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今年、明年這兩年太關鍵,而你是我特意找來攪動市裏經濟這潭死水的鯰魚。”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敲了敲。”你廠子辦得好,稅收多了,就業崗位多了,我臉上自然有光。
可如果……你辦砸了呢?甚至又把廠子幹倒閉了呢?”
“這怎麽可能?”
陸讓失笑。
“年輕人啊。”
許昌平搖了搖頭,聲音壓低了半分,“這世上沒什麽絕對不可能的事。
有些局麵看起來牢不可破,可如果有人存心要整你呢?”
“整我?”
“社會很複雜。”
許昌平向後靠進椅背,目光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就算以我現在的位子,能幫你從銀行弄出貸款,也不敢保證哪天他們不會突然抽貸。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陸讓脊背倏地竄過一陣涼意,掌心滲出薄汗。”多虧您提醒……我差點真大意了。
看來像我們這種沒什麽根基的人辦企業,還是得一步一個腳印。
貸款這東西,能不碰最好別碰,省得一覺醒來,連廠子都換了主人。”
他幹笑兩聲。
許副市長伸手指了指他。”你呀,也別把銀行想得太壞。
這次算我連累了你,讓你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
借對付你來敲打我——當然,這隻是一種可能,未必成真。
但咱們總得防患於未然。
所以近期內,貸款的事先放放吧。
踏實把企業辦穩了,以後再找銀行也不遲。”
陸讓鄭重地點了點頭。
“走吧,去驗資。”
許昌平站起身,忽然又轉過臉,半開玩笑地瞪他一眼,“現在說沒錢還來得及。
等到了銀行櫃台前再跟我說賬戶是空的,我可要批評你了。”
陸讓搖頭笑了。”領導,其實不用去銀行也行。”
他頓了頓,“我帶了現金來。
對了,美金可以嗎?”
說完,他朝身後瞥了一眼。
等了許久的**安提著密碼箱走上前來。
“開啟吧。”
陸讓示意。
箱蓋彈開的瞬間,許昌平視線落進去。
陸讓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說來也巧,這幾位同事也是跟您同一趟回來的。
廣交會期間他們簽了不少外貿訂單,箱子裏都是外商預付的定金。
您點點看夠不夠?不夠的話,咱們再去銀行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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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拿外匯投國內的生意,陸讓心裏多少有些捨不得。
但這些外匯暫時閑置著,也沒有別的用處。
記憶並不偏愛陸讓。
那些屬於前世的碎片,尤其隔著大洋的、能換成錢的,在他腦海裏隻留下稀薄幾筆。
微軟的股份不會消失,蘋果的股票也永遠在那裏——這是連最遲鈍的人都知曉的巨獸,往後數十年都將盤踞在科技世界的頂端。
閉著眼睛投入,長久握著,財富自然會增長。
可它們並不急著此刻就去追逐。
九七年會有金融的海嘯,零八年是次貸的崩塌。
再往後……某個名字跳了出來。
那東西能讓赤貧者一夜騰飛,也能讓人墜入深穀。
他隱約記得,在自己的時代,觸碰它既危險也不被庇護。
陸讓從前是個規矩的人,連一枚都未曾沾手。
還有那些如雷貫耳的字號:千禧年前後崛起的入口網站,網際網路領域的幾駕馬車。
對岸股市裏這些響當當的存在,國內多少眼睛都盯著。
隻挑頂尖的幾個押注,總不會錯。
這麽一樁樁濾過,陸讓意識到:外匯攥在手裏,眼下並無去處。
對他這樣不算機敏的人而言,跨海去經營陌生的行當,反倒可能落入陷阱。
不如先讓資金留在熟悉的土地上,等真正攢夠了分量,再去等候九七年的風浪、兩千年的浪潮、零八年的震蕩……
後麵的,暫且不必細數。
隻要底子夠厚,機會總會再來。
“真想清楚了?”
“不回頭了?”
“我得把話說在前頭——外匯換成本幣容易,可想再換回去,按現在的管製,幾乎沒可能。
到時候缺了外匯可別來找我。
副市長也沒那個神通。”
許昌平心底是樂見的。
資金留在本市,便不會流走。
可作為長輩,尤其想到自家女兒昨天才剛替對方傳過話,他覺得自己必須再問一次。
陸讓的回應簡短而清晰。
他告訴對方,自己從不質疑已經做出的選擇。
那箱外幣將全部兌換,投入這家擁有三十年曆史的棉紡廠——這是最終的決定。
他側身移開半步,視野裏先出現的是魏舒那雙筆直修長的腿。
然後纔是整個人。
“魏舒。”
陸讓的聲音在室內響起,平穩得像在陳述事實,“她是我兄弟的未婚妻。
接下來市裏這攤收購的後續,會由她全權跟進。”
他頓了頓,補充道,“羊城大學在校生。
這次交易會,她是我們展台的誌願者。”
他並沒有停頓,繼續往下說。
展台的設計、那些吸引目光的佈置、最終簽下的海外訂單——所有這些,他都歸到了魏舒名下。
細節其實不必深究。
有些時候,把話說足就夠了。
陸讓自己早已不需要靠這些來增添分量,但魏舒需要。
那麽,把這些名頭送給她,再自然不過。
他確實隻提供了最初的想法,之後的所有瑣碎:應對客戶、協調人員、處理層出不窮的突發狀況,都是魏舒和另外幾個姑娘完成的。
想到另外幾個人,他腦海裏閃過曉曉的身影。
那姑娘多半是走不脫了,原因出在走了運的大軍身上。
隻要見過家裏長輩之後,兩人還沒分開,事情大概就會定下來。
這也意味著,她很可能成為自己這邊的助力。
倒是另一個高個子、紮馬尾的姑娘,態度明確地保持了距離。
陸讓原本想通過魏舒邀請她過來,就當暑期散心,卻被直接回絕。
對方甚至反過來提醒魏舒,要當心這位“老闆”
電話裏,魏舒的語氣幾次帶著試探,懷疑他是不是背地裏做了什麽。
陸讓沒去辯解。
這種事越描越黑,不如擱置。
交代完畢,他把魏舒和旁邊的年輕人留在原地,自己轉身離開了。
學那位市長的做法,沒什麽不好。
午後日光正烈,曬得地麵發燙。
他想起蒙叔叔家裏雖然沒有冷氣,但至少有一台舊風扇。
總比站在這裏強。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壓下來,燙得 ** 膚發緊。
我身邊跟著小妹,還有那個總讓人皺眉頭的身影。
約定的地方沒變,還是那家賓館褪了色的招牌底下。
大軍和曉曉已經等在那兒了,兩個人捱得很近,手指勾著手指,空氣裏都飄著他們那股分不開的甜膩勁兒。
車子發動起來,像一頭喘著粗氣的鐵獸。
沒有冷氣,窗外的熱浪一股腦兒湧進來,和車廂裏淤積的汗味混在一起。
衣服很快黏在了背上,額角的汗珠滾下來,砸在手背上,有點癢。
** 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喉頭發幹。
一個念頭在腦子裏反複地磨:得盡快弄輛車回來,不能再這麽熬下去。
……
不知過了多久,顛簸終於停了。
“到了!真到了!”
“沒看錯?”
“這還能有假?快,動作快點,去晚了,好東西怕是要被別人先摸走了。”
那些等著舊錄影機和幾盤帶子的人,早就等得心焦火燎。
時間拖一天,口袋裏的進項就少一筆,誰能不急?如今村裏要是排個次序,頭一個富起來的自然是我。
排在後麵的,該是原先那位,我嶽父,他的傢俱作坊近來生意很旺,叮叮當當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再往後數誰,說法就多了。
不少人私下裏嘀咕,怕是老支書家那小子。
誰能料到,一間不起眼的放錄影的小屋子,每天竟能流進去那麽多錢?
車輪碾過村道的浮土,揚起一陣黃濛濛的塵。
一輛桑塔納,後麵跟著一輛馱著貨的卡車,先後停在了我那棟小樓門前。
這房子立在這裏,已經過了快半年的光景。
裏麵的桌椅櫃床,用的都是實打實的好木頭,嶽父親自盯著選的料。
晾了這麽久,早就不為散什麽氣味——木頭本身的味道倒是很好聞。
拖這麽久沒搬進來,無非是住慣了。
一下子要分開過,小兩口自己撐起一個灶,別說明月捨不得離開爹媽跟前,就連我自己,心裏也空落落的。
別的不提,隻說一日三餐。
明月是認真學過的,可比起嶽母那雙操持了四十年的手,到底還是差了些火候。
後來才聽說,嶽母這手藝是打她父親那兒傳下來的。
那位老爺子當年在廚房裏幫過工,還總唸叨給縣裏的老爺做過席麵。
話不知真假,但嶽母這四十年的功夫,是實實在在練出來的。
飯菜做得格外香,也就一點不奇怪了。
車停在路邊,陸讓鬆開手刹。
金屬扣彈開的輕響在狹小空間裏格外清晰。
他側過臉對後座開口:“後麵卡車上有批貨,得先搬進新房。
你要是願意等,我處理完就送你回去;要是著急,現在下車走回去也行。”
車廂裏除了他,還有兩個身影。
蒙小甜挨著車窗,另一個人的呼吸聲落在副駕駛座後方。
原本同行的姑娘早去了卡車那邊——副駕駛空著,總比擠在這兒聽些不相幹的對話要自在。
到底是讀過書的,心裏清楚什麽場合該待在哪兒。
沒有外人在場,話也就省了繞彎的工夫。
“我急什麽?”
後座傳來回應,語氣裏帶著某種早有預料似的輕快,“正好瞧瞧你這新房子長什麽樣。”
一個選擇擺在麵前:要麽自己提著幾十斤的行李走上一段路,要麽留在這兒,或者下車轉轉。
看看這棟剛建成的房子,看看旁邊廠區裏走動的人影,看看田野裏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葉。
反正最後總得有人開車送她回去。
該怎麽選,再明白不過。
“隨你。”
陸讓推開車門,熱氣立刻湧進來。
看就看吧。
房子立在那兒,誰也藏不住。
隻要別看完之後生出別的念頭就行。
至於故意為難人?他沒那份閑心。
老丈人家本就堆滿了雜物,況且既然已經決定要搬出來,這批剛從南邊運回來的機器和磁帶,自然不該再往那邊塞。
車在別墅旁停下時,簡易廠房就在十幾米外空地上。
那是趕工建起的,如今裏頭人影晃動。
陸讓沒把這幾箱東西往廠房裏送。
上回從申城帶回的錄影機和帶子比這回還少些,他都沒往老丈人那兒堆,直接塞進了當時已顯擁擠的新廠房。
現在自然更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