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搞的是彩色電視字幕機,聽過沒?那可是高科技玩意兒。”
十台裝置說送就送,九台留給市裏——這份禮物的分量讓走廊裏等候的人群壓低了嗓音。
有人從牙縫裏擠出感慨:“幾萬塊的東西,眼睛都不眨。
難怪……副市長的秘書親自下樓接。”
“昭縣來的。”
另一道聲音接過話頭,帶著瞭然,“做衣服的。
廠子就在批發市場邊上。
聽說機器從早響到晚,布匹一車一車往那兒運——每月光是吃進市紡織廠的料子,就得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空氣裏晃了晃。
角落裏有人忽然直起身:“等等……市紡織廠是不是大半年沒裁人了?年前鬧過那一回之後,再沒聽說有女工丟飯碗。
最近好像還往回招人,連救濟金都停了。”
“要是能搭上線……”
先前感慨的那位舔了舔嘴唇,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木門,“從他指頭縫裏漏點渣,夠咱們撐飽肚子。”
“想得美。”
立刻有人潑冷水,“你瞧見他進門時往兩邊看了嗎?沒有。
人家抬腳就能進領導辦公室,秘書在旁邊引路。
咱們呢?在這兒幹耗著,見不見得著還兩說。”
一陣沉默。
有人把煙蒂摁進窗台邊積滿灰的搪瓷缸裏,嗤的一聲輕響。”內地不比海邊。”
他嗓子有些啞,“實在不行……關了廠子,帶著錢往南邊去。
有錢,哪兒不能重新開始?”
“離了這兒,你算什麽?”
反駁的聲音很冷,“在自家地盤上都寸步難行,到了別人的地界,人家捏死你像捏螞蟻。
留下吧……無非是多磕幾個頭、多賠幾張笑臉。
這世道,哪兒不是這樣?”
話音落下,隻剩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低鳴。
***
時間停在八十年代最後幾個月份。
風從海邊吹進來,暖意抵達這裏時已經打了折扣。
規矩的框子還沒完全釘牢,紙上的墨跡也容易暈開。
小門小戶的生意人,對這點體會最深。
陸讓沒太覺得。
他的車開得太快,路旁的風景都模糊成了色塊。
踏上三樓時,陸讓聽見身後細碎的議論聲像風裏的沙粒,擦過耳際。
他腳步未停,心裏卻浮起一絲微妙的漣漪——原來自己已成了話題中心。
走在前麵的唐秘書側過半個身子,樓梯間的光線從他肩頭斜切下來。”都是來辦事的。”
他聲音不高,帶著公事場合特有的平緩,“各單位的都有,也有幾個廠子的負責人。”
陸讓點了點頭。
他早看出那些人不像坐辦公室的,袖口沾著灰,鞋邊帶著泥,聚在一起交談時手勢幅度很大。
但開口問一句總是好的,算是種禮節。
這年頭能站穩腳跟的生意人,日子會不一樣。
稅交得足,工人招得多,地方上自然看得重。
領導見麵時語氣會親切不少,商量事情也透著商量——畢竟廠子留在這兒,稅就留在這兒,那些讓人頭疼的就業數字也能鬆快些。
鄰近市縣的人也會遞來話,話裏話外都是邀請,盼著能把廠子搬過去,把稅交到他們那兒去。
陸讓清楚自己眼下還沒到那一步。
規模、名聲、實打實的貢獻,都還差著火候。
可時機站在他這邊。
現在是八十年代初,民營的苗剛冒頭。
這兒又是內陸山區,放眼望去,同路的人寥寥無幾。
這就是搶在前頭的優勢,是時代漏下來的一線光。
要是再晚兩年,等外麵的資本像潮水般湧進來,港的台的日的英的美的,那時候誰還會多看一個小廠子一眼?怕是連湯渣都撈不著。
所以得抓緊。
趁風起的時候揚帆,趁路寬的時候邁步。
陸讓知道自己不算頂聰明。
他唯一的依仗,是腦子裏比別人多出幾十年的記憶,知道大勢會往哪兒轉。
把這點優勢用好,就是他全部的本事。
唐秘書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門時,陸讓瞥見窗外的天色。
雲層很厚,光線昏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空氣裏有種舊木頭和灰塵混合的氣味,從樓道深處漫上來。
他跟著走進去,聽見門在身後合上的輕響。
唐炳安沒料到對方會突然丟擲這麽一句。
他指尖在茶杯沿上停了半秒,才重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藉此將臉上那點意外的痕跡抹去。
“今天來的都是本地做實業的人。”
他放下杯子,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市裏新劃了片地,打算集中建一批廠房。
土地已經推平了,水電下週就能通到邊界。
想進去的企業,能免掉頭三年的稅,土地錢也不用急著交。
要是賬目清楚、規模達標,還能拿到銀行的低息款—— ** 出麵作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陸續駛入院子的轎車。
“但位置有限。”
他轉回視線,“不是遞了申請就能進。
市裏剛定了規矩,得先讓專家組審一遍資質,通過了才發準入證。”
陸讓沒接話。
他聽著,腦子裏卻浮出另一幅畫麵:沿海那些城市早幾年就圈起了大片工業區,皮革、五金、電子……分門別類,各自成片。
而這裏,山城的霧氣還裹著舊車間的鐵鏽味,所謂“園區”
不過是剛鏟平的一片黃土坡。
新鮮嗎?對這片土地而言,或許是。
他忽然想笑。
專家組——這三個字聽起來端正,背地裏怕是早被人畫好了價碼。
評估?審資質?不過是換個名目讓人往裏塞錢罷了。
這話當然不能說出來。
於是他抬了抬眼,語氣裏摻進幾分玩笑:“唐秘書,您看我這攤子生意……夠格遞張申請表麽?”
唐炳安被他這話逗得肩膀一鬆,搖頭時眼底有無奈的笑意:“你要是都不夠格,那園區幹脆鎖了門算了。
實話告訴你,待會兒許副市長見你,主要就是談這件事。”
陸讓眉梢微動。
原來在這兒等著。
他今天本是來談收購舊棉紡廠的事。
若許副市長早打算讓他去那片新填的黃土坡上“帶頭示範”
兩件事撞在一起,怕是要談不攏了。
唐炳安再次搖頭失笑,聲音壓得低了些:“陸先生,您這話問得……許副市長分管全市經濟工作,重點抓工業生產。
工業園區建設,自然歸在這個範疇裏。
雖然他不是直接負責人,但當初在專項會議上提出構想、推動規劃的,許副市長可是關鍵人物。
直到現在,他仍然是這個專案的主要分管領導之一。”
陸讓幅度很輕地點了下頭。
這下明確了。
那位氣質溫和的中年人邀自己來市裏投資,目標果然就是這座連基礎配套都還沒完備的新園區。
之前說的“土地已經平整完畢”
——平整土地距離廠房建成、通水通電通路,還隔著很長一段路。
真要按部就班地等所有環節逐一落實,等到機器能運轉起來,市場時機恐怕早已錯過。
再多的政策優惠,對有些人或許是吸引力,對他而言卻並非關鍵。
“我們到了。”
兩人停在三樓走廊。
唐炳安靠近半步,壓低聲音:“陸先生,請您稍等,我先向領導通報一聲。”
陸讓表示理解。
這是應有的程式——誰也不清楚門後的領導正在處理什麽事務,貿然闖入總是不妥。
他在距離那扇掛著職務標牌的木門十幾米外就停住腳步,隨即轉身麵向樓梯方向,目光落向樓下中庭。
一連串動作自然而流暢,主動拉開了距離。
肩頭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小夥子,在這兒看什麽呢?”
聽見這熟悉的聲音,陸讓轉過頭。
許昌平就站在他身後,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陸讓有些意外:“您這是……”
“什麽時候也學會這一套了?”
許昌平眉頭微皺,語氣裏帶著責備,“記住,以後要叫副市長。
別學那些虛頭巴腦的稱呼。”
剛在辦公室門前敲了兩下、沒得到回應而折返的唐秘書恰好見到這一幕,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後頸。
許昌平瞥了秘書一眼,視線又落回陸讓臉上。
年輕人隻是微笑著,並不接話。
許昌平擺了擺手:“算了,跟你計較這個。
但在市府大樓裏,下次必須注意稱呼,免得引起誤會。”
他轉身朝辦公室走去,邊走邊說:“我剛從市長那兒匯報完工作,這次廣交會,市裏組織的商貿團整體成果……說實話,你貢獻最大。”
推開辦公室門的前一刻,許昌平忽然收住腳步,側過臉來。
走廊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在他鏡片上投下一層冷白的光暈。
“那些女學生。”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牆壁聽去,“穿你們廠的衣服站在展位前,既當翻譯又當展示品——這手棋走得漂亮。
我親眼看見好幾個做服裝生意的參展商,眼睛都直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下一屆交易會,模仿的人絕不會少。
你得有準備,往後這片戰場,怕是連喘氣的空隙都沒有。”
陸讓隻是站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邊緣的人造革紋路。
皮革被體溫焐得微微發軟。
門把手冰涼。
許昌平擰開它之前,最後丟擲一句話,字字都像秤砣般往下墜:“七十九萬美元。
五天時間。
我承認你在賣東西這件事上有點邪門的天賦。
可這麽多貨,你當真能在合同寫的日子前全部交出去?”
他轉過身,整個人堵在門框形成的陰影裏:“國際買賣,白紙黑字寫幾號就是幾號。
晚了,對方不僅能撕了訂單,光違約金就能把你賺的每一分錢都刮幹淨。
說不定還得倒貼。
你現在是掛在光榮榜上的人,別讓這些東西絆了腳。”
“明白。”
陸讓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段背熟的課文,“請領導放心。”
門合上了。
七十九萬。
這個數字在陸讓腦子裏轉了一圈,沒激起什麽波瀾。
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旁人或許會激動得手抖,可對他而言,這事早就在心裏演練過太多次,真到了眼前,反倒像喝白開水似的沒滋味。
他現在更想談的是另一件事——那個早就停擺的福利棉紡織廠。
如果能把它吞下來,徹底改造一番,讓生鏽的機器重新發出轟鳴,讓空蕩蕩的車間再度擠滿人。
原料的咽喉被人掐住的隱患一旦解除……
七十九萬的訂單?
他在心裏笑了一聲。
在這個數字後麵添個零,他也有把握按時把貨堆到對方碼頭上去。
“你這是什麽意思?”
許昌平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劇烈。
這位副市長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猛地前傾,肘關節撞在辦公桌沿,發出沉悶的響聲。