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轉向陸讓身後,“就是魏 ** 吧?聽說她是你保鏢的未婚妻?”
問題拐了個彎,猝不及防。
魏舒的表情沒有變化,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平安的呼吸聲似乎停了一瞬。
陸讓端起麵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是。
怎麽了?”
“沒什麽,隨便問問。”
許副市長擺擺手,笑意更深了些,“就是覺得,陸先生用人挺有意思。
貼身保鏢的未婚妻當助理,這安排少見。”
茶水的澀味在舌尖蔓延。
陸讓放下杯子,陶瓷磕碰桌麵,發出清脆的一聲。”許市長,”
他換了稱呼,“我用人隻看能力。
魏舒的專業水準,在座的如果有誰懷疑,可以現在考考她。
財務、法務、生產管理,隨便哪樣都行。”
沒人接話。
隻有日光燈管持續地嗡嗡作響。
主位上的男人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好了,題外話就不說了。
陸先生,你的方案我們需要研究。
但工人那邊,你得先給個交代。
明天上午,廠裏開全體大會,你能不能來?當麵給大家講清楚。”
陸讓站起身。”可以。”
“那今天就先到這裏。”
男人也站起來,伸出手,“辛苦你跑這一趟。”
握手時,陸讓感覺到對方掌心有很厚的繭。
鬆開手,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魏舒和平安一左一右跟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走出禮堂時,天邊已經堆起了鉛灰色的雲。
風裏有雨的氣味。
“他在試探。”
上車後,魏舒輕聲說。
陸讓係上安全帶,發動引擎。”知道。
但他試探錯了地方。”
車子駛出廠區大門時,第一滴雨敲在了擋風玻璃上。
掌聲像潮水般湧起,久久沒有停歇。
陸讓的目光掃過人群。
那些麵孔大多帶著殘缺——有人空著一隻袖管,有人倚著木杖,有人走起路來身體歪斜。
還有些人安靜地站著,看不出異樣,但或許耳朵聽不見,或許喉嚨發不出聲音。
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過的玻璃,直直地望過來時燙得 ** 膚發緊。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堵。
算了。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他側過身,壓低聲音問身旁的老耿:“這些都是廠裏的人?”
老耿瞥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對。”
他最終吐出這個字,又補了一句,“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陸讓搖了搖頭。”來了多少?”
“一百二十個左右吧。”
老耿想了想,“能來的都來了。
那些手腳齊全的……嗬,人家隻是掛個名,不靠這點錢過日子,誰願意大熱天在這兒曬著?”
確實熱。
陽光像燒紅的針,紮在麵板上。
幾個撐傘的人也擋不住汗,脖頸和後耳根紅得發亮,像剛出鍋的蝦。
陸讓自己背上也濕了一片。
他抹了把額角:“讓大夥先回去吧,別中暑了。
至於工作——”
他頓了頓,“今天站在這裏的,隻要廠子能活過來,我一個不留全收下。”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老耿卻猛地抓住他胳膊。”別!”
老漢的聲音壓得極低,“人心隔肚皮,裏頭混著鬼呢——”
他朝人群某個方向努了努嘴。
陸讓順著望去。
那兒站著幾個人,穿著不像幹部,舉止也不像工人,正圍著幾個辦公室模樣的人說笑,肩膀晃得輕浮。
他皺了皺眉:“那是誰?”
老耿嘴角撇了撇,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還能有誰?廠裏那些個管事的唄。
咱們這廠子不大,該有的職位倒是一個不少。
書記年紀到了,回家歇著去了,日子過得清閑。
現在廠裏這些個能說話的,都是以前那位廠長、如今那位書記親手提上來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清晰了,“我也不怕你年輕人聽了笑話,我這廠長當了好幾年,想動一動廠裏的規矩,哪回不是被他們給擋回來?俗話說得好,縣官不如現管。
小老闆,你可得掂量清楚,要是把這幫人全盤接過去,車間、後勤、車隊、采買……這些要害地方都被他們把住,往後會生出什麽事端,可就難說了。”
陸讓聽著,覺得這話在理。
先不說他看重的這位老耿明顯和那群人不對付——否則也不會挑這種場合,當著兩位市裏領導的麵,就把這些擺不上台麵的話攤開來說。
單說從古到今,無論哪一行,當家的人最怕的就是下麵的人擰成一股繩。
要是中間那層管事的心都齊了,還要上頭的做什麽?豈不是成了空架子?
難怪老耿在廠長位子上坐了這些年,一心想著改一改廠子的風氣,把這家眼看就要撐不下去的棉紡廠拉回來,可每次動靜還沒起來,就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
有這麽一幫被前任安排上來的中層處處作對,抱成團糊弄上麵,偏偏動又動不得,調個崗位都得層層上報,這事情還怎麽辦得下去?
陸讓沒多遲疑,開口道:“行,就照耿廠長說的辦。
哪些人該留,哪些人不合適,您心裏得有本明白賬。
到時候您擬個名單出來,我這邊再派人挨個見一見。
兩邊都覺得沒問題,再讓人回來上工。
您看這樣成不成?”
他不是信不過眼前這位老人。
隻是有些東西,必須得圈在框子裏。
況且,多設一道門檻,對老人自己也是種保護。
否則,要是去留全憑他一句話決定,那些想走門路的、暗地裏使手段的、還有各路沾親帶故的遠親近鄰,再加上落了選心有不甘的……隻怕單是這些人,就能把這老同誌家的門框給磨平了。
“那邊那個,嘀咕什麽呢?過來。”
許副市長在前頭招了招手,語氣裏帶著點不滿。
怎麽說呢,這位氣質溫和的中年人,此刻多半已經把陸讓當成了自家晚輩看待。
這也得怪許詩琪——昨晚她有些話沒說太透。
她隻提了,自己和陸讓妻子的姐姐感情極好,好得像拜過把子的姐妹。
至於陸讓,確實開車接過她幾回,也送過她幾回,不過每次,那位姐姐都在車上。
她將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那年輕人和他妻子的姐姐關係並不融洽,兩人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許副市長或許並不清楚,正因為這位姐姐的存在,陸讓與他女兒其實保持著朋友關係。
既然是女兒的朋友,自然算是晚輩。
對晚輩,何必太過客套?
陸讓對此並不介意。
“來了來了。”
他迅速向老耿遞了個眼神,邁步迎上前去。
“這位就是陸讓,從昭縣來的。
別看他年紀輕,在昭縣已經是人盡皆知的民營企業家了。”
介紹人聲音平穩,“陸讓,這位是馬市長,也是我多年的老大哥。”
陸讓伸出手,姿態放得低微。
“您好,領導。”
這種場合不必顯得太有棱角,裝作尋常百姓更合適。
“小陸,對嗎?”
對方的手幹燥有力,“果然精神。
聽說你和許副市長的女兒是同學?”
這位馬市長看上去五十歲左右,眼神清亮。
到了這個層級,這個年紀往往意味著上升空間有限。
若非天生白發或麵容顯老,實際歲數或許更小些;即便再有晉升,多半也隻是半級,隨後便會轉入某些清閑部門等待退休。
陸讓絲毫不敢怠慢。
他立刻糾正了話裏的誤差:“領導您誤會了。
我和許副市長千金並非同學。
我讀書不多,哪敢高攀大學生?是我愛人的姐姐——也就是我大姨子——和許副市長千金同在燕大讀書,算是同學。”
“哦?”
馬市長略微挑眉,“這麽說,你已經成家了?”
這位領導顯然公務繁忙,並未提前瞭解陸讓的具體情況。
他今天會到場,多半是看在許副市長的情麵上。
曆來培養後繼者,總免不了“扶上馬,送一程”
的規矩。
此刻馬市長眼中掠過一絲困惑,目光悄悄轉向旁邊的許副市長。
不對勁啊——他眼神裏透著這樣的疑問:這不是你特意為女兒物色的人選嗎?
無人知曉許副市長當初究竟是如何向馬市長介紹的,但顯然其中產生了誤會。
好在身處高位者都擅長轉圜。
轉眼間,馬市長已朗聲笑起來:“好事!先成家,後立業。
年輕人就該這樣,後方安穩了,才能心無旁騖在商界闖蕩。
我很看好你,年輕人。”
馬市長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
窗外午後的光線斜照進來,把辦公桌上那疊關於棉紡廠的報告映得泛黃。
他重新戴上眼鏡時,目光落在對麵那個年輕人身上。
“許副市長帶你來看這個廠子。”
他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秤砣般沉,“但你我心裏都清楚,它是個填不滿的窟窿。”
年輕人坐得很直,雙手平放在膝上。
“市裏為這幾百號人頭疼不是一天兩天了。”
馬市長從抽屜裏取出一本邊緣磨損的賬冊,推過桌麵,“聾的、啞的、缺胳膊少腿的——都是當年廠裏出事落下的病根。
現在機器鏽了,屋頂漏雨,可這些人還得吃飯。”
他停頓片刻,觀察對方的反應。
年輕人隻是微微前傾身子,表示在聽。
“我明年就該退下來了。”
馬市長忽然轉了話鋒,手指在賬冊封皮上敲了敲,“但退之前,不想背個爛攤子走。
更不想因為這事,讓人在背後戳脊梁骨。”
這話說得太直白,連站在窗邊的許副市長都輕咳了一聲。
馬市長卻擺擺手:“既然許老弟信你,我也開啟天窗說亮話。
你要接,就得真金白銀地接。
畫餅充饑的事,在這兒行不通。”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隻有老式掛鍾的秒針在哢嗒走動。
年輕人終於開口:“我明白。”
“光明白不夠。”
馬市長翻開賬冊某一頁,指尖點著一行數字,“銀行欠款五十萬。
供應商那邊,壓了一百多萬的舊賬。
工人工資——”
他抬眼,“整整二十三個月沒發了,算下來又是三四十萬。
這些是門檻,一分不能少。
別指望通過誰的關係抹掉,沒可能。”
他說完,靠回椅背。
椅子的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年輕人臉上沒什麽表情,既沒皺眉也沒歎氣。
馬市長心裏那點不滿反而淡了些——至少不是個沉不住氣的。
“剛才你說一百萬。”
馬市長合上賬冊,“我替你算算這筆賬。
工人工資先劃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