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片刻,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去年火車站那件事還記得嗎?要是你堅持要走,我可以叫大軍把賓館樓下那輛卡車開過來,再安排廠裏的司機跟著,兩個人結伴送你回昭縣。
這樣至少安全些。
但萬一路上真出什麽意外,責任我不承擔。
你自己想清楚。”
話說到這個份上,殷明珠還能怎麽回應?難道要逞強說自己根本不怕?別天真了。
不提去年那件事還好,一提起來,記憶裏差點被人拖走的窒息感就重新扼住了喉嚨。
那股後怕讓她所有逞強的念頭都消散了。
此刻就算陸讓安排十個人護送,她也不敢獨自坐夜車回去——除非是他親自送。
她垂下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留下。”
那天夜裏,殷明珠和陸讓的妹妹擠在一張狹窄的小床上。
小姑孃的房間很小,床鋪更是勉強容得下兩個人翻身。
但家裏隻有三間臥室:主臥住著蒙文賢和葉秋雨夫婦,次臥是陸讓的房間,剩下這間最小的就是萌萌的。
不和小姑娘一起睡,難道要去陸讓的房間嗎?
**黑暗裏,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翻身聲。
然後是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在昏暗中湊近。”姐姐,你是不是喜歡我哥哥呀?那你會嫁給他嗎?”
沒等殷明珠回答,小女孩又自顧自地搖了搖頭。”不對不對,哥哥已經有媳婦了。
嫂子也特別好看,和你長得好像呢。
我有時候都分不清你們誰是誰。
哥哥他能分清楚嗎?”
一隻溫熱的小手摸索著抓住她的袖口。”我可不是小孩子了,今年都九歲了。
媽媽說萌萌馬上就是大姑娘了。
你告訴我嘛,到底喜不喜歡哥哥?我保證不告訴別人,我發誓。”
整個晚上,殷明珠都在反複質問自己究竟造了什麽孽才會答應留下。
被一個小女孩糾纏到深夜,睏意被攪得支離破碎。
還不能流露出半點不耐煩——這是在別人家裏。
萬一小姑娘哭鬧起來,隔壁那個當哥哥的衝進來該怎麽解釋?
她隻能咬著牙忍耐。
原本想著熬過這一夜就好。
天亮之後各奔東西,隻要自己不再踏進這扇門,就不會再有交集。
但她想錯了。
晨光透過薄窗簾滲進來時,客廳已經飄散著食物的氣味。
葉秋雨從外麵買回了早餐:裝在塑料袋裏的包子油條,還有幾杯封著塑料膜的豆漿。
在城市裏,這種省時省事的早餐方式已經越來越普遍。
匆匆吃完,每個人都要開始忙碌各自的一天。
餐桌旁,葉秋雨將最後一口粥嚥下,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轉向正小口啜飲豆漿的女兒。”萌萌,”
她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分說的意味,“把豆漿喝完,自己去房間收拾夏天要帶的衣服。
別等媽媽催——你長大了,該學著自己打理這些。”
她頓了頓,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叩,“媽媽頂多最後幫你看看有沒有遺漏。
聽明白了嗎?”
她注視著女兒圓溜溜的眼睛,繼續道:“記住,下午你哥哥就到家了,我們隨時可能出發。
要是到時候你的行李還沒整理好……”
葉秋雨故意拖長了語調,“那就隻能等下次爸爸媽媽一起去賀你哥哥喬遷的時候,再帶上你了。
明白嗎?”
“知道啦!”
小女孩的嗓音雀躍起來,彷彿已經看見了即將到來的旅程。
想到很快就能去哥哥的新家,或許還能見到那位總是笑盈盈的準嫂子,她幾乎坐不住。
眼珠骨碌一轉,視線便落在身旁正被一口豆漿嗆得輕咳的殷明珠身上。”漂亮姐姐!”
她湊近了些,語調裏滿是期待,“我們又要一起走啦!萌萌好高興呀!姐姐你高興嗎?”
不等對方回答,她又連珠炮似的接上:“對了對了,萌萌有好多事情想知道呢,路上你一定要告訴我哦!”
殷明珠覺得含在嘴裏的那口豆漿變了味。
方纔還覺清甜,此刻卻泛起一股澀意,順著喉嚨往下沉,沉得心口發悶。
她勉強嚥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瓷碗邊沿。
天哪。
她在心裏無聲地歎了口氣。
饒了我吧。
實在不想和這小家夥同行。
光是想象可能要擠在同一輛車裏顛簸數小時,抵達昭縣後,說不定這小丫頭還會住進自己家……殷明珠就覺得太陽穴隱隱作脹。
算了。
看在葉阿姨的份上。
畢竟小時候,是葉阿姨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認字。
她垂下眼,盯著碗中晃動的乳白色液體,終於幾不可聞地“嗯”
了一聲。
心裏卻有個聲音在反駁:好什麽好。
要是真回答你這小祖宗的問題,我就……
倒不是討厭孩子。
隻是這孩子總有意無意觸到某些舊事,問的問題又樁樁件件繞著那個人打轉。
讓她怎麽接話?
葉秋雨並未察覺這細微的沉默,笑容愈發親切,又夾了個蒸得鬆軟的白麵包子放到殷明珠麵前的碟子裏。”再吃一個,瞧你瘦的。”
她的語氣裏透著熟稔的關懷,“明珠啊,阿姨就把萌萌托付給你了。
這孩子從來沒離開過我身邊,這是頭一回。
她哥哥是個粗心性子,我怕他照顧不周。
正發愁呢,見到你我可算放心了——你從小就是個穩妥孩子。”
她示意那包子,“快嚐嚐,餡兒調得香,一咬湯汁就溢位來。”
殷明珠推辭不得,隻得接過。
掌心裏包子散發著麵食與肉餡混合的熱騰騰香氣,她卻感到胃裏已經塞得滿滿當當。
晨光裏,陸讓早已不見蹤影。
車子先拐去接上了平安和魏舒,隨後駛向市國營棉紡織廠。
聶副廠長已經在辦公室等著。
陸讓將人引見過去,簡單說明瞭來意。
“聶叔,情況就是這樣。
我這邊可以給您一個保證——就算福利廠被我們接手重組,它以後也隻是個服裝廠。
就算保留紡織環節,那也是為了內部消化,絕不會往外賣一寸布,更不可能動到美絲特和您這兒合作的訂單。”
他頓了頓,從包裏抽出兩份檔案。
“今天過來,一是想簽一份更大的長期單子,二是讓魏舒跟您具體對接後續的事。
她是這次收購案在市裏的總負責人,所有細節都由她來溝通。”
聶副廠長的目光在魏舒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身旁沉默的年輕人,最後落回陸讓身上。
“我下午就得回昭縣了。”
陸讓接著說,“以後這邊的事,魏舒能全權代表我。
旁邊這位是平安,魏舒的未婚夫,也是我助理。
您要有急事,找他也一樣。”
聶副廠長接過檔案,指節在紙頁邊緣輕輕叩了兩下。
“行,我清楚了。”
他聲音平穩,“你既然開了口,我這兒沒問題。”
話雖如此,他視線轉向魏舒時,眼底仍鋪著一層審視的薄霜。
“幸會,聶廠長。”
魏舒伸出手,“期待合作。”
男人握了握她的手,很快鬆開。
“魏 ** 確實讓人印象深刻。”
他話裏藏著別的意味,“聽說還在念書?能讓陸讓這麽看重,想必有過人之處。
希望接下來,你真能讓我見識見識。”
空氣裏有短暫的凝滯。
平安往前挪了半步,肩膀的線條微微繃緊。
聶副廠長的目光在他們之間打了個轉,似乎明白了什麽——他把魏舒的重用,歸因於這個總是跟在陸讓身邊的年輕人了。
腰間傳來震動時,陸讓已經站起身準備告辭。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正式,通知他市裏的考察組正在棉紡廠,討論改製方案,幾位負責人希望他能到場。
他收起電話,對沙發上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聶叔,廠區那邊有點事,我得過去一趟。”
站在他身後的女人默契地拎起公文包,另一個沉默的男人已先一步推開了門。
車裏很安靜。
魏舒將幾份檔案遞到前座,陸讓接過來,目光掠過紙頁上的數字。
窗外街景向後流淌,逐漸顯出老城區的輪廓。
廠區禮堂裏聚集的人比他預想的少。
許副市長站在人群 ** ,看見他便笑起來,伸手攬過他的肩膀。”可算來了,小陸同誌。”
力道有些重,帶著刻意的熟絡,“昨天還說你要走,今天這不就把時間空出來了?市長也在這兒,咱們正好把有些事攤開講講。”
周圍幾張麵孔都轉了過來。
陸讓感覺到許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細密的針。
他笑了笑,沒接那句帶著調侃的話,隻是朝主位上的那位年長者微微欠身。”路上耽擱了,勞各位久等。”
“不久,不久。”
主位上的男人聲音平和,抬手示意他坐下,“今天請陸先生來,是想聽聽你對老廠轉型的看法。
畢竟年輕人思路活,說不定能有新辦法。”
陸讓在長桌末尾落座。
魏舒將一份裝訂好的資料輕輕放在他手邊,紙張邊緣整齊如刀切。
平安站在他斜後方,身形像一堵安靜的牆。
空氣裏有陳舊布料和灰塵的味道。
天花板很高,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
許副市長回到自己的座位,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耿廠長把困難都說了,現在關鍵是後續怎麽走。
陸先生之前提過承包的想法,具體方案能不能再展開講講?”
問題拋了過來,裹著一層薄薄的糖衣。
陸讓翻開資料,指尖觸到冰涼的紙張。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桌邊每一張臉。”方案其實簡單。
裝置更新、渠道重建、人員分流,三步走。
但前提是,”
他頓了頓,“得讓我的人進來。”
“你的人?”
有人重複了一句。
“專業的人。”
陸讓合上資料夾,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房間都靜了下來,“技術、管理、銷售,各環節都需要換血。
老工人可以留,但必須重新培訓。
不願意的,按標準補償。”
許副市長笑了,那笑容沒到眼睛裏。”聽起來,陸先生是想把這裏推平重來?”
“不是推平。”
陸讓迎上他的視線,“是治病。
病人膏肓的時候,不下猛藥不行。”
主位上的男人輕輕咳了一聲。”猛藥也得看病人受不受得住。
三百多個工人,背後是三百多個家庭。
穩定壓倒一切,這個道理陸先生應該明白。”
“我明白。”
陸讓向後靠進椅背,手指交疊放在膝上,“所以我才說,需要時間,也需要許可權。
如果每動一步都要打報告等批複,那不如現在就放棄。”
沉默彌漫開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些,雲層壓得很低。
耿廠長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許副市長忽然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年輕人有魄力是好事。
不過陸先生,你那個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