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窗外流動，偶爾被零星的燈火刺破。
那些光一閃而過，來不及留下任何溫度。
楊槐定從左側上鋪探出半個身子，襯衫領口鬆著兩顆紐扣。
他目光掃過門口站著的三個年輕人，喉結動了動，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熱情：“幾位也是這節車廂的？快進來吧，車快開了。”
那張臉約莫四十出頭，顴骨偏高，眼窩深陷。
床頭掛鉤上懸著一件青褐色外套，布料厚實，袖口磨得微微發亮。
軍子先扭過頭，視線在同伴身上停了停——同樣的白襯衫，同樣的青褐色外衣，連胸前口袋那支鋼筆的輪廓都相似得過分。
大堂哥的肘關節不易察覺地碰了碰他。
陸讓清了清嗓子。
鞋尖在兩人小腿外側輕輕蹭過，力道控製得剛好夠傳遞警告。
他率先跨進包廂門，嘴角向上扯出弧度，雙手虛抱成拳：“巧了，原來是楊先生。
我們三兄弟的鋪位就在這兒。”
“兄弟？”
楊槐定眉毛抬了抬，“同宗同姓的那種？”
“一個祖墳磕過頭的。”
陸讓牙齒在燈光下泛著瓷白的光，“都姓陸。
這回去申城走親戚，看我姑母。
楊先生這是往哪兒去？”
心髒在肋骨後麵撞得發悶。
楊百萬——這名字像枚生鏽的釘子紮進記憶深處。
既然能在這兒遇上，那隻說明一件事：那條連線肥城與申城的灰色通道已經有人開始行走了。
隻是不知道這是第幾次往返，也不知道對方箱子裏究竟裝了多少張印著國庫字樣的紙片。
關於這個人的傳聞總是零碎的。
有人說他發財後雇了兩個退伍兵當影子，有人說他每次出門都會換不同的路線。
此刻包廂裏隻有他獨自一人，被子隆起不自然的形狀。
楊槐定眼珠轉向右側車窗，玻璃映出三個年輕人的輪廓。
他夾緊膝蓋，布料下麵傳來硬質皮革的觸感。
三個壯實小夥，血脈相連，要是半夜裏突然起了念頭……後頸滲出薄汗。
早該帶個幫手來的。
臉上卻綻開更熱烈的笑：“這可真是緣分！我老家在申城，這趟是去看肥城的堂叔。
老人家身子骨不利索，正好單位派我出差，順道盡個孝心。”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每個字都裹著恰到好處的歎息，“人老了，見一麵少一麵啊。”
陸讓點點頭，把行李塞進下鋪底下。
窗外月台開始緩緩後退，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由疏轉密。
車廂裏的對話像沒有線頭的線團，繞來繞去，卻始終纏在一起。
陸讓的聲音平穩，臉上帶著恰如其分的笑。
對麵的老人眯著眼，每句話都接得自然，彷彿真是偶然遇上的閑談夥伴。
陸有仁和陸大軍坐在下鋪，聽著上頭一來一往的聲響，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裏都寫著同樣的意思：老四這張嘴，真是練出來的。
他們不知道，此刻陸讓心裏正轉著別的念頭。
每一句應和，都在心裏先過一遍篩子。
他清楚對麵坐著的是誰，更清楚那裹在棉被裏的布包有多沉。
稍不留神，自己包裏那點東西，恐怕早被對方摸清了底細。
兩個堂兄弟還當他在逗樂子，哪知道真正被牽著鼻子走的是他們三個。
不敢睡。
眼睛合上，風險就來了。
於是隻能找話說，從午後到入夜，車輪軋過鐵軌的節奏成了背景音，窗外的天色由亮轉暗，再染上站台的昏黃。
七個小時，話沒停過，直到汽笛拉長調子，車身緩緩滑進月台。
“那就……後會有期。”
“保重。”
行李提在手裏，兩人又握了握手，動作輕得像尋常道別。
陸讓看著那背影擠進下車的人流，這才收回視線。
“這人挺有意思。”
他轉向兩個還愣著的兄弟，嘴角抬了抬，“往後要是碰上，多學著點。”
陸有仁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臉上空蕩蕩的，像還沒醒透。
陸大軍卻猛地吸了口氣，眼睛睜圓了：“他也……幹這個的？”
“何止。”
陸讓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本地人，做得比咱們早。
瞧見他一直摟著的包沒？我估摸著，裏頭不少於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車廂裏忽然靜了。
隻有窗外站台上的嘈雜隱約滲進來。
陸大軍先反應過來，喉嚨裏滾出一聲短促的氣音，陸有仁跟著也抽了口氣。
兩人的表情先是僵住，然後慢慢漲起一層光——那是羨慕， ** 裸的，燙人的。
陸讓用餘光掃過他們的臉。
沒有別的。
沒有那種黏稠的、發暗的東西。
他肩膀一鬆，笑罵出聲：“還傻站著？人家是人家，咱們是咱們。
路還長著呢，今天他叫楊百萬，明天……”
他頓了頓，像隨口帶過：
“誰知道會不會有別的百萬。”
那三個字輕輕落下，卻讓旁邊兩人同時縮了縮脖子。
陸大軍舔了下嘴唇，聲音壓低：“楊百萬……這外號，真夠響的。”
陸讓沒再接話，拎起包朝車門走去。
月台的風灌進來，帶著煤煙和潮濕的夜氣。
他踩上月台的水泥地，心裏那根繃了七個小時的弦，終於鬆了一扣。
火車到站後那兩人就沒停過嘴。
一個聲音說：“別做夢了，陽子或許還行，咱倆以後頂多被人叫陸十萬、陸一萬、陸五千……”
另一個立刻嗆回去：“滾你的陸五千！要取外號我也得是陸一萬，五千太寒磣。”
“嫌寒磣你連五千都別要啊，全給我算了，攢著娶媳婦正好。”
“呸，想得倒美……”
陸讓聽著身後傳來的鬥嘴聲，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次日清晨，照舊是邊走邊啃肉包子的老路線。
穿過兩條街，漢口路那棟灰撲撲的建築就在眼前。
剛踏上台階，他腳步一頓，差點被嘴裏那口包子噎住。
半隻包子還捏在手裏，嚼碎的那團麵食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
他側身朝旁邊伸手，從堂哥那兒抓過水瓶，仰頭灌下幾大口，才長長舒了口氣。
把剩下的半瓶水塞回去，他拍了拍衣襟，抬腳往上走。
台階上方站著個人，正是昨天打過照麵的楊槐定。
對方垂著眼看下來，神色裏帶著點慣有的嘲弄，可細看又能瞧出些沒藏住的侷促。
陸讓臉上堆起笑，主動開口：“真巧，楊哥。
住附近？還是也來辦事？”
楊百萬起初那點不自在很快壓了下去。
他學著對方那副裝模作樣的口氣，哈哈一笑：“陸小哥眼力不錯啊，我家就在這一片。
順路過來處理點小事。
你呢？總不會你那要投奔的親戚，也剛好住這兒吧？”
陸讓搖搖頭。
接著他突然豎起拇指，笑容更盛：“楊哥厲害，猜得 ** 不離十。
我小姑家倒不在這兒，可她在這棟樓裏上班。
您說巧不巧？”
“巧什麽巧。”
楊百萬撇了撇嘴，心裏暗罵。
這小子要是真有個小姑在這兒工作，他把自己腦袋擰下來都行。
另一邊，陸讓也在腹誹：還楊百萬呢，騙誰呢。
以前不是在合金廠幹活嗎？家屬區離這兒十幾裏路，這也算“附近”
謊話張口就來。
兩人心裏都門兒清。
陸讓早就摸透了對方底細。
楊百萬這會兒也回過味來——這姓陸的小子滿嘴沒一句實話，幹的恐怕和自己是一路買賣。
同行之間，哪來什麽真熱絡。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鈴聲。
交易所那扇厚重的木門從裏麵被推開。
楊百萬像是得了救，趕緊收起表情，幹笑兩聲，轉身就紮進了門裏。
肉包最後一口嚥下時，油漬在指腹留下溫熱的痕跡。
陸讓接過那隻被緊緊護在懷裏的布包，布料邊緣已被體溫焐得發軟。
他抬腳跟上前方那個微胖的背影，證劵交易所的玻璃門映出兩人一前一後的影子，旋即被推開的門截斷。
櫃台後的女人抬起眼，圓臉上浮起熟稔的笑意。”又是你呀。”
她說，手指已經熟練地撥起算盤珠子，“今日行情比前幾日又高了些許，我替你算算。”
布包傾倒，一疊疊紙券滑落台麵，發出幹燥的摩擦聲。
數目清點完畢，她報出一個數字。
陸讓點點頭，接過那疊鈔票。
紙幣邊緣刮過掌心，有種新鮮的脆硬感。
他轉身離開時，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帶著些許訝異，些許打量。
走出大門，日光正好劈開晨霧。
兩位堂兄等在街角，見他出來，彼此交換了個眼神。
陸讓沒回頭，他知道那道玻璃門後還有人會張望。
但他隻是將鈔票塞進內袋，布料隔開了那疊紙張的溫度。
“走。”
他說。
街對麵，楊百萬提著鼓囊的公文包跨出門檻。
他站定，視線掃過人群，眉頭先是一鬆，隨即又慢慢擰緊。
他預想中的對峙沒有發生，那個年輕人消失得幹脆利落，像一滴水落進沸騰的油鍋，連個泡沫都沒留下。
這反而讓他心裏空了一塊——本該填滿談判、試探、劃清界限的那些時刻，此刻隻剩街頭嘈雜的車鈴與人聲。
他站了片刻，終於搖頭，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腳步有些重，皮鞋底敲擊水泥地，發出悶響。
得再找兩個信得過的親戚來搭手了，他想，還有，以後若再碰上那三人，最好繞道走。
這決定讓他喉嚨發苦，像嚥下隔夜的茶。
陸讓拐進巷子，巷子窄，兩側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黃的磚。
他從懷裏抽出那疊錢，重新數了一遍。
數字沒錯。
堂兄湊過來，壓低聲音：“那 ** 湖……”
“各走各路。”
陸讓截斷話頭，將錢分作三份，兩份遞出去，“收好。”
紙鈔被攥進掌心，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三人走出巷口時，陽光已經爬過屋脊，在坑窪的路麵上投下鋸齒狀的光斑。
遠處交易所的招牌反著白晃晃的光，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陸讓沒回頭。
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身後成形——無形的界線，默許的規則，彼此心照不宣的退避。
但那些都不重要。
指尖擦過內袋，布料底下，紙幣邊緣的觸感清晰而確鑿。
這就夠了。
風從街盡頭吹來，帶著早點攤蒸籠的熱氣，和某種鐵鏽似的、屬於這座正在蘇醒的城市的味道。
火車站的廣播在第三次催促旅客檢票時，陸讓才把兩張硬紙板車票塞進堂兄陸有仁手裏。
軍子蹲在水泥台階上，盯著自己解放鞋鞋尖磨出的毛邊。
“先去打個電話。”
陸讓扯了扯軍子發皺的衣領，“別讓屋裏人以為咱們三個被拐了。”
那台能接通外省的鐵殼子機器鎖在車站值班室木窗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