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藍製服的工作人員掀起玻璃板,遞出纏著黑色膠布的話筒時,特意瞥了眼陸讓腕上那塊上海表——表盤玻璃裂了道細紋,秒針還在走。
電話線另一端,昭縣範鎮上槐村的午後正被蟬鳴撕扯。
紅色機身的座機在村委辦公室木桌上震起來時,婦聯主任馬秀蓮剛擰開搪瓷缸蓋子。
茶葉末子浮在水麵,像一群縮小的枯葉。
她抓話筒的動作太快,缸子晃出圈淺褐色的水漬。
“喂?是鎮裏領導嗎?”
她把聲音壓得又平又低。
聽筒裏傳來電流的嘶嘶聲,接著是男聲,隔著千把裏路,有些發飄。
馬秀蓮的背脊慢慢鬆了。
等那邊說完,她撂下話筒,塑料外殼撞在桌麵上發出悶響。
“我的老天爺……”
她盯著電話機側麵貼著的“長話加急”
標簽,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
那圍裙是去年公社發的,印著“計劃生育是國策”
七個褪了色的紅字。
村委院子外頭,小賣部的老闆娘正踮腳夠貨架頂上的肥皂箱。
看見馬秀蓮衝出來,她探出半個身子:“秀蓮姐,跑啥呢?你家灶上糊了?”
“電話!申城來的!”
馬秀蓮已經跨上那輛二八大杠,車鈴鐺鏽得隻剩個鐵疙瘩,“得趕緊找九組的人——陸有仁他娘,還有軍子媳婦!”
車輪碾過曬得發軟的土路,揚起細白的灰塵。
小賣部老闆娘縮回頭,抓起鎖頭 ** 木板門的鐵扣裏。
銅鑰匙在她手心硌出個月牙形的印子。
“等等我,我也去!”
她衝著自行車遠去的背影喊,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
村口小賣部的老闆娘正倚著門框嗑瓜子,遠遠瞧見村委會的馬主任從坡上衝下來,鞋跟敲得石板路噔噔響。
她甩了甩手上的瓜子殼,探出半個身子:“馬主任,出啥事了跑這麽急?”
馬秀蓮喘著氣把話說完。
胖女人聽完,二話不說轉身回屋,抽出門閂就往門板上架。”我跟你一塊兒去!這店晚點開不礙事。”
她嗓門洪亮,動作卻利索得很。
馬秀蓮哪會不答應。
別說打電話的是自家親戚,就算是村裏隨便哪戶人家來了訊息,她這個值班的也得跑一趟。
有人搭把手,求之不得。
“那你路上當心點,”
胖女人鎖好門,拍了拍圍裙上的灰,“往九組去那段路坑多,塘邊的泥地滑得很。
唉,要是咱村喇叭能喊到那兒就好了……”
她嘴上絮叨著,人已經邁開步子朝村頭那戶青磚房去了。
還沒到院門口,她的聲音就先撞進了門縫:“殷叔!家裏電話!申城來的長途——你家女婿打來的!”
那嗓門亮得像是能掀開瓦片。
不到半支煙的工夫,半個村子都聽見了。
***
申城火車站裏,陸讓盯著服務台那部紅色電話的秒針。
十五分鍾,通知堂兄家或者二爺爺家可能來不及,但老丈人家就在村委會邊上,這段路來回足夠了。
聽筒剛貼到耳邊,那頭就傳來了急促的呼吸聲。
“是我。”
他聲音壓得低,卻穩得像塊石頭,“我們都好,錢也掙著了。
現在正是要緊時候,我得趁熱打鐵。
你在家好好的,別胡思亂想,等我回來。”
聽筒裏傳來一聲短促的吸氣,像是點頭。
“對,就這樣。”
他嘴角彎了彎,“以後咱們練習說話,盡量一個字一個字來。
說不清就兩個字,不著急,也不硬撐。
慢慢來,你肯定能越說越順。”
那邊又傳來兩聲氣音,輕輕的,卻帶著力道。
“一起使勁。”
“……勁。”
電話結束通話後,村委會那間昏暗的辦公室裏,握著聽筒的年輕女人抬起頭。
站在旁邊的母親和小姨屏著呼吸看她。
她忽然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可笑著笑著,眼淚就滾了下來,砸在掉漆的木桌麵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
這通電話本就是為了聽聽她的聲音,為了讓她懸著的心能落回實處。
至於其他人?他沒什麽想多說的。
嶽母那邊?他壓根沒往那頭想。
馬秀蘭枯坐在那兒,眼睛盯著那部黑色電話機,指節攥得發白。
她從晌午等到日頭偏西,等來的卻是聽筒裏一串短促的忙音——她那最聽話的小女兒,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容她說上。
一股子悶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村委那間小屋早已擠得轉不開身。
陸讓大伯孃、幾個堂兄弟,連帶他們各自的媳婦,把裏頭塞得滿滿當當。
就連輩分高的二爺爺,還有大軍那妹妹陸妮妮,也隻能暫且站在門外簷下等著。
第二通電話結束得更快。
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恐怕兩分鍾都不到。
幾個伸長脖子的堂兄弟,連電話那頭的人聲是粗是細都沒聽真切,希望便落了空。
和大軍那通電話一樣,堂哥這回也沒顧上旁人。
原本或許還能讓大伯孃湊近說兩句,可妻子傳來的那個訊息讓他歡喜得什麽都忘了,最後那幾十秒,他全留給了電話那頭的人。
有人小聲嘀咕:怎麽不多講一會兒?
立刻有人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做夢呢?這年頭長途電話是金貴東西,掛號就得一塊,每分鍾還要兩塊。
剛才那兩分多鍾,五塊多錢已經出去了。
才吃上幾天飽飯,就忘了在家天天喝稀粥刮碗底的日子了?
比起電話,寫信到底實惠得多。
一封信能寫滿好幾頁紙,信封加郵票,統共不到六毛。
堂哥撂下聽筒,猛地轉過身,一把抱住旁邊的陸讓,又跳又嚷:“我要當爹了!老四,聽見沒?你嫂子有了!都兩個月了!”
陸讓先是一怔,隨即也笑起來,心底卻掠過一絲慶幸:還好是兩個月,還好我們出來還不到十天……哎,我這想的什麽,對不住嫂子了。
他重重拍了幾下堂哥的脊背,讓他定定神:“知道自己要當爹了,往後更得使勁掙錢。
我曉得你省慣了,可一會兒上了火車,記得補封信回去,再匯點錢,讓嫂子買點好的補身子,千萬別省。
還有,地裏的活計,能不下就別讓她下了。”
堂哥一聽,頓時慌了神,抬手就往自己額頭上拍:“是了是了!我怎麽把這茬忘了!虧得你提醒!不行,我得再打過去,叫她趕緊回孃家住幾天——留在家裏,天天稀湯寡水還得下地,這胎怎麽養得住?”
他說著就要往人堆裏擠,想再去抓那電話。
可那部電話早已換了主人。
大軍結束通話後,早有個陌生旅客接過了位置。
想再撥回去,就得重新排隊。
時間卻不等人。
申城開往肥城的火車已經拖著沉重的汽笛聲駛進站台,用不了多久,車輪就要再次轉動。
車門合攏的聲響截斷了外麵的嘈雜。
陸讓拽住對方胳膊將人按進座位:“急什麽,到了肥城再聯係也不遲。”
旁邊這才沒了動靜。
他轉向另一側:“老爺子身體還硬朗?妮妮該念書了吧。”
頓了頓,又補了句,“那夥人後來還去 ** 麽?”
被問的人胸腔震出笑聲:“爺爺硬朗得很,天天唸叨讓我跟你學。
小妹過幾天就去縣城中學報到,他親自送。”
手指叩了叩車窗玻璃,“至於那群慫包——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再來。”
陸讓沒接話。
他清楚得很,要不是那老頭真在戰場上見過血,光靠這幾句話哪鎮得住場子。
現在琢磨的是另一件事:那幫人沒在這兒得手,會不會轉頭找別的目標?
還是已經徹底放棄了?
“放棄?”
旁邊人忽然湊近,眼角擠出一道紋路,“猜猜他們最後纏上誰了?”
“誰?”
“馬老三!村裏那個遊手好閑的。”
語氣裏摻進砂礫似的嗤笑,“這哪像做正經生意?我算是明白了,就算當初沒跟你出來,也不該沾這檔子事。
種茶樹?開茶廠?虧他們編得出口。”
其實他和那些所謂童年玩伴早斷了聯係。
十二歲那年父親出事,他就搬離礦工家屬區回了村裏。
讀書、幹活、當兵,走的全是另一條道。
這次回來對方突然找上門,不過是仗著父輩那點舊情麵。
沒想到差點栽進坑裏。
陸讓的手落在他肩頭按了按:“腦子轉得挺快。”
遠處月台汽笛拉長。
三個人的影子被車廂燈光投在水泥地上,拉成細長的三條。
接下來近百天裏,這影子將在肥城與申城之間反複折疊。
火車輪轂撞擊鐵軌的節奏會成為最熟悉的背景音,三天一個往返,行李箱滾輪磨出毛邊。
直到某天清點賬目時,陸讓看見數字跳過了某個刻度——比原定計劃提前了半個月,也厚重了許多。
麵湯的熱氣模糊了陸讓的視線。
他放下筷子,瓷碗與木桌碰撞出沉悶的響聲。
桌對麵的兩個年輕人也停下了動作,目光聚焦在他臉上。
“吃完這頓,回。”
陸讓的聲音不高,卻讓空氣凝滯了一瞬。
兩人相互看了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吞嚥碗裏的麵條。
他們知道,這一趟奔波算是到了頭。
三個月前離開那個山坳裏的村子時,誰也沒想過能揣著這麽些錢回去。
具體多少,陸讓沒細說,但他們各自拿到手的數目,已經足夠讓家裏人把眼睛瞪圓。
陸讓望向窗外。
申城的街道在暮色裏流淌著昏黃的光。
他口袋裏那張硬質的存根邊緣硌著麵板——那上麵記錄的數字,遠比身邊這兩位堂兄弟猜測的要龐大。
現金是一部分,更多的,是以另一種形式安靜躺在交易所的戶頭裏。
他記得最初隻是出於分散風險的念頭,沒有把所有券都換成能摸得著的票子。
現在看,這個無心的決定,讓那筆錢自己悄悄又生出了一截。
訊息總是跑得比人快。
如今南北各地的牌價差越來越薄,像被熨鬥燙過的布,再難找到那些明顯的褶皺。
利潤的空間被壓縮成一條細縫,不值得再把時間耗在鐵軌的來回震動上。
該停了。
他想念妻子手指的溫度。
這個念頭比任何數字都更清晰地撞進胸口。
但停下腳步,不等於讓錢沉睡。
他清楚,那些印著國徽的紙片,生命力比許多人想的要長久。
放在那裏,它們自己會緩慢地呼吸、生長。
等到明年,或許更久之後,當他需要啟動腦海裏那幅更龐大藍圖時,這些數字應當已經悄然膨脹,變成更堅實的底氣。
麵館裏人聲嘈雜,油煙氣混著本地口音的交談,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
陸讓收回視線,看著碗裏還剩一半的麵湯。
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