,稍等!”
“陸哥,幫個忙再走!”
“陽伢子,這麽急去哪?嬸子有話找你!”
晨霧還沒散盡,車頭前就攔了幾道人影。
陸讓踩下刹車,搖下車窗。
為首的老者湊近些,臉上皺紋像幹涸的河床。”按輩分算,你該喊我一聲二爺爺。”
他側身讓出半步,露出身後沉默的年輕人,“這是我孫子殷南齊。
有事想托你。”
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音停了。
陸讓沒料到這個時辰會有人候在樓下——不止一戶,都是熟麵孔。
村裏人真要論起親緣,總能扯上關係。
就像此刻擋在車前的婦人,她丈夫也姓陸。
若按舊時族譜排輩,陸讓那醉死河裏的爹得喚她丈夫堂兄,喚她堂嫂。
細算下來,兩家共一個曾祖父,傳到陸讓這代剛滿四輩。
血緣的尺子有它的刻度。
古時婚配講究同姓不婚,嚴謹些的規矩裏,“五服”
之內的同姓親屬不得結親。
那五道服製的距離,丈量的是血脈的濃淡。
所謂誅連九族的“九族”
便裹在這五服織成的網中。
你說這關係近不近?
陸讓熄了火。
心裏那團趕回家質問的火苗被壓了下去——總不能真撞過去。
他探出頭,晨風帶著露水的氣味灌進車裏。”嬸子這麽早站這兒,是想去廠裏找活幹?”
他語速快得像在搶話,“正好缺人,我給安排個輕省崗位。”
製衣廠這些日子像吸水的海綿般脹大。
家裏踩縫紉機的女工越來越多,廠內就需要更多雙手來熨燙、折疊、打包。
老六提過,這些活計不重,離村子又近,比彎腰伺弄土地強得多。
適合村裏那些年歲長些的男女。
年輕人則被引向別的路:跑銷售、學裁剪,或是握住卡車的方向盤。
這樣各得其所,誰也不擠占誰的生計。
霧漸漸薄了。
製衣坊的活計分成了兩條路。
陸讓琢磨著這主意確實不錯——那些不需要太多手藝的工序,就該讓村裏上了年紀的婦人和老漢們來做;至於更講究些的技術活,自然得留給年輕人,得讓他們慢慢學上手。
往後若是要擴大作坊,或是去別處開分坊,總得從老地方調些熟手過去撐場麵。
年輕人無牽無掛,出門總比拖家帶口的人方便得多,也少些顧慮。
可即便是疊衣裳、熨燙、打包這些簡單又瑣碎的活計,即便沒有年輕人和村裏的長輩們爭搶,也依舊是搶手得很。
本村的、鄰村的,不知多少雙眼睛日夜盯著這頭。
隻要坊門口貼出招工的告示,等不到天明——不,怕是當天夜裏,就會有不少本村或訊息靈通的鄰村老人,拎著小凳趕來排隊。
待到次日坊門一開,嗬,候著的人往往比要招的名額多出幾十上百倍。
最後也隻能挑著選幾個。
許多熬了一整夜的老人,終究是白跑一趟。
那又能怎樣?終究是活少人多。
誰都想來掙這份工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