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雲壓得很低。
“市裏的國營棉紡織廠,信不過?”
他的目光像探針,試圖從陸讓臉上刮出點什麽,“我聽說……你母親後來組建新家庭,那位繼父,原先就是在棉紡織廠管生產的副廠長。
前段時間剛調走。”
他停頓片刻,食指在桌麵上敲了敲,節奏很慢,每一下都像在給接下來的話打拍子:“你該不會是因為這個,覺得他受了委屈,纔打算甩開國營廠單幹吧?”
房間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檔案櫃頂部的舊式座鍾,秒針走動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
“這樣。”
許昌平往後靠回去,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某種程式化的溫度,“如果你那位繼父確實在新單位待得不順心,我可以出麵協調。
調去別的國營大廠繼續當副廠長,或者……想辦法讓他回棉紡織廠也行。
這事需要上會討論,但我會盡力推一把。”
他抬起眼睛,目光穿過鏡片直射過來:“你覺得呢?”
陸讓的舉動已經不止是偏離了工業園規劃那麽簡單。
作為下遊製造商,他收購上遊原料工廠的意圖昭然若揭——他要建立自己的供應鏈。
這樣一來,剛剛緩過一口氣的市屬棉紡織廠將麵臨什麽?
上半年總算沒有新增失業女工。
她們還依賴著那份微薄的補助維持生計。
倘若陸讓的計劃成真,每月數十萬、逐年遞增、年度總額逼近千萬的訂單將瞬間蒸發。
那個本就步履維艱的國營大廠,恐怕隻能立刻申請破產保護。
工人們會失去崗位,集體失業嗎?
這不是危言聳聽。
雖然陸讓的合同設定了三個月的賬期,條件看似嚴苛,但比起某些國企動輒拖欠半年、一年甚至年底都未必結款的做派,他的要求簡直溫和得像春風。
更難得的是他嚴格遵守約定,回款週期遠比國企客戶短得多。
關鍵在於訂單規模龐大。
量大意味著成本攤薄,成本降低則利潤空間自然擴大——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許副市長心裏那桿秤早就掂量過無數次。
最近他頻繁走訪市內這家規模最大、職工最多、卻日漸衰落的國營工廠,深入車間瞭解實情。
他比誰都清楚,陸讓手中的訂單對此刻深陷泥潭的棉紡織廠意味著什麽。
與這家擁有三千名女工的大廠相比,同屬棉紡行業、同樣老邁困頓、甚至處境更為淒慘的福利棉紡織廠,並非他不想施以援手。
而是無能為力。
那家福利廠的工人巔峰時期也不足兩百人,且都是身患聾啞殘疾的女工。
即便現在全靠市裏按月發放的救助金維係,財政尚且能夠勉強支撐。
可若是三千人的國營大廠轟然倒塌,就意味著三千個家庭將失去經濟來源。
暫且不論突然湧現如此龐大的失業人群可能引發的社會動蕩,單是市裏每月必須撥付的最低生活保障金,就足以壓垮本就緊繃的財政鏈條。
這口沉重的黑鍋,該由誰來背?
許副市長自認扛不起這副重擔。
偏偏他又是分管經濟工作的副市長,連躲閃的餘地都沒有。
“市長若這樣理解,我可真要喊冤了。”
陸讓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我那位繼父現在工作順遂,從未動過調離的念頭。”
許昌平的目光裏仍帶著疑慮。
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沒有立刻接話。
辦公室裏很安靜,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陸讓知道對方在等一個更紮實的解釋。
他向前傾了傾身,手肘支在膝蓋上。”領導,您剛才提到的那批老機器,我實地看過。
鑄鐵的機身,齒 ** 得像臉盆,轉起來聲音悶重,但確實耐用。
它們織出來的布,厚實,經緯密,像帆布。
現在市麵上流行的確良、柔姿紗,它們做不了。
可這種厚布,有它的去處。”
“去處?”
許昌平終於開口,尾音微微上揚。
“北邊。”
陸讓隻說了兩個字,停頓片刻,讓這個詞在空氣裏沉了沉。”那邊冷,一年裏大半年需要能扛風雪的料子。
時髦、輕薄在那兒不是首要,禦寒、結實纔是硬道理。
老機器織的布,恰恰對路。”
許昌平若有所思地“唔”
了一聲,茶杯放回桌麵,發出一聲輕響。”所以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可既然這樣,你直接向市廠下訂單,讓他們用部分生產線調整工藝,生產這類厚實布料,不是更省事?何必繞個大彎子,去接一個包袱?”
“因為我要的不隻是布料。”
陸讓的語速快了些,但吐字清晰。”我要的是一個完整的、能自己掌控節奏的環節。
市廠規模大,訂單排期緊,調整生產線需要時間,也需要協調。
而福利廠,麻雀雖小,五髒……勉強算全。
更重要的是,它現在沒有別的活路。
我接手,意味著從原料到初步加工,節奏可以由我來定。
穩定。”
他頓了頓,觀察著對方的臉色,繼續道:“而且,我查過資料,也問過老師傅。
那批老機器雖然舊,但維護得當,再運轉十年八年問題不大。
它們吃的是中低支數的棉紗,對原料要求相對不高,成本能壓下來一截。
這筆賬,算得過來。”
許昌平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幾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你剛才提到牟其忠。
他的路子,真能走通?”
“已經在試水了。”
陸讓沒有迴避這個問題,語氣坦然。”第一批樣品通過他的關係送過去了,反饋……比預想的好。
那邊對款式要求不那麽精細,但對填充物的厚度、麵料的耐磨度,卡得很嚴。
福利廠的老機器出來的布,經過後期一道加厚處理,正好撞在點子上。”
窗外傳來隱約的鈴聲,不知是學校下課還是工廠交班。
這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凝滯。
“所以,”
許昌平總結道,目光銳利地看過來,“你的算盤是:用福利廠的老底子,生產特定布料,作為你計劃中冬季服裝的專用原料。
同時,在原廠區裏另起爐灶,建新的製衣車間,專門消化這些布料,做成成衣,再通過某些渠道往北邊銷。
福利廠,實際上變成了你的專屬原料車間。”
“可以這麽理解。”
陸讓點頭。”它不再是一個 ** 的、麵向市場的紡織廠,而是嵌入到我整個生產鏈條裏的一個環節。
這樣,它原有的劣勢——裝置陳舊、產品不適應主流市場——反而變成了特定領域的優勢。
工人……尤其是那些老師傅,他們對這些老機器熟悉,有感情,也懂得怎麽讓它們發揮出最好的狀態。
這本身也是財富。”
許昌平靠向椅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裏的疑慮都吐出去。
他再次看向陸讓時,眼神裏少了幾分審視,多了些複雜的、近乎感慨的東西。”你這腦子,轉得是夠快。
別人看見的是包袱,你看見的是……零件。
還能把它裝到自己的機器上。”
陸讓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許如釋重負,但更多的是平靜。”也是 ** 出來的。
到處都缺貨,家裏、外貿、還有為北邊準備的冬衣,哪一頭都不能鬆。
盤子想鋪大,就得自己手裏有能捏得住的東西。
福利廠,恰好在那個節點上出現了。”
“計劃聽起來是周詳。”
許昌平的語氣緩和下來,但依舊帶著官方的審慎。”不過,具體操作起來,困難不會少。
裝置改造、人員安置、新車間建設、資金流轉……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坎。”
“我明白。”
陸讓接得很快,顯然早已深思熟慮。”一步一步來。
隻要第一步,收購和過渡能平穩落地,後麵的,我有預案。”
許昌平沉默了片刻,終於,他伸出手,拿起那份一直放在桌角的關於福利棉紡織廠的簡要報告,用手指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報告我先留下再仔細看看。
你回去,也把更具體的方案,尤其是人員安置和初期投入這部分,細化成文字給我。”
這就是鬆口了。
陸讓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什麽,隻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好的,領導。
我盡快準備妥當。”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住門把時,聽見許昌平在身後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過來:“步子可以邁,但一定要穩。
那麽多眼睛看著呢。”
“您放心。”
陸讓沒有回頭,隻是沉聲應道,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的光線比辦公室內明亮些,空氣也流通。
他緩緩籲出一口氣,這才感覺到後背的襯衫有些汗濕了。
談判如同攻堅,每一句話都得落在實處。
他走下樓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腦海裏已經開始盤算接下來要聯係的名單:銀行的信貸主任,建築公司的負責人,還有福利廠裏那位通過幾次電話、語氣總是憂心忡忡的老廠長……
收購隻是序幕。
真正的重頭戲,在於如何讓那些沉睡的鋼鐵巨獸重新轟鳴,如何將那些厚重的、帶著舊時代印記的布匹,裁剪成能抵禦北方嚴寒的衣裳。
這條路註定不平坦,但方向,此刻在他心中已然清晰。
陸讓提出先製作軍大衣的建議時,語氣很平靜。
這批物資的用途他心裏有數——換飛機。
軍大衣厚實,能穿也能蓋,對於日子已經開始艱難的老大哥那邊的人們來說,應該正合適。
許昌平緊繃的神情這才緩和了些。
隻要不是要削減訂單,什麽都好說。
他坐在這個主管經濟的位置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發展是硬道理,可那麽多雙眼睛看著,那麽多張嘴等著,哪一頭都輕忽不得。
經濟搞上去了,履曆自然漂亮;可要是過程 ** 了什麽岔子,鬧出點動靜,“穩定壓倒一切”
這句話,就足以把他這些年所有的辛苦和成績都抹得幹幹淨淨。
不僅如此,從此他的檔案上就會留下一個洗不掉的汙點。
“連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誰還敢用你?不怕被你拖累嗎?”
這幾乎是必然的結局,仕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所以纔有那句話流傳開來:做得少,錯得少;不做,就不會錯;做得多,錯得也就多。
這話對那些沒什麽追求、隻想混日子的人來說,再合適不過。
許昌平還不到五十歲,心裏還揣著些想法,不甘心就這麽庸庸碌碌地混下去。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會拿自己的前程去賭。
那位偉人說得對,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既要穩住局麵,也要謀求發展,在平穩中前進,這纔是正路。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似乎在掂量陸讓剛才那番話裏有多少誠意,又有多少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