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要修，屋頂、電路、排水，哪樣不要錢？機器擺著生鏽，真要轉起來，零件更換、機油保養——我在莫斯科學過機械，你別糊弄我，這數目小不了。”
他頓了頓，看見年輕人從口袋裏掏出個小本子，開始記錄。
“還有布料、棉紗、染料。”
馬市長繼續說，“賬上欠著這麽多，哪個供應商還敢賒給你？都得現款現貨。
這一百萬，就像往沙漠裏倒一桶水，眨眼就滲沒了。”
年輕人停下筆，抬起頭。
“而且，”
馬市長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賬冊上，“老許私下告訴我，你打算另開一條做衣服的流水線？”
他看見年輕人點了點頭。
馬市長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什麽溫度：“年輕人，你是真敢想。
一個坑還沒填平，就準備再挖一個？”
窗外傳來遠處貨車的鳴笛聲，沉悶而悠長，像某種提醒。
年輕人把小本子收起來，雙手重新放回膝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馬市長以為他要打退堂鼓。
然後他豎起一根食指。
“還是一百萬？”
馬市長挑眉。
年輕人搖頭。
“一千萬？”
依然搖頭。
馬市長皺起眉頭。
許副市長從窗邊走過來，想說什麽，卻被年輕人抬手止住了。
“我的意思是，”
年輕人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第一步，先解決工人的工資。
明天就發。”
馬市長愣住了。
“廠房修繕和機器維修，可以分階段進行。
第一批原材料，我已經聯係了浙江的廠家，他們願意用成品抵貨款。”
年輕人語速不快，每個字卻像釘子般紮實，“至於新的生產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那張泛黃的廠區規劃圖。
“不是‘另開一條’。”
他說，“是把現有的紡織機和將來的縫紉機連起來。
這邊出布料，那邊直接做成衣。
省去中間運輸和倉儲，成本能壓下來三成。”
房間裏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連掛鍾的秒針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馬市長慢慢靠回椅背，這次動作很輕。
他盯著年輕人看了足足十秒鍾，然後從抽屜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卻沒點。
“明天發工資，”
他把煙在指尖轉著，“錢從哪兒來？”
“我自有辦法。”
“供應商的舊賬呢？”
“分批還。
用第一批成衣的利潤。”
“如果虧了呢？”
年輕人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很淡，卻像破曉時第一縷光：“那就當我交學費。
但至少，那幾百個工人這個月能吃上肉了。”
馬市長把煙放回桌上。
他轉頭看向許副市長，老許微微點頭。
“你父親，”
馬市長忽然問，“是不是叫陸建國？”
年輕人怔了一下：“您認識他？”
“二十年前，他在第三棉紡廠當技術科長。”
馬市長望向窗外，目光有些飄遠，“有一次鍋爐故障，他帶著三個工人衝進去搶修。
出來時，兩個工人聽力受損，一個炸斷了手。
你父親……肺部吸進了高溫蒸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年輕人：“後來廠裏給那三個工人辦了殘疾證，安排到這家福利廠。
你父親調去了輕工局，三年後就病退了。”
年輕人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了。
“所以你看，”
馬市長聲音低了下去，“這不是簡單的生意。
這些工人，和你父親有過命的交情。”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規劃圖前，手指拂過蒙塵的玻璃表麵。
“明天早上八點，我帶你去廠裏。”
他沒回頭，“你自己看看那些車間，那些機器，還有那些等你父親等了二十年的人。”
年輕人也站起來。
他走到馬市長身邊，兩人並肩看著那張泛黃的圖紙。
上麵用紅藍鉛筆標注的規劃，墨跡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我不會讓他們再等下去。”
年輕人說。
馬市長側過頭，看見年輕人眼裏的光。
那光很沉，很穩，像深井裏的水，不起波瀾，卻足夠映照出整個天空。
“去吧。”
馬市長拍拍他的肩，“讓老許帶你先去招待所休息。
明天……會很漫長。”
年輕人點頭告辭。
走到門口時，馬市長忽然叫住他。
“陸讓。”
年輕人轉身。
“你父親，”
馬市長頓了頓，“是個好人。”
陸讓站在門口，光影分割了他的身影。
一半在明亮的走廊，一半在昏暗的辦公室。
“我知道。”
他說。
然 ** 輕輕關上了。
馬市長回到辦公桌前，重新翻開那本賬冊。
他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看了很久，最後從筆筒裏抽出一支紅筆，在封麵上畫了個圈。
圈很圓，像句號，又像開始。
馬市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鎖定在對麵年輕人的臉上。
“現有的工人規模已經不小，你還要再招，而且數量要翻倍？”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砸下來，“年輕人，你剛才提到的那個數字，要完成我剛才列舉的所有事項，真的足夠嗎？”
空氣彷彿凝固了。
隻要對方眼神裏流露出一絲閃爍，這位經驗豐富的領導者立刻就會抓住破綻，繼續追問。
陸讓心裏掠過一絲苦笑。
這位老領導，莫非早年是幹財務出身的？
按照常理，那個數額確實捉襟見肘。
所以他抬起眼，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波瀾：“您理解有偏差。
我指的不是那個數目，而是它的十倍。”
“當然，資金是分階段注入的。
現在不都講究長遠規劃嗎？我這份計劃也以五年為週期。
總計的投入將在五年內逐步到位，首筆款項可以立即劃撥。
餘下的部分，會按照計劃分批次追加。”
和那位牟先生打交道久了，陸讓發現自己也潛移默化地學會了某種說話的方式。
“此話當真？”
“絕無虛言。”
“那我會把這條寫進合同。
如果屆時無法兌現，市裏有權利收回工廠的相應份額，你已投入的部分也將無法退還。”
馬市長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年輕人，許下諾言是需要承擔後果的。”
“能用白紙黑字來約束承諾，我求之不得。
倘若將來真的做不到，我心甘情願退出。”
五年。
聽起來很漫長。
但如果五年時間都攢不夠那個數，陸讓覺得自己也確實不必再折騰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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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好！”
馬市長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洪亮而幹脆，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我就欣賞你這股爽快勁。
放心，這件事，我代表市裏答應了。”
他轉向身旁那位氣質溫和的中年人：“許副市長，下午麻煩你陪這位年輕人去銀行核實一下資金情況。
如果確認無誤，就把合同流程走完吧。”
老練的人總能想到關鍵處。
許昌平立刻點頭：“市長放心，我會仔細核對。”
說完，他借著轉身的間隙，朝陸讓投去一瞥，眼神裏帶著複雜的意味。
這小子，話是不是說得太滿了？
他之前和陸讓深談過，清楚對方手頭實際能動的現金數目。
原本還想過是否要幫他疏通一下貸款渠道，現在看來已經來不及了。
馬市長的意思很明確——要看到實實在在的存款證明，而不是那些充滿變數的貸款承諾。
烈日炙烤著水泥地麵，空氣裏浮動著柏油融化的刺鼻氣味。
許昌平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視線追隨著那幾輛黑色轎車捲起的煙塵，直到它們消失在道路盡頭。
他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年輕人。
“都看清楚了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樹梢間嘶啞的蟬鳴吞沒，“今年，還有明年，對我很重要，對你同樣重要。
如果你還想要那間廠子，剛才談妥的那個數目，一分都不能含糊。
必須是實實在在的、能擺在台麵上的錢。”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年輕人平靜的臉，又補充道：“通過銀行周轉的路子，眼下基本走不通了。”
許昌平輕輕搖了搖頭，喉結滾動，像是嚥下了什麽沒說完的話。”不是我不想伸手，恰恰是伸了手，反而可能把你推進坑裏。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你自己能琢磨明白嗎？”
陸讓隻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談不上是笑的表情。
他眯眼望向遠處蒸騰扭曲的熱浪，彷彿剛才那場言語間的來回交鋒，不過是拂過耳畔的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早些時候，那位年長的負責人頂著毒日頭站了許久，汗濕的襯衫緊貼著後背。
他把每一條、每一款都攤開來講透了，該定的已經定下，該放的權也明確交了出來。
臨走前，他拍了拍許昌平的肩膀，嗓音裏帶著常年會議磨出的沙啞：“剩下的事，就全權交給你盯著了。
我下午還有個會，這把年紀，骨頭也經不起久曬，得回去歇歇了。”
許昌平連聲應著，表示會處理妥當。
對方擺了擺手，沒讓他送，隻留下一句：“抓緊把資金核實清楚吧，你安心，我也安心。
眼下這節骨眼，容不得半點馬虎。”
車隊很快駛離，隻留下路麵幾道淺淺的轍印。
此刻，許昌平收回遠眺的視線，重新落在陸讓身上。
有些話不必挑得太明：倘若一個人自己把調子起得太高，許諾五年內投入一個驚人的數字，卻又連第一筆實實在在的款項都顯得可疑，那麽旁人的疑慮便再自然不過。
合同條款白紙黑字，若無法履約，相應的代價寫得清清楚楚。
那筆錢若並非自有，而是輾轉騰挪而來，最終打了水漂，損失的究竟是誰，總得有個分明。
許昌平想起那位負責人離去前，最後那幾句近乎耳語的話。”按我本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你有衝勁，想幹點事情，我這把老骨頭，趁還沒完全退下來，總還能再使上一點力氣。”
話裏的溫度是有的，但底線的位置也劃得異常清晰。
陸讓終於轉過頭，迎上許昌平審視的目光。
他臉上沒什麽波瀾，彷彿對方口中那筆不小的數目，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陽光從他側臉劃過，照得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陸讓當然明白對方話裏的意思。
他偏過頭，臉上卻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茫然：“領導，我不太懂……這是為什麽？”
許昌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帶著自嘲的意味。”剛才馬市長的話提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