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過程不到六十秒。
昏暗巷弄裏隻剩下翻滾的軀體，血腥氣混著斷續 ** 在空氣中彌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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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年前——那是他尚未經曆人生重啟的歲月——陸讓曾在南方各個建築工地輾轉幾十年。
支模板、架屋梁、鋪瓦條，算是木工行當裏技術較好的那種。
但更早的時候，為了掙一口飯吃，動手衝突也是常有的事。
那時候連工地都有勢力範圍。
遇到上門找麻煩的，要麽低頭認輸，收拾行李趁夜離開，把地盤讓給別人；要麽，就得讓對方記住教訓。
畏懼強橫是人的本性。
在那個規則尚未成形的年代，你若是連工具都不敢握緊，恐怕連搬磚的資格都沒有。
從肥城到申城這條鐵路線，他們往後會頻繁往來。
而且不可能每次都全員同行。
等人手熟悉流程後，難免會有分開行動的時候。
若是被這種扒竊團夥盯上，被地頭蛇纏住，不給對方一次徹底的警告，將來肯定要在這群人手裏栽跟頭。
三人一路奔到江邊。
喘氣聲漸漸平複。
陸讓轉過頭，聲音壓得很低：“記牢了。
往後遇到這類事，要麽不動，動了就得做到底。
唯一的界線是別鬧出人命。”
堂兄和大軍都沉著臉點頭。
離家不到兩天，他們已經見識到這個時代暗處的獠牙。
“行了。”
陸讓語氣忽然輕鬆起來，“看看你們手裏那東西，沾了痕跡還不扔？等著帶回去當紀念品嗎？”
他率先揚起手臂，將扳手拋進江水。
金屬落水聲很輕，很快被浪潮吞沒。
他拍了拍掌心：“不過說實話，這東西確實順手。
明天記得提醒我，包裏多塞幾把新的。”
堂兄應了一聲。
大軍卻摸了摸自己腰側，咧嘴道：“最好使的，還得是它。”
陸讓側目看去，借著遠處路燈的微光，隱約瞥見他腰間那塊凸起的輪廓。
大軍嘴角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老爺子傳下來的，當年從鷹醬大兵手裏繳的，卡美盧斯m3 ** ，稀罕物件。”
陸讓心頭一跳。
他迅速壓下那陣波動，目光陡然嚴厲：“收好，別亮出來。
除非……除非到了真要拿命拚的時候。
懂麽？”
大軍垂下頭，喉結動了動。”嗯，老爺子也這麽囑咐。
我聽你的，不到搏命那一步，絕不動它。”
陸讓神色稍緩，視線轉向暗沉沉的江麵。”出門在外，圖的是安穩求財。
老爺子給你這個，是讓你護身，不是逞凶。
往後行事，多掂量幾分。”
心思被點破，大軍訕訕地抬手抓了抓亂發。
方纔確實懸。
捅了馬蜂窩。
陸讓沒撇下他先走，反倒和有仁哥一道留下，還塞了把扳手過來——不然，他恐怕真得拔刀。
對麵人多，不知深淺，不動利器隻怕更險。
可若真動了刀……
那些扒手的死活，他不敢保證。
鬧出人命……
往後會怎樣，他連想都不敢想。
“得了。”
“往後留神就是。”
陸讓轉回身，在他肩頭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語氣裏帶點笑：“繃著臉幹嘛？又不是叫你當縮頭烏龜。
隻是逞英雄前，先想好怎麽全身而退。
別英雄沒當成，倒先成了笑話。”
說完，他徑自沿著江堤，朝遠處那片朦朧的燈火走去。
留在原地的兩人一時沒回過神。
大軍臉上還凝著愧色。
直到走出幾十步外，夜風送來陸讓的聲音：“兩位大哥，江景再美，也不是床鋪。
再不跟上來，我可真走了。”
兩人同時一凜。
目光掃過四周——漆黑一片，腳下是冷硬的石堤，哪能睡人。
幾乎同時脫口：“等等！”
他們拔腿追向那道已漸行漸遠的背影。
用身上最後一張大黑十，租下了這間在未來國際都會裏毫不起眼的旅館三人房。
一夜無話。
次日天未亮透，三人便收拾了所有行李。
陸讓今天決定步行，前往隔壁漢口路的那家申城證券交易所。
那交易所，還是前朝末年便立下的招牌。
門麵幾番更換主人。
開張又歇業，歇業再開張。
如今它掛著國家試點的牌子——全國僅有七處，散落在七座不同的城市，成為國庫券獲準進行證券化交易的場所之一。
陸讓清楚，這座城市商業脈絡發達，骨子裏淌著證券的血，因而這裏的交易中心是全國僅有的兩處，價格曲線始終向上爬升的地方。
譬如肥城。
肥城同樣是那七個試點之一。
但陸讓早已翻過報紙。
肥城的交易所，成交量低得可憐，成交價還不到發行價的百分之七八十，最近一直卡在八十五到八十九的區間裏。
這意味著在肥城碰國庫券，非但賺不到半分利，恐怕連身上的衣裳都得賠進去。
難怪。
肥城人自己都不信它。
可也正因如此，才給了陸讓、楊百萬這樣的人鑽空子的機會——在兩地的民間市場來回倒騰，賺那中間的縫隙錢。
走到交易所門外。
陸讓眯了眯眼。
大地方終究是大地方，離開門還有一陣，門前已經擠滿了等待的人影。
有聲音正在激昂地飄蕩，談論著這半個月來申城國庫券價格一路向上的走勢。
他站在人群邊緣，靜靜看完了這場鬧劇。
“一百二十六元就算高了？”
“不高。
要我說，三年到期，它至少能衝到一百八。”
“我看未必。
一百二十六已經虛浮了。
普通家庭當初買一百元國庫券，到期換一百二十六元，多出兩成半還不夠？再往上走，脫離了實際，就成了空架子。
等熱度退了，投資人冷靜下來，它的真麵目就會露出來——降到一百一十四元，再掉十二個百分點，那才合理。”
“你胡說！大家別聽他的！這人一看就沒安好心，說不定就等著大夥兒拋售，把價格砸下去，他好偷偷抄底。
這種人才最陰險。”
“汙衊！純粹是汙衊！我絕對沒那個意思！”
“嗤，誰信？你不看好，還起個大早堵在這兒勸我們賣？做善事啊？”
“嘿……”
“散了散了，別理他。
快開門了，要買的抓緊，今天肯定還得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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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讓沒打算和誰搭腔。
他隻想悄無聲息地把錢裝進口袋，然後返回肥城，再折回申城，再往肥城，再奔申城……
把這半年裏，兩地國庫券資訊差所能榨出的油水，一滴不剩地撈幹淨。
陸讓讓兩位堂兄留在門外，自己揣著那包東西擠進了湧動的人流。
交易所裏早已擠滿了人。
天還沒亮透就趕來的，多半是盯著開市前那點機會的市民——他們都等著買進。
陸讓沒那份心思。
價格是漲是跌他不在乎，隻關心包裏那些紙片今天能換回多少實實在在的鈔票。
視窗前的隊伍短了些，他湊近玻璃，朝裏坐著的一位微胖的女辦事員開口：“勞駕，請問這兒能辦國庫券買賣嗎？”
女人抬起頭。
玻璃那麵是張年輕的臉，她臉色緩了緩，帶出點笑意，口音軟軟地摻著本地腔調：“小阿弟，儂是要賣，還是要買呀？”
他拉開挎包拉鏈。”賣。
這兒能辦嗎？”
她瞥了眼包裏鼓囊囊的輪廓，眉毛揚了揚：“喲，帶得不少嘛。
自己看看價牌——126.3，剛跳的。
要賣可得抓緊咯。”
陸讓一疊一疊掏出來，從視窗下方塞進去。”勞您清點。
這裏一共六千三百五十元麵額的券，麻煩算算能兌多少現金。”
女人開始點數。
紙幣摩擦的沙沙聲裏，他默算著數字。
126.3乘以6350……不對，該是1.263再乘。
得數該是七千多……七千多少？
“小阿弟，”
視窗裏的聲音喚回他的神，“一共八千零二十元零五分。
儂要沒意見，現在就給你辦。”
“八千零二十……對，是這個數。”
他撥出口氣，笑了笑，“剛才走神了，不好意思。
麻煩您了，就換現金吧。”
女人被他那聲“您”
逗得眼角彎了彎。”嘴真甜。
等著哦，馬上就好。”
一遝遝墨綠色的紙幣從櫃台裏遞出來。
他接住，手指壓住微微的顫，把它們按進挎包深處。
拉鏈合上的聲音很輕，卻像扣住了什麽滾燙的東西。
他朝玻璃後點頭致意，轉身擠開人群，沒理會四周投來的目光，步子邁得又急又穩。
直到踏出交易所大門，看見台階下蹲著等他的兩個身影，那口氣才徹底鬆下來。
他幾乎要笑出聲，朝他們招手：“回去。
回去讓你們看點東西。”
回到住處，門一關，他把包裏所有東西倒在床上。
墨綠色的紙片散開，鋪了半張床麵。
堂兄和軍子愣在那兒，眼睛瞪得溜圓。
“這……這得有多少？”
“不多。”
陸讓看著那堆綠色，聲音壓著，卻壓不住裏頭那點抖，“八千零二十。”
大堂哥的呼吸聲在昏暗裏變得粗重起來。
他盯著桌上那疊鈔票，喉結上下滾動。”陽子……你老實說，本錢，當初帶了多少？”
陸讓沒立刻回答。
他伸手撥了撥煤油燈的燈芯，火苗跳了一下，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晃得有些扭曲。
光掠過他嘴角，那裏掛著一絲壓不住的弧度。
“五千五。”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屋裏另外兩個人的吸氣聲格外清晰。”來迴路費、這幾身行頭，都刨掉了。
從肥城上車時是這個數，在申城下車，點清楚，是八千零二十。”
“我的老天爺……”
大堂哥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著，彷彿在算一筆看不見的賬。”一趟，就一趟，一千五？縣裏吃公家飯的，吭哧吭哧幹滿十二個月，也就這個數了吧？咱們在地裏刨食，兩年也未必見得著……這才兩天！要是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他話沒說完，自己先被那數字燙著了似的，猛地刹住。
旁邊的大軍抬手，不輕不重地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睡糊塗了？陽子早先怎麽講的？這財路，見不得光，也長不了。
等開春，訊息捂不住，湯都剩不下幾口油花。
是不是，陽子？”
陸讓朝他投去一瞥，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