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裏,那點頭的幅度很輕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大軍記性不差。
年底,最多到年底。
眼下八月都快過完了,滿打滿算,能踏實跑的日子,一百天出頭。
還得刨掉年節,路上總得喘口氣,總不能真把命搭在鐵軌上。”
“一百天……也夠嚇人了。”
大堂哥還是回不過神,眼神發直,“兩天一趟,覺在車上睡,五十趟跑下來……一趟一千五,五十趟……”
他嘴唇哆嗦著,沒敢把那個最終的數字吐出來。
那數目太大,大得像座山,壓得他心口發悶,又滾燙得讓他指尖發麻。
“賬不是這麽算的。”
陸讓的聲音截斷了他的臆想,平靜裏透著冷硬。”兩天一個來回,人是鐵打的也熬不住。
精神一散,路上什麽事都可能撞見。
錢要掙,命更要緊。
往後,隔三五天走一趟,穩當。”
有些話,他嚥了回去。
比如那五千五如何變成八千,下一次的本金又會漲到多少,再下一次……雪球一旦開始滾,隻會越來越沉,越來越快。
這些脈絡他自己心裏清楚就好。
即便是最親近的臂膀,也不必把每一條紋路都攤開在光下。
屋裏靜了片刻,隻有燈芯偶爾劈啪的微響。
忽然,大軍“嘿”
了一聲,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聲音脆亮。”老爺子!神了!臨出門那會兒,他硬塞給我一卷票子,整整五百。
我推,他瞪眼,說窮家富路,揣著防身。
我當是心疼孫子,現在琢磨過味兒了——”
他一邊說,一邊竟彎腰去解褲腰帶。
陸讓眉頭一皺,下意識退開半步:“你做什麽?”
“錢在這兒呢!”
大軍咧著嘴,手在褲腰內側摸索,發出細微的布料摩擦聲。”縫在裏頭了,加了層布,安了個拉鏈。
看,妥妥的,一張沒少。”
他掏出個扁平的布包,在昏黃的光裏晃了晃。
大軍的手指在鈔票邊緣摩挲了兩下,舉到鼻尖前停頓片刻,才朝對麵遞過去。
陸讓立刻向後撤了半步,手掌橫在臉前,像是要隔開某種氣味。”收回去。”
他的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帶著明顯的抗拒,“這錢你自己留著。”
“有味道嗎?”
大軍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袖口,表情困惑。
那張紙幣依然懸在半空。”你得收下。”
他的語氣固執起來,“不是說好了合夥做國庫券的買賣?這五百塊算我入的本錢——賺了錢你多分我些,五成不行的話,三成也可以。
你拿大頭。”
其實這筆錢他本可以藏起來。
瞞著對方,獨自往返於肥城和申城之間倒騰那些紙券,未必會被察覺。
就算事後被發現,大不了不再跟著做事。
用這五百塊作本,扣除路費吃住,半年下來或許能攢下一兩千。
但那樣太累。
跟在陸讓身邊,半年工錢就有九百。
借出這筆錢,對方總不會讓他吃虧,多少能分些紅利,再加上身上這套行頭也值不少錢。
怎麽算都比自己揣著區區五百塊冒險要劃算。
更重要的是,他做不出背後拆台的事。
他現在真正擔心的,是對方願不願意帶他一起。
陸讓沒接話,目光轉向另一側。”大哥,你怎麽說?”
蹲在牆角的人沉默著,手指摸向腰間的皮帶。
*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規律的撞擊聲。
肥城的輪廓在車窗外逐漸清晰。
這趟出門,陸讓手裏的本錢已經漲到了九千二百塊。
其中八千是他自己的,另外一千二來自兩個堂兄——一個掏出七百多零碎票子,另一個從褲腰暗袋裏摸出五百整鈔。
事先說好了分賬方式:每次賺到的利潤裏,拿出對應那七百和那五百產生的部分,各分一半給他們。
很公平。
陸讓收這些錢時沒什麽負擔。
沒有他,這兩人根本摸不著這條掙錢的路子。
至於他們能不能甩開他自己幹?
稍微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就那麽幾百塊本錢,跑一趟倒騰國庫券,頂天賺百來塊。
可火車票要錢,吃飯要錢,睡覺要錢,出了車站哪怕雇輛三輪趕路——哪樣不要錢?
本錢太少,別說賺錢,運氣差些可能連本都保不住。
想靠這點錢滾雪球?
做夢。
這種生意,從來就不是給窮骨頭準備的。
車廂門滑開時,下鋪已經坐著人。
陸讓的目光先落在自己手中的票根上,才抬起來掃過那張陌生的臉。
軟臥包廂裏彌漫著皮革與舊布料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草餘韻。
他側身讓身後的兩人進來,軍子的揹包蹭過門框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這兒。”
陸讓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兩個鋪位。
大堂哥縮著肩膀擠進去,動作有些笨拙。
他的視線始終垂著,彷彿地板上有值得研究的花紋。
軍子倒是利索,把行李塞進鋪位底下,直起身時軍綠色的外套袖口已經挽到了小臂。
陸讓在靠門的鋪位坐下。
皮革坐墊發出輕微的泄氣聲。
窗外,月台的光線正在緩慢後移。
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從腳下傳來,先是零散的試探,隨即連成綿密的節奏。
包廂頂燈的光線偏黃,在軍子側臉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線。
“睡一覺就到了。”
陸讓說。
他的聲音不高,剛好蓋過車輪的噪音。
軍子點點頭,從外套內袋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又想起什麽似的塞了回去。
大堂哥已經麵朝牆壁躺下了,背脊的線條繃得有些僵硬。
陸讓沒躺下。
他靠在隔板上,聽著車輪規律的撞擊。
這聲音讓他想起別的事——不是這趟車,是更早的時候。
那個下午,他站在嶽父家堂屋裏,手心貼著褲縫,能感覺到棉布麵料下自己掌心的溫度。
嶽父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三次,每次間隔都很均勻。
然後那隻手伸進抽屜,拿出來的是用牛皮紙捆好的東西。
紙捆落在桌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塊凍硬的土。
他沒有立刻去拿。
先聽見的是自己的呼吸聲,然後纔是嶽父的話:“明月的嫁妝。”
五個字。
沒有多餘的情緒。
現在,車輪正用另一種節奏重複那個下午的沉默。
陸讓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的不是那些大麵額的紙幣,而是牛皮紙捆紮的棱角,以及紙捆邊緣被手指磨出的毛邊。
那些毛邊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包廂裏有人翻了個身。
是軍子。
“陽哥。”
軍子的聲音從對麵鋪位傳來,壓得很低,“肥城那邊……明天還按老法子?”
陸讓睜開眼。
頂燈在軍子眼睛裏映出兩個很小的光點。
“你談。”
陸讓說,“怎麽談都行。”
軍子沉默了幾秒。
車輪經過道岔,包廂輕微搖晃,頂燈的光斑在牆壁上滑動了一小段距離。
“要是談崩了……”
“那就換一家。”
陸讓說,“時間夠。”
他說完這句話,重新閉上眼睛。
腦海裏開始浮現別的畫麵:不是交易場景,而是那些人的手。
粗糙的、布滿繭子的手,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汙漬的手,顫抖著從懷裏掏出用手帕包好的東西的手。
每雙手展開手帕的方式都不一樣。
有人小心翼翼像拆禮物,有人粗暴地一扯,有人會先在手心掂量兩下。
這些手的主人的臉,他大多已經記不清了。
但手的細節很清晰——某根手指上的疤痕,某片指甲的裂口,某處關節突出的形狀。
車輪聲越來越密。
列車正在加速。
大堂哥那邊傳來輕微的鼾聲,已經睡著了。
軍子也安靜下來,隻有偶爾布料摩擦的窸窣。
陸讓保持著靠坐的姿勢。
他想起更早的事——做木匠的時候,刨花從刨刀下捲曲著湧出來,帶著新鮮木料的辛辣氣味。
那些刨花堆積在腳邊,像某種柔軟的盔甲。
他存下的錢就壓在床板底下,每晚躺上去都能感覺到那一小疊紙張的存在,薄得讓人心慌。
嶽父給的那捆東西不一樣。
厚度足夠,握在手裏有實實在在的分量。
他記得自己接過時,牛皮紙表麵粗糙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像在觸控某種活物的麵板。
車輪聲突然變得空曠。
列車駛上了橋梁。
陸讓睜開眼,看向窗外。
黑暗中有零星的燈火快速掠過,像被拉長的光痕。
那些光痕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他自己的臉,還有身後包廂裏昏暗的輪廓。
他轉回頭,從外套內袋摸出車票。
紙質車票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印刷的字跡在昏暗光線下勉強可辨。
他盯著看了幾秒,又把它塞回去。
皮革坐墊隨著列車的晃動微微震顫。
這種震顫通過脊椎傳上來,帶著某種恒定的頻率。
陸讓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後背完全貼住隔板。
隔板是涼的,寒意透過衣料緩慢滲透進來。
他想起軍子第一次與人談價的樣子。
那是在一條巷子口,陽光把磚牆照得發白。
軍子站得筆直,肩膀繃著,說話時喉結上下滑動得厲害。
對方是個老頭,一直眯著眼睛,手裏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
軍子說到第三句時忘了詞,停頓了很長時間。
陸讓站在巷子拐角,能看見軍子後頸滲出的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但軍子沒退。
他嚥了口唾沫,重新開始說。
這次更結巴,但把意思說全了。
老頭搖蒲扇的手停了。
他盯著軍子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進屋,出來時手裏多了個布包。
車輪經過又一組道岔,包廂猛地一晃。
頂燈的光線在牆壁上劃出短暫的弧線。
陸讓伸手按住鋪位邊緣。
皮革表麵有些粘手,可能是之前乘客留下的汗漬。
他收回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窗外開始出現密集的燈火。
列車正在接近某個小站。
月台的輪廓在黑暗中逐漸清晰,站台上零星的人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列車沒有停,隻是減速通過。
那些靜止的人影在窗外快速後退,像被遺棄在時間裏的剪影。
陸讓看著那些剪影消失。
然後他躺下來,麵朝包廂頂板。
頂板上有一小塊水漬暈開的痕跡,形狀像某個不知名的地圖。
他閉上眼睛。
車輪聲、鼾聲、皮革的氣味、隔板的涼意——所有這些都混在一起,變成某種厚重的背景音。
在這背景音深處,他聽見別的聲音:牛皮紙捆落在桌上的悶響,手帕展開時布料摩擦的窸窣,還有軍子嚥唾沫時喉結滑動的聲音。
列車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